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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飞行比从前快了不少,身边流云翻涌,宛如白茫茫的海。
已经到景州与云州的交界处,脚底下是广袤的林海,皆被瘴气环绕,不远处还有几座灵气盎然,无人居住的山头。
八年前,我尚且是筑基期修士,需要乘坐雷霄星槎才能去往景州。
褚兰晞忆起往事,看着底下的林海说起烬鸢,以及文雪青。
他说文雪青已是元婴期期的修为,与散修成亲,接管了文家的大部分事物,是名副其实的文氏家主。
陆清和当年遭受九道雷劫,再也没人看见,应该是死了。
陆氏因为这件事,名誉受损,许多门徒自发离开,族中长老又把陆列请回来。
陆列知晓自己的儿子干出这种事情,同叶氏道歉,但仍旧得不到原谅。
叶氏就此与陆氏割席,宅邸搬到云州的东部,不再与陆氏有所来往。
陆氏没了叶氏的支持,日渐衰落,已经大不如前。
反倒是叶氏掌握着丹铺和云清符铺,愈发兴盛,招揽了无数门徒,隐隐要成为九州第一世家。
褚兰晞说到叶氏,就不再提叶淮洵,反倒是感慨文家的旧事:“云昭哥哥,倘若在瑜林时,我不着急表露心迹,安心地陪着你建功立业,你是否爱上我?”
我一时恍惚,不由得记起当时在文家嫉妒他成名,出言伤害他又后悔的心境。
诚然,我也真心待过褚兰晞,将他当成亲弟弟。甚至迷恋过他那张脸,愿意为他一再放低。
或许是情,又或许是养成的习惯。
时至今日,还是会偶尔想起,十七岁的褚兰晞冲着我笑,眉目间顾盼生辉。
他长得好看,又乖巧听话,还会耐心听我倾诉,帮我骂人。
故而我总是会对他心软,看到他哭就会哄,得到好东西也会想到他。
要是他耐心地陪着我,五六年后或许真会不同。
可时过境迁,万事万物都回不到从前了。
我沉吟片刻,劝道:“都过去了。”
褚兰晞怔愣住,垂下眼眸,隐约瞥见泪光闪烁,颤声地自责道:“五年过去,我早已想清楚。当初是我太傻太蠢,现在自食其果罢了。”
我见他要哭,十七岁的少年与小独眼魔在眼前重叠,下意识去将巾帕递过去:“人不能活在过去,要往前看。”
褚兰晞抬眼看我,将泣未泣,哽咽道:“云昭哥哥........”
他长得像他娘亲,哭时总是这般楚楚动人,好似易碎的瓷。
我刚想开口安慰,就感觉到有强大的妖气靠近。
低头去看,一只高大的雪影蛇冒出来,正朝着前方喷射毒液,是千年的道行,相当于金丹期修士。
它正在追人,看起来像是修士,又像是凡人。
我见状,顺手就用玄霜剑将雪影蛇割成无数块,救下其性命。
褚兰晞紧跟其后,将雪影蛇吞噬掉,留出有用的内丹和外皮。
落地才看清楚,被追的是个孩童。
他身着绛紫色罗裳,头戴玉冠,腰间挂香囊,垂下蟠龙玉带,完全是世家公子的打扮,看起来只有五岁。
孩童唇红齿白,眼睛生得极巧,内勾外翘,像极了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苞,还有晨露般的清亮。
长得还挺讨喜,就是顽皮了些,小小年纪就要往这种危险的林子钻。
褚兰晞脸色忽而难看,攥住我的手催促道:“云昭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小孩捂着受伤的右臂,躬身向我行礼:“多谢哥哥相救,不胜感激!”
我撒开褚兰晞的手,拿出伤药递给他:“你是哪家的孩子,跑到这种危险地方?”
小孩没接伤药,眼眶瞬间就红了,扁了嘴呜呜地哭起来:“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想找我的娘亲。”
我见他年幼,估计被娇生惯养,不会涂伤药,只好蹲下来帮他涂。
褚兰晞按住我的手,劝道:“此地人烟稀少,谁知道这孩子是人是妖?云昭哥哥,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孩眨了眨眼,抓住褚兰晞的手,夸赞道:“你是神仙姐姐吧,好好看!”
褚兰晞愣住,想用凶狠的神情吓退小孩,却又在对视后,移开目光。
我见这孩子嘴甜,打趣道:“他夸你好看,你还要猜疑他啊?”
小孩道:“神仙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褚兰晞的人形面若好女,还半挽着发,头戴玉簪,看起来极有妇人的韵味。
小孩思念母亲,才会这般夸赞他吧。
我指了自己的脸,故意问道:“那我呢?”
小孩偏头看向我:“好看,特别好看!”
我不满地戳了戳他的额头,抱怨道:“我救了你,怎么夸得敷衍?”
小孩努了努鼻,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扑进我的怀里:“不知道为何,我看见哥哥就想哭。”
我好歹也算带过独眼魔,连忙抱住他,轻轻地抚背安抚:“不哭不哭,有我在,妖兽不敢近身。”
小孩抽抽噎噎道:“他们都说我娘亲死了,但我不相信,总感觉娘亲在哪里等我,就想去找。”
我听完就猜到,他应该是被抛下了,身边人为了让他好受才说出这种话。
“呜呜呜,哥哥的怀抱好温暖,喜欢.....”小孩边哭边蹭我,浑身发抖,像个冬日里受冻的小鸟。
我将他抱得更紧,就看到褚兰晞冷了脸,不由得奇怪。
褚兰晞讽刺道:“你顽皮烦人,你娘亲才不想要你,莫要再去找了。”
小孩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剧烈咳嗽起来。
我连忙运气帮他缓和,看向褚兰晞:“他只是个五岁小儿,你为何对他恶言相向!?”
褚兰晞急道:“云昭哥哥,他是..........”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只能无奈地垂头,暗自攥紧拳心。
看来褚兰晞认识这个孩子,才会如此讨厌。
到底是谁?
小孩哭道:“哥哥,你也觉得我顽皮烦人,才没有娘亲吗?”
我帮他涂药包扎,摸摸头哄道:“你别听那个傻子胡说八道,世上哪有娘亲不爱自己孩子的。”
小孩点点头,眉心一红,就有把剑飞出来:“我见到娘亲,就告诉他,我会御剑了。听我爹说,娘亲最喜欢剑,看到我会御剑,肯定会高兴。”
那把剑通体赤红,泛着鎏金般的光泽,赫然是上古仙剑之一的离烬。
哪怕是被称为剑道天才的陆清和跟宋瑾,也是十岁才能唤出本命剑,他才五岁就能唤出仙剑,天赋实乃恐怖。
我查探他的灵脉,才发现他是纯粹的火灵根,丹田内灵气浓厚,已然要筑基。
怪不得能闯进这片森林,还被雪影蛇盯上。
到底是哪个世家的孩子,丢失了不得急疯?
还是赶紧送回去,免得丢在此处,被妖兽生啃活吃了。
我道:“你叫什么,我送你回去。”
小孩支支吾吾,不情愿地摇头:“我不要回去,他们会把我关起来,再放厉害的妖兽攻击我,逼我修炼。”
怎么有人对小孩使用这等残酷的训练方式,哪怕是陆氏和万俟氏都做不出这种事?
小孩撒娇道:“我想跟着哥哥,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褚道:“诡计多端,少在这里装可怜!你爹爱惜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逼你修炼!”
小孩再次哭起来,边擦眼泪边道:“不是我爹,是别人逼我,呜呜呜呜。”
我拿出巾帕帮小孩擦泪,只好看向褚兰晞,命令道:“看来你知道他身份,还不说出来!胆敢隐瞒,我绝不轻饶。”
褚兰晞既烦躁又畏惧,犹豫片刻,就要张嘴解释。
“思云!”
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却打断他,在身后响起。
小孩被我抱着,刚好可以看见我身后的情景,急道:“爹爹!”
紧接着就有股火焰袭来,烫得四周的草木枯萎。
不用想,都知道会被青藤挡住。
那人厉声道:“褚兰晞,还不将我儿子还来!”
五年了。
听声音有些许成熟沧桑,没了年少时的干净利落,愤怒又隐忍,全是为了孩子。
原来怀里这孩子.......
不愧是陆清和的种,小小年纪就能唤出上古仙剑,看来日后也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剑修。
我松开手,用灵气将孩子推开,送回叶淮洵面前。
叶淮洵抱住孩子,查看伤势,忽然瞥见我,登时愣住。
他已是二十四岁,养育孩子五年,身上早就褪去少年意气,徒留长辈般的稳重。就连澄澈透净的琉璃色眼眸,都蒙上了薄尘。
灵躯与旧体有七分相似,料想是想起往事。
“云,云昭.......”
我听到他的话,连忙阻止:“叶公子认错人了,我并非苏公子。”
褚兰晞疑惑地看向我,得到眼神,立刻将我搂住,配合道:“像吧,这是我寻觅多年才找到的替代品。”
叶淮洵的神情由错愕转为愤怒,浑身覆盖火焰,唤出羲和扇:“混账!你不仅打伤我儿,还敢辱没云昭,我杀了你!”
小孩当即使唤离烬剑,挡住羲和扇,急道:“爹爹,他们并未伤我,还救了我,不要打架!”
叶淮洵见状,眉目舒展开来,怜惜地摸了他的头:“阿云,你有所不知,这人是爹爹死敌,从前做尽坏事。对你好,定然是想哄骗你。”
阿云,这孩子的名字里竟然有个“云”字。
小孩摇摇头道:“爹爹不要打架,阿云会生气的。”
果然如褚兰晞所言,叶淮洵宠溺他,将羲和扇收走:“今日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放你们离开,还不快走!”
褚兰晞不服气,讥讽道:“瞧你说的,好像能胜过我!叶思云,我告诉你,你爹就是个孬种,懦弱无能,他从前护不住你的娘亲,才让.......”
我当即捂住褚兰晞的嘴,拽着他腾空:“告辞。”
“呜呜呜呜,爹爹,我不要他们走,我要.......”
底下传来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穿透整片林子。
我不愿与他们再有联系,御剑前往云州。
一路上,褚兰晞都在抱怨,他觉得自己说了事实,质问我为何要阻拦他。
我一概不答。
褚兰晞怨恨叶淮洵身处云州,护不住我,才让我被陆清和囚住,生下孩子。
孩子身上流着陆清和的血,被他视为孽种,才会被恶意针对。
其实我也怨恨这孩子,还未出生时就多次咒骂这坨烂肉,希望他去死。
然而看见那双与我相似的眼睛,瞬间就想到被娘亲抛下的我。
那时我就像他这般无助,最初还相信娘亲会回来,傻傻地去找,久寻无果只能放弃。
这小子,偏生长得像我!
倘若他跟陆清和长得一样,方才早就痛殴,毁去本命剑,要他知道世间险恶。
偏偏像我,就没法心狠动手。
倘若要问我最爱谁,那只能是自己。
在这世间,只有自己最重要,不可辜负,不可亏待。
叶思云像我,性子倔强,又是个天才剑修,简直将我童年里的缺憾全都弥补。
褚兰晞愤愤不平:“叶思云这小崽子,偏偏长得像云昭哥哥,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他!”
我道:“他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幼童,你何必同他计较,还在他面前贬低他亲爹,小肚鸡肠。”
褚兰晞懵了片刻,辩解道:“姓叶的又不是他亲爹,他亲爹是........”
他说到这里,对上我的眼神,顿时不敢出声,默默低头。
我见脚下就是金云城,就此降落,换上帷帽,潜入人群中。
如今的金云城有叶氏丹铺与云清符铺坐镇,已然是九州最繁盛热闹的城市。
金云城已经扩建过几次,比五年前宽广,可以容纳几十万人。
刚进城门,就听到有人吆喝,说是苏公子诞辰,丹铺和符铺里面的东西便宜一半,欢迎修士前去购买。
修士们将商铺挤得水泄不通,城中心处的空地,还立了个百丈高的石像,完全是照着我的模样雕刻。
听路人说,这个石像是叶淮洵亲手雕刻,纪念他逝去的道侣。
叶淮洵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炼丹都没耐心,却能将石像雕刻得惟妙惟肖,每一寸都细致入微。
看来,他在五年里,心境确实不同了。
褚嘀咕,说他在魔界也给我立了石像,比这个更好。
我没答,注意到石像的脚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走过去。
钟雪身着白衣,头戴玉兰,正在石像脚边祈祷。她已是金丹后期,褪去少女的天真活泼,变得文静端庄。
也不知道,我现在过去,她是否相信。
还是先与旧体融合了再说。
我正打算离开,却忽然听到她叫我。
钟雪瞬间移动到我面前,隔着帷帽道:“你是哪的修士,看着很可疑?”
,,声 伏 屁 尖,,褚兰晞正欲阻止,却被我拦住。
钟雪道:“我师尊诞辰在即,城中容不得闲杂人等,你得说清楚出处。”
我斟酌片刻,将帷帽摘下,轻声道:“钟雪,为师回来了。”
钟雪看到我,杏眼圆瞪,张大了嘴,语无伦次:“师尊,你,你怎么,是师尊?”
褚兰晞无奈地叹气,顺着我道:“此地不好详谈,换个地方吧。”
钟雪点点头,半信半疑,还是领着我们去云清符铺。
文清符铺有八层楼,最高处是她的住处,四周有强大的符阵庇护,适合谈正事。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清楚,还称赞她年轻有为,能将云清符铺经营好。
钟雪听完,一个劲地掉眼泪,哭个不停:“师,师尊你受苦了。其实不是我厉害,师丈也帮了很多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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