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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妃沉默着,片刻,抬头看向郁时清:“郁先生不凡,我愿意信你,此事我可配合,但唯独阿福……”
“王妃莫要误会,”郁时清道,“学生并不会让小郡主以身犯险,只是想与小郡主聊一聊。就在此时,聊过即过。虽说这个书画先生仅是个书画先生,但到底还是‘先生’,学生不会去害小郡主。”
雍王妃闭上了眼。
两刻钟后。
阿福由哑嬷嬷抱着,进到了自她醒来,便一直闹着要去的花厅。
雍王妃坐在花厅外不远处的小亭里,静静看着,见阿福苍白的小脸浮起开心之色,指着一盆又一盆花,叫它们的名字,讲自己和它们相识的过程,虚弱之中,带着神采。
一路向前,很快,阿福由花看见了画,画底下,郁时清铺纸研墨,笑着抬起头来。
阿福怔了下,旋即惊喜:“郁先生!”喊着,便要挣扎着下来行礼。
大齐师生之礼更重,照理要阿福先向郁时清行礼,郁时清见状,拦道:“小郡主还在病中,不必如此。今日便先生免学生礼,郡主免举人礼,亦未不可。”
阿福呆了呆,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高兴道:“好呀,听先生的!”
说完,她又道:“先生今日来,是来看阿福的吗?”
“不错,”郁时清点头,“是来看阿福,也是来给阿福上我们的书画第一课。”
“书画第一课?”阿福好奇。
“对。”
郁时清笑了笑,“书画第一课,要学画,便要先学会爱画、赏画,相信画作亦有魂灵神魄。”
“小郡主请看,”郁时清拿过手边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此画名为……《平乱图》。”
第17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1.
“……《平乱图》?”
阿福一怔,低头望向那幅画作。
不,准确说,是画卷。
这幅画略长一些,徐徐展开,可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宫墙绿柳,草长莺飞,一个小孩与一个少年奔跑在湖岸边,放着纸鸢,欢声笑语,灵动可爱,几乎要透出纸面。
第二部分,是少年与青年,一个身着太子衮服,肩头停着一只青色的蝶,一个妻儿在侧,面目模糊,两人背道而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唯有那血红的宫墙,愈发高大、无边、沉沉。
到第三部分,宫墙似乎坍塌了,坍塌成了一片汪洋般的、泛着无边血色的大湖。大湖上,黑云重叠,不见尸骨,只尽是沉船与烽烟。
青蝶穿梭其中,遥遥地,看到了大船上悍然拔剑,泣血自刎,高喊“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的人,也看到了岑州王府,满地狼藉,井口泪痕。
郁时清极慢地展着画卷,目光不带压迫,却紧紧落在阿福身上。
只要阿福表露一丝不适,他便随时都会停下。无论想要获取什么,都不该以伤害其他人为代价。
然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阿福虽被画中的情绪牵动着,一时露出快活笑颜,一时惊讶郁闷,一时又不太高兴地压低了眉毛与嘴角,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受到刺激的反应。
这让郁时清和同时关注着这里的叶藏星、雍王妃都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
“阿福心细,亦心大。”雍王妃叹气,又怜又痛。
“这样很好。”叶藏星低声道。
两人说话间,花厅内,阿福已经看完了那幅画卷,她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这是先生画的吗?”她问。
“对。”郁时清应。
“先生给阿福看这幅画,是……猜到了阿福是怎样的,而且……先生也和阿福一样,对吗?”小女娃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错。”郁时清亦应。
小女娃虽小,却实在聪敏过人。
阿福听到郁时清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又呆了下,先是看了看哑嬷嬷,又看了看守在花厅门口的侍从们,最后将视线投向远处。
她也看到了叶藏星和雍王妃。
“先生……不该来找阿福,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小女娃皱着细细的眉头,小声地说。
郁时清笑了下,“阿福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也将目光随她一同,投向亭中。叶藏星与雍王妃并未一直望向这里,而是正在喝茶谈天。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此间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先生之前,自认为自己活到四五十岁,生死一遭,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但……其实一直在怕,一直在担心,所以寻来各种缘由,一次次闭塞了自己的口舌。”
郁时清的声音亦很小,“但你知道吗,阿福?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有人会无须任何附加条件地相信、包容、爱护我们。
“只因为我们是我们。”
阿福一怔。
郁时清看着她,看着那双澄澈而又迷惘,好似淮安秋季长天的眼睛,“前生今世,是真是幻,困住的也许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阿福,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你只问问你自己,你眼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一个三岁孩童来说不深奥,也不难答,有人会回答爹娘,有人会回答爷奶,也有人会回答邻居家的狗子、墙头上的花草,或者路边新认识的朋友。
但对重生过一次的阿福来说,却不同。
她微微睁大圆圆的眼,没有立刻回答。
郁时清做过人的老师,见状也并不逼问,只微微一笑,袍袖拂过画案与花香。
“听闻小郡主喜欢花草,喜欢诗画,那可知道前朝阮穹阮大诗人?”他问。
阿福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听过他的故事。”
郁时清笑道:“阮穹此人,故事多,经历也多,做过的事更多,但他的一生所爱,唯有诗画。在诗画一途,他也曾为金银所动,为纷至沓来的赞誉而笑,为陷害、攻讦与种种磨难而恸,沉郁迷惘。
“有一日,他外出,走在江水边,观其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心中忽生感慨,便呆住了,然后他问自己,我在诗画一途奔波,是为什么?
“为金银?
“自然有。人活在世,怎少得了金银支撑?可若只为金银,他还能走到今日,还会如此悲困吗?
“为声名,为夸赞?
“好像也有。可如今,这些都没有了,他却还在写诗,还在画画,又是为着什么呢?”
郁时清温声问:“阿福,你听过阮穹的故事,你觉得是他是为着什么?”
阿福被郁时清循循而引的话音带入了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因为他喜欢写诗画画呀!”
“不错,”郁时清道,“写诗画画为他带来了很多,他在意那些,但真正该在意的,却并非那些,而是诗画本身。他可以为其它烦恼,却不该深陷,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从未抛弃过他,它们才是他的支撑。
“他如今这样,为郁郁而撇开了它们,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它们。”
郁时清同小女娃静静地对视着。
一双眼明亮干净,一双眼幽邃沉凝。他们都是不知为何没能迈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半缕亡魂,亦都是想要奋力挣出罗网的新生者。
“阿福,”郁时清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张开口时,眼中似无意识地,滚下了大颗的泪珠:“我不要……失去母妃、父王、哥哥……”
“我也不想失去的你小皇叔。”郁时清一叹,取出雍王妃早便准备好的帕子,递给那位哑嬷嬷。
“我们怕,是因为真正在意,也是因为我们再如何相信他们,也始终像所有凡人一样,无所觉地存着一丝疑虑,没有那般相信,”他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勇气?”阿福哽咽。
“相信他们在这世间千千万万里,真正在意的,亦只有你。”郁时清道。
“先生……有这种勇气吗?”阿福问。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但昨夜的某一刻,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有,”郁时清一笑,“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你小皇叔尚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但不论猜到与否,不论那是否为真,那一刻,我应该都会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所有一切。”
阿福似懂非懂,但很好奇,泪也渐渐止住了,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那……是谁给了先生勇气呀?”
“我自己,和我所在意的你的小皇叔。”郁时清答。
“小皇叔……”阿福道,“先生,阿福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先生……”
她顿了下,似是在搜肠刮肚想词来表达,“嗯……为什么先生就、非小皇叔不可呢?父王不可以吗?阿福呢?哥哥呢?”
郁时清很想笑,也笑了,然后笑着道:“阿福,先生刚刚给你讲了阮大诗人的故事,现在,再给你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吧。”
“好呀。”小女娃一双仿佛被雨水洗过的眼又放起光来,哪有小孩能拒绝故事?还是她好奇而又崇拜的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漠北。”
郁时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仿佛世上当真有某种不可见的丝线,牵扰了谁一般,下意识地,亭中,叶藏星忽而偏头,向花厅内投来了一眼。
郁时清并未察觉,嗓音淡而深:“当时和现在一样,是冬天。但漠北的冬天与淮安、与京城都大不一样。北虏来劫掠,我们只能迎战,不好追击。但人活在世,怎会没有意外?
“就那样一次意外,我和你小皇叔在迎战之时,因救一批老弱妇孺,被一支北虏军引入了陷阱,恰又逢漠北突兀变天,风雪封闭了一切。我们与部下失散,迷了方向,在漠北冰原之上,越走越深。
“水食有限,我又受了伤,虽不重,但在那种境地,是非常难熬的,大约两三日吧,我便要支撑不住了……”
“澹之、澹之!醒醒,澹之,不能睡!”
大风雪里,来路去路皆不可见,两人眉目衣裳都堆满了白,几乎是两个雪人了。谁都不会怀疑,只要他们停下,就会归寂在这雪原,与那雪中的任何一个石块,任何一株枯草没有差别。
“澹之,醒醒,别睡,我马上就挖好了,进到雪渠里就暖和了,我这里还有酒……”叶藏星一边晃着郁时清,大声地叫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一边用力用短刀不断地凿击冰面与动土,想要在矮坡上挖出一处横穴。
郁时清知道自己绝不能睡,也绝不能死,他奋力想要回应叶藏星,死死拽着自己那一线神智,抓着叶藏星的腰。
可很多时候,人的意志有奇迹,亦没有。
在混沌的风雪声里,郁时清还是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拼命攥紧了叶藏星,说出了他自认为声嘶力竭的,事实也许只是虚弱至极的一声:“我死后,血肉尚热……殿下吃了我,活下去……此非罪,实……我愿。”
茫茫风雪,万物皆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又或者……死去了多久,”郁时清道,“我只知道,我再次醒过来、活过来时,风雪已经停了。
“我在一个非常破旧的帐篷里,被一个北虏与汉人混血的小孩看着,小孩会说中原话,见我醒来,大声地喊爹娘。
“帐篷内很快进来一对夫妻,我顾不得向他们道谢,只问和我一起的人呢?和我一起的人在哪儿?他不在帐篷里!
“我那时候肯定有些狼狈,像个疯子,那对夫妻似乎被我吓到了,拦着我,让我不要急,说带我去找他。我被扶出了帐篷,在旁边一个土屋里,看到了你小皇叔……”
郁时清的声音顿了下,好像阿福刚才哭时,无声哽了一下喉头的僵涩。
“那里烧得有些热,他……浑身都发青,或者……发黑?他被泡在温水里……那座小村子的赤脚大夫说,他冻伤得太厉害了,可能手脚都要废了,也可能就直接不会醒来了……
“我很生气,我说怎么可能?我都还活着,我都没有死。然后那对夫妻告诉我,说他们捡到我们时,我身上穿了很多很多的衣裳,棉衣、裘皮……裹得好像一头熊,但你小皇叔只穿了两层单衣。”
“他一定试过许多令你暖和的法子了,没有法子,才会选了这个,”那对夫妻说,“你不要自责,他想让你活下去。”
“他是你最忠心的家奴吗?还是你最亲的亲人?”旁边的小孩问。
“不,都不是……”
郁时清恍惚地答。
他是我的君,我的友,我的皇太子。
无论天地道理,世间纲常,皆是我该为他死,而非他要我来活。
可抛去天地道理,抛去世间纲常呢?
阿福不太明白,但却仍被什么她尚还闹不清的东西震撼了,呆呆地望着郁时清。
郁时清的唇动着,声音像一阵风:“后来也有很多人问过我,如此死心塌地,伴在你小皇叔左右,是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他虽然拥有很多,但千千万万,皆可舍弃,唯独我,他不可能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三次元有事,若18:00没更,则无更请假一次,公告会及时修改,鞠躬。
第17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2.
时过大雪,临近冬至,淮安不冷却寒,今日难得日光融融,驱散了绵绵入骨的凉,令落叶柔柔,微风缓缓,长天明净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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