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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个是她的影子,一个是她的对照。承涟让她知温良为何物,承淙教她如何做个活人。她一身是算计,惯把人心量得精细,却始终不会量这两位兄长。她防人、防局、防自己,唯独没防过他们——也不想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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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使之子沈陵到访,对于一向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的温州府上下自是大事,却有一人下值后独自在家中徘徊,似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主动接触这位年轻的沈公子。
此人名叫谷廷岳,掌管温州军务,官名都指挥佥事,也即承涟所说,此行独没有见着的“军面上的人”。
谷廷岳年纪在四十出头,论资历也是久在地方,只不过一直在检察系统,分管漕运缉私。调任温州都指挥佥事前,他不过是浙江某州的一介七品小员,仕途平平,却不爱好本职,只一门心思琢磨兵法,常年私下订正《练兵实纪》,自绘海防图,誓欲清剿浙江沿海海盗。
旁人笑他异想天开,他却沉得住气,等来一桩机会,大胆敢赌,一跃翻身。只是虽有温州兵权在手,却处处掣肘。他与章晦等人政见不合,派系更不同,在温州已经干了三个月,调粮难、剿匪难、用人难,纵有满腔抱负,也始终推不开局面。
“东翁!”听得一声唤,谷廷岳眼中一亮,立刻将人请进,原来是他的幕僚何辙应召而来。
第26章 旧谊
何辙年近不惑,身着素青直裰,举止温润随和,眉眼间却藏着难掩的机锋。此人本是文名在外,却屡试不第,最终甘为幕下。平日里爱说爱笑仿佛没个正形儿,关键事上却总一语中的,偶尔酒后作画题诗,风雅清奇,是谷廷岳最倚重的心腹。
谷廷岳叹了一声,说:“整个温州府都在为迎接布政使沈大人之子奔走,你我却被晾在一边,落得个清闲。”
何辙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大人打不开局面,无非还是卡在军饷上。章晦与任景昭沆瀣一气,推说府库因春修水利、秋后催赋双重吃紧,硬是不肯拨粮充当军饷。地方大户也早被他们通了气,佯作客气,实际上连半粒粮都不借给我们。”
他略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就惹恼了奉温台总兵之命千里奔袭而来的谭参将,说无饷不战,如今干脆驻在港外——军粮未至、兵不肯入,倒叫海匪收起了‘泊位费’,白日里竟敢招摇过市,闹得人心惶惶。他们倒好,装聋作哑,反拿这事来冷我们一手。”
这些情况,二人早已反复研究,只苦于无从破局。谷廷岳看人极准,直觉更准,虽然连和沈陵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却对其行事风格很感兴趣——不循常规,却步步成势。直觉告诉他,破局机会正在酝酿,只是此刻贸然接触,难免引起章晦警觉,于是叫何辙来商议。
谷廷岳刚提到想在不惊动章晦的前提下,与沈陵一行建立联系,何辙便胸有成竹地笑了,朝东翁作了一揖,说:“恭喜,机会送到门前了。这几日何某四处打听,得知沈公子一行中,那祁家三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名叫祁韫,正是何某旧日门生。此子聪慧过人,观其气度,来日必贵。”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自信,“若大人应允,何某立即约他私下相见,动静极小,绝不会引人注意。”
谷廷岳大喜过望,当即拍案称善。何辙更不迟疑,拱手告辞,出门办事。
这日正是六月十日,天色方晴。何辙刚出门,就见一名身着素灰棉布长袍的少年立在巷前,正向茶楼伙计礼貌问路。那人不过中等身量,清瘦而不柔弱,难得肩背挺拔,气度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内敛锋芒。更难得一张清俊面孔,很像钱庄里“立柜台”的干练利落,又有几分不似寻常伙计的沉静贵气。
外人或许以为他是哪个商号派来的得力账房,何辙却目光一凝,继而大喜:哪里是什么柜上伙计,分明是金陵祁家如今最难请动的掌事人之一——年纪轻轻已执掌江南谦豫堂半壁江山的祁二爷,也正是他此行目标。
祁韫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回头望去,正见何辙含笑在巷对面不远处,迈步缓缓走来。那茶楼伙计也一指他,说:“小哥儿要找的何先生,就是这位。”
不等何辙开口认人,祁韫已抢上一步,作出账房伙计的殷勤姿态,恭敬道:“可是何老先生?鄙东有一笔款项需与先生商谈,因数额巨大,还望财东亲决,方可定夺。”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皆惊掉下巴:那何老头虽是三品大员的幕僚,却与他东翁一样穷,酒瘾又大,月月银子到手就花光,竟也能是票号背后的财东?
听得祁韫开口胡诌给自己做脸面,何辙也装作举重若轻一笑,携了祁韫的手转入茶楼僻静雅间详谈,门窗一关,将那些好奇目光挡在外面。
落座后,何辙就玩笑道:“别来不过一年多,鄙人竟能成谦豫堂的财东,真是天降之喜啊!”
祁韫起身执弟子礼一揖,笑道:“先生才华卓绝,如今又在谷大人幕下施展抱负,将来只怕我谦豫堂未必请得动您这尊大神了。”笑笑,又寒暄说:“先生旧年喘疾,可还常犯?如今投身军务,笔下竹影想必更添几分锋锐了。”
别看何辙只是个干瘦的老头儿,实际上名声在外,画风独特,有着不俗的风骨,尤其擅长书法,被誉为江南第一,市面上一字难求、价值千金。
祁韫年少时受他教导,书法学自二王一脉。她落笔自成章法,劲挺清峻又不失婉转温润,刚柔相济,自有一派风骨。何辙常笑称:“青出于蓝,老夫迟早写不过你。”
听得祁韫关怀,何辙眼中透出几分欣慰,答:“老毛病不见好,也不算坏,倒是你风采更胜往昔,布衣粗服不掩玉剑藏锋啊。”
祁韫笑罢,不再闲谈,直入正题:“先生,我此行随沈陵沈公子查考商情,却对本地海盗之患愈发忧心。所见温州官场人物,委实难称得力,且多有流俗之气。海防重地,竟为此辈所把持,叫人思虑难安。”
何辙狡黠一笑,先不谈官场中事,反问:“辉山,咱们师生一场,你与承涟、承淙我都颇为熟悉。若真是为查考商情而来,莫说三人齐至,便只遣一人分出半只手,已足够应付。”
“沈公子其人,我也略有耳闻,既无宦才,亦非商贾之器。”他顿了顿,话语却愈发意味深长,“外人皆道此行是奉命暗访,连章知府也如此揣测——可在我看来,未必如此。真正当此事之眼目、主心骨者……”
他轻轻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恐怕是你吧。”
祁韫笑笑,她今日绕过眼线出府本就时间紧迫,何况正是欲找到旧交摸清这温州官场的真面目,遮掩无益,干脆摊牌:“果然瞒不过先生。其实我此行所图,或许亦有助于谷大人开局。在温州这几日,只觉局势纷乱如麻。今日来见先生,固然是旧日情分,更是斗胆请先生赐教,拨开迷雾,看清根本。”
听她说有助于谷大人“开局”,何辙便知她已对谷廷岳目前困境有所调研。在大晟制度下,浙江地方上的军事系统有三端:一是卫所,负责驻防与日常训练,由省级机构都指挥司统一掌管,分派同知或佥事至地方具体负责,也就是他东翁谷廷岳的角色。
二是因海寇盘踞、倭患频仍,设“温台总兵”一职,专负责剿匪抗倭,总兵一般不会亲至前线,由下属参将代行,便是因缺钱缺粮而置气留在温州界外的谭参将。
三是那海道副使任景昭,为朝廷派遣的监军之臣,不直接统兵,其责在于监察军纪、筹发军饷,与地方兵将之间既合作亦牵制,是文官系统对武官体系的一道制衡。
谷廷岳初来乍到,又受章晦等人排挤,任景昭不肯放军饷,地方大户亦不肯借粮,使谷廷岳空有一腔除暴安良的抱负,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谭参将数千精兵停驻在温州界外,对汪贵的连日猖狂视而不见,怎能不憋屈?
这话何辙却不可贸然与祁韫说,一是未知她目的为何,不可轻易托付,二是有损东翁颜面。祁韫也是一般心思:未知旧日恩师此时立场如何,更不知他东翁是否为可靠之人,尤其是谷廷岳在官场上有一桩大污点,声名颇多议论。
原来谷廷岳能一跃从七品御史成为从三品佥事,正是因为不久前浙江官场的一场地震,他协助首辅王敬修门生、浙江巡抚赵安国斗败政敌,赵巡抚素知谷廷岳经国之志,投桃报李,便回赠以地方军事长官之职。
即使是祁韫,在未知详情时也只好把谷廷岳当作梁述、王敬修一党,故而不肯轻信,连带着对何辙也多了几分提防。
谷廷岳和何辙却是有苦难言,在温州打不开局面,恰恰因他们被视作王党,而那章晦等人皆是梁党,既然王敬修都为梁述驱策,何况一谷廷岳乎!谷廷岳骨梗不肯低头,章晦等人有的是手段百般刁难。
两个聪明人都不肯轻易揭开底牌,还是何辙笑了一声,缓缓道:“他人之事不便妄评,我只就眼下所处之职而言。地方军政之困,无外乎三端:缺人、缺饷、文官掣肘。至于用人,谷大人麾下并不乏干才,更兼有谭参将精兵驻守,只可惜……”
他微微一叹,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世间流言纷纷,实则多有偏颇。谷大人实干之志,岂可轻以门户党争而论?在其位而谋其政,若非当初一战得机,今日又何来施展抱负之地?”
既不缺人,那便是缺钱和文官掣肘了。从谷廷岳一方军事长官竟不得出席沈陵的三日接风宴来看,他与章晦等一干梁党不睦是事实。
政局一时不可解,钱粮却是祁家可以腾挪解围的。祁韫心中已隐隐成局,明白若不先示好,引不来何辙吐真言,笑道:“商贾之利取之于民,自当还之于民。谷大人若真困于银粮,祁某虽才识浅陋,或可略尽绵力。”
她顿了顿,投石问路道:“不过,毕竟也不能做亏本买卖,汪贵势大,地方豪强霸道,更有漕帮、丐帮搅局,若局面不平静,借给谷大人岂非有去无回?”
何辙一听此事有门,按捺住眼底喜色,仍装得淡淡的,说:“谷大人研究海盗十余年,自有经略。他治军极严,麾下军阵、水师皆有新制,更得霍孝斌、梁绍祖数员猛将辅佐,论打汪贵,绰绰有余,只是碍于粮饷,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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