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气冲冲的江凯乐突然一愣。
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江凯乐存在先天不足,易燃易爆。不足在哪里,难说,连最精妙的医疗仪器都查不出来原因。
别人好说歹说,家里劝过骂过打过,西药中药一起调理,他就是忍不了气,一点不爽当场爆炸,谁都拉不住。
最后的结局不外乎自己惹事进橘子,亲妈亲舅火急火燎带人来保释,然后看着他长吁短叹,一脸的家门不幸。
江凯乐觉得自己没错。
他虽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但看见势利眼侮辱人的老师,搞霸凌撒图钉的同学,猥亵他人拍视频的混混流氓,强买强卖仗势欺人的老板……谁能忍住不一拳揍上去?
可现在他居然忍住了。
不止忍住了,还隐隐约约知道后面该怎么扫尾。
有谁教过他吗?
一想到这里,江凯乐又想哭。
他有点羞赧,好歹是个男子汉,怎么这么别扭。他要面子,怕被谢叙白瞧见端倪,不顾他人异样眼神,快步开门去走廊上疯狂做深蹲,终于是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
可江凯乐憋不住话——反正在谢叙白面前憋不住。于是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没一会儿就脱口而出:“你知道吗,我好像长大了。”
谢叙白刚好喂完平安,用纸巾擦干净手。闻言,他的手抚上少年的脑袋,欣慰地肯定道:“是啊,长大了。”
这句话真是要命。
江凯乐发现他的眼泪白憋了,谢叙白一开腔就开了闸。
还好这时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挽救了江少侠岌岌可危的羞耻心。
电话那头是个长着虎牙的天真少年,整张脸杵在镜头前,苦恼地撇嘴:“乐乐,我寒假作业不会——”
他忽然注意到江凯乐的眼睛通红,好像哭过,登时坐直身,眼神发冷,犹如一头吃人的恶狼:“谁欺负你了?”
“没,没谁,眼里进沙子了。”
江凯乐多庆幸谢叙白没有在旁边搭腔,不然这会儿他一定羞得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急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找到老师了!”
“老师?”虎牙少年疑惑,“他们走丢了吗?”
“不是学校老师。”江凯乐瞅了瞅谢叙白,见对方并不反感,在视频里慢慢露出谢叙白的半张脸,仰着下巴与有荣焉,“是我的家教老师,会在家里教我学习。”
虎牙少年不明觉厉,双眼瞪圆:“你放假还要上学啊?好可怕。”
江凯乐本想把成绩下滑的理由搬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这次期末年级第三。
遭了,他成绩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和谢叙白缔结的关系有那么多,江凯乐就只想对方做他的老师。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扯出了成绩不好。
要是小伙伴不小心说漏嘴,他要怎么圆?
老师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谎话连篇图谋不轨的坏小孩?
还好,谢叙白没有在意江凯乐怪异的样子,自然地和视频那头的虎牙少年打起招呼:“你好小同学,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虎牙少年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坐端正,乖巧回答说:“老师好,我是蝉生。”
谢叙白柔声:“是哪个chan,哪个sheng?”
“是……”少年忽然结巴了一下。
蝉生天生口吃,因为这事没少被同学取笑。江凯乐曾经为了给他鸣不平,在学校创下暴揍十五人的辉煌战果。
他怕蝉生说不好话,会尴尬,正要打圆场,却见虎牙少年眼神恍惚起来,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是夏蝉的蝉,重生的生。”
这一刻,少年的舌头不打卷了,口齿突然清晰,如有神助一般。
他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意思是,蝉在蛹中沉寂多日,换来一鸣惊夏,破茧重生。”
谢叙白笑着接口道:“很好的寓意。你和乐乐是好朋友吗?”
语气像哄小孩似的。
可蝉生不是6岁,是16岁。
江凯乐被仇家带人堵在巷子里时,天真浪漫的虎牙少年一板砖就给领头混混的脑袋瓜开了瓢,血溅在脸上,面无表情。
“是的。”蝉生无师自通出敬语,扭捏道,“您可以叫我生生。”
江凯乐:“………”
神他丫的生生。
谢叙白又问了几个问题,蝉生一一回答。
他们聊得很好,被冷落在旁的江凯乐莫名有些吃味,卡着两人结束一个话题的间隙将手机收了回去,承诺回去教蝉生作业,便挂了电话。
话音刚落,心脏又是一咯噔。
比蝉生小两个年级,却能教人写作业,他暴露了。
江凯乐心惊胆颤一扭头,突然被谢叙白弹了个脑瓜崩。
年轻老师眼眸含笑,似乎早就看出了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莞尔道:“傻不傻?”
江凯乐揉揉脑门,红着脸哼唧一声:“才不傻。”
——
古往今来,商业会谈素来充斥着一堆鸡零狗碎的臭毛病。
一方要争取更高的售价,一方要争取最低的进价。一方要项目成品的巨额股份,一方又要没有限制的天价投资。
在这样的利益纠葛下,说起话来自然是夹枪带棒不留情面,看似和和气气却暗潮涌动。
从市场份额到数据分析,从项目前景到实际效益,抨击对方的弱势,夸大自己的优势,一拉扯就是足足两小时。
会议结束后,董事会的人叫住谢裴二人,哈哈笑着伸出手:“哎呀,宴总就是年轻气盛,说话难听了些,您二位可别见……”
谢语春看都没看伸到面前的手,道:“不用客套。项目已经谈好了,我们对贵司承诺的让利很满意,合作愉快。”
董事会的几人没想到谢语春会这么不给面子,碰一鼻子灰。
刚巧这时吕向财在旁边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立时气得他们面红耳赤。
裴玉衡在看手机。
下属知道裴教授不喜欢这种商业场合,纯粹是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他必须到场。
会议全程裴教授都没多说几句话,但旁若无人地玩手机,也不符合对方的性格。
下属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刚巧看见裴玉衡冷冷地回复学生:【所以你准备把这篇论文发在故事会还是意林?】
下属:“……”
谢裴两人千里迢迢赶来H市,吕向财原本为他们精心准备了一场洗尘宴,被他们以还有要事为由婉拒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路过会客室。
研究队的一名下属出来上厕所的时候,曾无意在里面瞥见谢叙白和江凯乐等待的身影。
这会儿门关上了,灯却亮着,或许人还没走。
想起谢裴两人和这名青年撞见时的失态,他琢磨几人可能认识,有意提醒,话还没出口,两位教授就像有透视眼一样拐了弯,推门而入。
其他人不明所以,尴尬地看向吕向财:“这……我们教授可能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结果吕向财一个大跨步,迫不及待似的,比他们还快地小跑了进去。
谢语春对坐在谢叙白身边的江凯乐和颜悦色问:“小朋友,介意让我和你家长谈谈话吗?”
江凯乐看一眼自家老师的神色,心领神会地让开了。
裴玉衡顺势坐在谢叙白的侧边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掌,看向对方腿上的平安:“你养了狗?叫什么?”
研究队的人要惊呆了,不善言辞的裴教授居然在主动找话题!
谢叙白弯眸,顺势给裴玉衡炫耀起来:“它叫平安,一家超市的老板送给我的,可爱吧?”
裴玉衡低声赞同,顺势夸了两句。
只是他很少夸赞什么东西,语气显得有些寡淡,话出口就后悔了。
他怕眼前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摆谱,或者在端长辈的架子,和手下学生相处时经常会有这样的误会。
该怎么找补呢?
裴玉衡不知道,且觉得莫名其妙。
他可以肯定自己完全不认识面前的年轻人,却在见面的一瞬间,突然生出“这是他孩子”的冲动,强烈到没边。
问题是,他将自己的半辈子都贡献给了科研,至今未婚未育。他在学生时期见识过那些龌鹾事,一直小心,可以肯定没有被人暗算,制造出什么流落在外的血脉。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看见谢叙白对他笑,他会无比心疼?
想不通就不想了。
现在裴玉衡只想遵从本心,把谢叙白带在身边,最好能招进团队。他没别的本事,也就手里有这么点权力,能够护人半辈子无虑。
于是他和蔼地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谢叙白:“学的金融,现在大四了。”
裴玉衡大学修的生化,研究生时转生物工程,同期结识同校的谢语春,初步接触天文,最后荣获天文和生物双博士学位。
和金融没一个沾边。
并且他独自开设研究室的那段时间,被人在项目资金链上卡过脖子,所以非常反感那些资本做派。
裴玉衡干巴巴地说:“金融啊,也不错,挺好的。”
下属们觉得他们教授一定是鬼上身了。
谢语春比较直接,笑呵呵地解释道:“老裴是想问你以后有没有兴趣往生物方面进修,他想做你的导师。”
裴玉衡的主修项目,在于配合谢语春在航空舱建立封闭式生命保障系统,实现在外太空的自给自足,深入研究如何利用乃至于改造其他星球资源,转化成人类的可生存环境。
但这是对外的托辞。
只有研究队的人知道,他们真的发现了地外生命体,这才是加入生物研究的真正目的。
裴玉衡看似是边缘化的负责人,其实在整个团队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指缝中露出一点成果,都够研究者享誉后半生。
人人都挤破头颅争红了眼想往里进,但关键在于裴玉衡软硬不吃。
可现在,这个人凭什么?
他甚至学的金融!
科研之路难如攀山,所赴道路皆为荆棘,谁不是二、三十年熬过来的?
何况谢裴两人对谢叙白的态度明显就不一般。
一时间,饶是已经进入研究队的这些人,都忍不住心里泛酸。
对上谢语春玩味的眼神,谢叙白无奈道:“您可别说笑了,这又不是烤红薯烤土豆,往炉子里一扔就完了。”
“你没去做又怎么知道不行?对了,你现在是哪个学校的?”
谢叙白说出学校名。
谢语春:“欸,还可以,就是差了点。成绩怎么样?”
谢叙白嘴角微抽,回答拿过四次单项奖学金,四次学业一等奖学金,三次国家奖学金。
“不错不错,没有懈怠。”谢语春话锋一转,“如果说,我想要你考上xx生物学硕士,你觉得自己要花多久?”
谢叙白转手把皮球抛回去:“看您是不是真想让我考。”
谢语春:“假设是真想呢?”
“假设”和“真想”这两词到底是怎么凑一块儿的?
谢叙白:“三个月,不过报名在十月份,所以要一年。”
单听语气,会觉得谢叙白为人谦逊,不急不躁。
但一品内容,只觉得炸裂。
三个月就想学成别人要花几年苦修的知识,开什么玩笑?
此时其他人的看法又是一变。
有人觉得谢叙白大言不惭,牛皮吹上了天。
有人则觉得谢裴两位能对谢叙白另眼相看,说不准有什么奇异的才能。
毕竟谢叙白的奖学金可是一次没落下,特别是国家奖学金,大二才能评审,居然三次全拿,哪怕是在一所普通大学里也很了不得了!
至于谢叙白是不是在说谎夸大——这种分分钟能查出来的事情,谁敢说谎?还是在两位大佬的面前。
就在其他人心思各异的时候,谢叙白主动开了腔:“如果您已经问完了的话,我也有句话想问。”
谢语春:“好啊,你问。”
谢叙白凑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无奈埋怨道:“您就这么喜欢一见面就拿我开涮吗?”
谢语春笑一声:“臭小子,不涮你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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