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住在西市边旧巷尽头,小宅灰瓦斑驳,木门脱漆,院墙根下堆着枯枝败叶破衣烂衫,眼见便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宅子。门前却已围着七八个汉子,咬着牙签,敞着胸襟,嚷嚷不休。
“阮娘子,你男人欠账时可没说‘我穷我有理’吧?欠了就是欠了,规矩银子,规矩催。”
“对啊,还不上就把房子典出来,大家都有活路。”
一名穿青色短褂的老妇拦在门槛前,垂泪哀求道:“几位爷,求你们宽容几日,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上用,媳妇还病着——”
屋内传出啪的一声,似是有物掷地。下一刻,阮流昭自门内走出,手中提着一截粗大的长柴,头发挽得毛毛躁躁,神色却十分冷峻。
她将腰一叉:“你们说欠账,借据先拿来。谁手上有王家亲笔?”
对方啐道:“别扯了!你丈夫死前在我们这儿凑过好几笔银子,生意赔了可不能赖账!”
流昭哼道:“拿不出?原来是趁我家无主,欺负寡妇和老母!”
几番争执下来,混混中有个脾气暴的,忽将腰间刀子抽出,凶神恶煞地吼:“娘的,跟你讲不通道理是不是?今儿不给银子就砸你屋子,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话音未落,只见阮流昭一脚踢翻院中大油桶,灯油顿时流了一地。她双手拎起木柴,在灶下一捅,火光“哧”地一声腾起,她将那根柴高举着,双眼直视来人。
“砸啊!”她冷笑道,“放胆砸,我点了这屋子,咱们一块死!”
火光晃动,油味呛鼻,那伙人齐齐愣住。
“你疯了?自家房也烧?”
“正好省事。”阮流昭唇角抽动,声音已颤,其实在强撑,“反正你们也要逼我死,能拉上你们做陪,不亏!”
那木柴火舌蹿得老高,混混们终究有些怕了,一时不敢轻动。正僵持着,忽听巷子口“砰”的一声炸响,似有炮仗炸开,顿时硝烟滚滚。
“闪开闪开!”
话音未落,一个瘦高汉子手举铁管模样的物什,喝喝大叫着,肩上扛着一整串鞭炮,点了火,“噼里啪啦”响作一片。
“娘嘞,火药!”高个混混尖叫,“点着了不是玩的,快跑!”
那群人霎时作鸟兽散,转眼不见踪影。
瘦高汉子冲上前去,一把将肩上燃着的鞭炮丢进门前水缸,又连舀三盆水对着地上灯油泼了下去。
流昭这才长出大气,方觉腿软,将手中木柴塞回灶下。别看她刚刚张牙舞爪厉害得狠,其实怕极了。没想到这穿越来的朝代恶霸这么多,半月来几乎三五天就要“拼命”一次,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啊!
她悄悄抹一把泪,朦胧间见一修长身影负手立在门前,正是那日在绸店遇见的祁家少东家。
“阮流昭”,实际上的20xx年投行牛马、都市丽人Yvonne刘,决定赌一把。
第6章 生意
高福小心地在前探路,口中说:“二爷,当心踩了满地油。”
祁韫倒不大在意地上脏污,扶起软倒在门口的老妇,缓缓走进院中。却见阮流昭坐在厨房门槛上,两眼精光闪闪地盯着自己,那模样祁韫再熟悉不过,正是生意人瞧生意、清知府瞧银子的神情……
祁韫莫名其妙,只好咳一声:“阮娘子,已无事了,扶老夫人歇息去吧。”
流昭这才回过神来,刚站起身,屋内跑出一个少女、一个男童,皆哭得脸庞通红,一拥至老妇身前抱住,老妇也搂住他们,哭声不止。
“好了,好了。”流昭劝道,“桂娘,杉儿,别哭啦,快把地上油洗洗。娘,您老没事吧?贵客上门,不能让人家干站着啊!”
两个孩子乖巧地应了一声,合力搬了水桶泼地去了。那救场的汉子将铁管往肩上一架,说:“阿阮,我走了,若再有人啰吒,放鞭炮我就来。”
阮流昭“哎”了一声,嚷道:“老徐,谢谢你啊!”徐姓汉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妇对着祁韫不住道谢起来,惹得流昭扑哧一声笑了:“您老没谢对,今日这位爷可没给咱解围。该谢的是昨日那张七百五十八两的银票。”说着抢上前双手欲握祁韫的手,殷勤笑道:“谢谢您帮忙发话,不然这笔债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要到……”
祁韫下意识将手挪开,叫流昭握了个空。她颇觉荒谬古怪,于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淡淡地说:“阮娘子不必言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事。”
流昭恍然醒悟自己用接待大领导视察的礼仪对“金主”了,尴尬地嘿嘿笑两声,把手收回,对婆婆说:“娘,咱们接着做饭,款待……”
“不必了。”祁韫哪会吃她的饭,眨眼间已决定让高福过后查明情况,自己还是抽身为上,连场面话都懒得说,拱拱手便告辞。高福知她心意,正要上前关怀几句给点银子圆场,就听流昭扬声道:“祁二爷留步!有生意,你做不做?”
祁韫冷冷地回头望她,流昭心一横,三两步追上,拽住她就往街上走,边走边回头喊:“娘,我带恩人去吃杯茶啊!”
祁韫本是有些戾气的性子,多年来刻意修身养性,才造就这副温文洒脱行迹,其实已十分不耐烦,却也不会人前发作,索性冷静下来,倒要看看这疯疯癫癫的阮流昭要跟她做什么生意。
两人在巷子口几根竹竿支的茶棚坐下,流昭叫来茶,给两人斟了,祁韫却连客套的意思都没有:“说吧。”
“好。”流昭整整衣衫,正色道,“我就直说了,请让我去你们家票号打工。”
高福在一旁听着,好气又好笑。倒不说她一个女子如何到谦豫堂做伙计,就算是个男的,也得满足种种条件。谦豫堂可是全国第一的票号,招学徒有定规:年龄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太老太小不要;家世务必清白,礼仪必须得体,身高、五官、体态、谈吐都要合格,最好会珠算、擅楷书,还得肯吃苦。虽这一行招人都循此例,谦豫堂却是最严格的,入门都得过五关斩六将,要考三道试的!流昭已过二十,做不了学徒,更无经验做掌柜,哪有人要?
祁韫却不即答,反而似笑非笑地说:“娘子是独幽馆旧人,想是大病生变,性情亦改,连算账都会了。原来你说有生意做,指的仅是将你一身本事卖与我家票号,倒叫祁某颇感失望啊。”
流昭听懂她话中讥讽之意,“一身本事”四字更是触动心肠,多年委屈纷至沓来,不觉涌出泪花。她连加一个月班又三天四夜没睡,在项目地精神恍惚出了事故,这才穿越到阮流昭身上。本想着自己脑子灵能吃苦,到哪都能混出名堂,却不料这原主家庭叫人两眼一抹黑:丈夫死了,留下半屋砸手里没人要的过时货物、近一千两明面债;老娘体弱,还有幼妹幼弟等着吃饭,偏偏原主一心求死,已三天不进水米,连床都起不来——否则也不能让老娘我穿越过来啊!
Yvonne同志忍住反胃,勉强喝了几天粥,才头晕眼花地看完“亡夫”的账本,发现最大一笔、也是最有可能找回来的一笔债,正是祁家绸店的蜀锦欠款,若能追回这六百多两银子,再想办法延期几笔债务,加上屋里货物折价卖几十两,说不定还有转机,这才花了好几天理清市场行情、经商惯例,有底气上门讨债,解了燃眉之急。
可这朝代的治安实在太差,光债主上门就让她疲于应付,哪能找来本钱做大做强?她全国top5金融专业毕业,工作三年练就一身本事,怎甘心到个封建时代当俏寡妇,只能在家照顾老太太养活孩子?
眼前这人实难对付,可反过来说,是个十分厉害的资本家,正是最适合她Yvonne刘的雇主。
流昭深吸一口,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直视祁韫双眼道:“自然不只这一件事,我要跟你谈的,是火器生意。”
“哦?”祁韫眯起眼,果然有了几分兴趣。
“今日你瞧见那冲进来救场的汉子了,你可知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佛朗机铳。”祁韫不假思索地答,“只是模样有差异,枪管略短粗了些。”
流昭心中暗暗比了个耶:这奸商不是一般的识货!更坚定了跟对老板的信心:“那汉子名叫徐常吉,是鸿胪寺主簿,挂着礼部清闲差事,一门心思只爱钻研西洋火器。旁人只道他疯癫,连家中几口都靠我亡夫周济,其实此人心中有火器谱三卷,图纸十数,皆他一笔一画临摹西洋之法所成。”
祁韫手指轻叩桌面,不言语。
流昭续道:“你方才说得好,我大病之后悟到靠天靠地靠男人,不如靠自己,这才学会算账。我确实有事求你,但不只是求一个饭碗养活家中三口人,更是求你出资合伙——你是谦豫堂票号的少东家,徐常吉出火器制法,我来打点经营,只求你出一笔小钱,助他制一批新铳试用。”
她凑近些,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祁韫,低声说:“这笔生意,不比倒买倒卖绸缎茶叶。若朝廷开海,一旦器成,利可十倍、百倍!你且想想——往来商船皆用我等火器,这买卖,就不是市井买卖了。”
祁韫缓缓挑眉,面色不动:“朝廷有神机营,新研火龙枪或许不日问世。再者,民间不可持械,这是大晟铁律。开海即使千百倍之利,也与我等小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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