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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朔腾地起身,一甩袖子,满脸愠怒之色:“老夫不曾碰过他一根手指头,他是自己离开的。厉酬风,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之前的事老夫不与你计较,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聂朔一句冷冰冰的“送客”,便有数名庄丁重新涌进花厅,举起兵刃,包围了厉酬风,厉酬风还没有得到答案,自然是不肯走,眼看聂朔就要往内堂走,厉酬风情急之下长剑挥出,格开几名庄丁手中的刀,直逼聂朔后心,聂朔神色一凛,转身长袖一扬,宽大衣袖卷起一阵劲风,直劈厉酬风面门,后者只觉得眼前一花,聂朔袖中右手突然伸出,闪电般直抓厉酬风手腕。
厉酬风一惊,手腕一翻,斜身从聂朔身侧闪过,利剑斩向他的臂膊,聂朔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岂能被他得逞,眨眼之间,两人又过了几十招,聂朔没有使出杀招,这些日子厉酬风都住在聂家庄,他的言行举止自然都逃不过聂朔的耳目,他看得出来他并非生性邪恶之人,见他年纪轻轻,剑法已经如此出色,不由起了惜才之心,此刻见厉酬风为了春风化雨楼的贼首对他紧追不舍,不由厉声喝道:“厉酬风,你还要执迷不悟吗?你虽是萧有情之子,但自幼承慕容椿教诲,理当明辨是非黑白,自古正邪不两立,如果你肯改邪归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若你要自甘堕落,选择与春风化雨楼狼狈为奸,与魔教同流合污,你将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别说屏山派,就是连整个武林都容不下你。”
厉酬风面色微变,神情几度变幻,犹豫、悲苦、怨憎一一在他脸上闪过,他早就经历过无常的命运捉弄,他知晓被人唾弃、被人仇恨、被人追杀的滋味,在那么多人视他为仇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他的眼神又渐渐恢复了坚定。
如今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屏山派的掌门大弟子,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经过狂风暴雨洗礼之后,他比曾经的自己更多了几分落拓和不羁,他的心境更加深沉,也更澄静,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厉酬风心中此刻更没有其他的想法,剑光疾转,剑气愈发惊人,他道:“聂庄主,得罪了,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
厉酬风剑招不停,甚至更加凶猛凌厉,一招不慎,聂朔的衣袖已被他划下一片,聂朔大惊失色,他不得不凝神应对,一掌拍开厉酬风刺来的剑尖,怒喝道:“你以为他做了这么多恶事,还能得到善终吗?他比你更清楚这点!”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厉酬风浑身一凛,只略一停顿,他的剑招再度转疾,像突然入了魔,剑招大开大合,不顾一切地将全身力气都注入到长剑之中,恰似雷霆万钧,威势惊人,剑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聂朔被这迫人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额头满是冷汗。
此等疯狂的攻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就算此时奏效,但很快他就会力竭,内伤也是在所难免的。
然而厉酬风根本毫不在意,巨大的痛苦和愤怒裹挟了他,他如同困兽,整个人目光灼灼,运剑如风,不给自己也不给聂朔任何喘息之机,剑光霍霍,直逼聂朔身前要害,他周身涌动着隐隐的杀气,越发咄咄逼人,势必要杀了聂朔一般。
聂朔也拦不住他这一往无前的气势,面色发白,眼看就要被他刺中胸口,就在那一瞬间,厉酬风突然硬生生将长剑划了个圆弧,旋身在花厅的柱子上劈下一道深深剑痕,这招余势太强,震得他虎口裂开,长剑自他手中脱手飞出,插在庭院中,兀自摇晃嗡鸣不休。
而厉酬风也已经力竭,他气喘吁吁,鲜血沿着虎口滴下,汗珠从他青筋凸起的额头滚落,他的眼底血红,神色又是愤怒又是茫然,最终归于颓丧和伤心。
聂朔知他其实是已经接受了事实,见他这副样子也觉得不忍,放缓了语气:“春风化雨楼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多年,树敌无数,他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只要他不死,这件事就不会结束,只有他死了,春风化雨楼真正地覆灭了,结束这一切的人只能是他。”
厉酬风面色灰败,挫败和绝望充塞在他的心口,他知道段书雩再次骗了他,他再次抛下了他,他低沉的声音在发抖:“他去了哪里?”
聂朔一怔,摇了摇头,道:“蓼南谷。”
厉酬风猛地抬起头,面色可怖,聂朔见他这副样子也是大为震惊,他问:“你也知道蓼南谷?”
厉酬风只觉得脑袋就像要裂开一样,他艰难地问:“他去见谁?”
聂朔道:“数月前,有个神秘贵客前来见我,此人背景极深,财力雄厚,说要与我合力共同剿灭春风化雨楼,我这才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英豪齐聚聂家庄,这神秘贵客未曾透露他的身份,可我后来无意中得知他在三十里外的蓼南谷大兴土木,那处正好是从前被春风化雨楼烧毁的段宅。”
厉酬风全身颤抖,低沉呢喃着:“段家……”
聂朔继续道:“十几年前,蓼南谷曾经有对姓段的侠侣,他们夫妻俩多年来一直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在江湖上素有侠名,许多落魄江湖人士前去投靠他们,他们向来都十分热心地接纳。这对夫妻还有两个儿子,本来一家四口应该十分幸福美满,结果一家却惨遭春风化雨楼杀害,这贵客大约是段家的什么人吧,所以才一定要找春风化雨楼报仇。”
直到此刻,厉酬风才恍然大悟,当段书雩欣喜地说他在世上并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指的不是自己,而是段家的某个人,他当时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厉酬风气息急促:“要你保住他的命的,是那个神秘人吗?”
聂朔点头,道:“想必那贵客是要亲自手刃仇人,才能报这血海深仇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确是传了口信,他听到蓼南谷三个字之后就离开了。”
厉酬风倏然大步朝外面走去,拔起院子中的长剑,急匆匆地往外面赶去。
聂朔在他身后高声道:“你如今去也迟了。”
厉酬风头也不回,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是生是死,他都要找到他。
天空下起了小雨,两盏红色灯笼在夜色中飘荡,门前冷清寥落,门口段宅两个大字阴森森地映入眼帘。
寒风中细雨如同针似的扎在脸上,段书雩却像丧失了所有知觉,他面青唇白,神情恍惚,他的步伐缓慢沉重,瘦削的身子摇摇晃晃的,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他像鬼魅一般飘进了段宅。
就像回到了他的小时候。
那熟悉的回廊曲折,每一级台阶、每一块青砖、每棵花木,他都烂熟于心,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十三年前被火烧毁的段家又活生生地重现在他眼前。
穿过月洞门,庭院中有一丛紫藤架,爹娘曾经在这里教他练武,他记得他舞剑时紫藤花飞舞的模样,那面白墙上还有他练剑时留下的剑痕。哥哥对武学不感兴趣,常常在练功的时候,偷偷溜去书房,书房外种着数丛修竹,阳光下的竹影落到哥哥看的书页上,他从窗外叫他,哥哥便回过头朝他笑,对他招招手,教他念诗写字下棋。
如今眼前只有暗淡的烛光在眼前摇晃,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细雨打湿了段书雩的头发和衣裳,可他却浑然不觉,夜雨中一盏盏灯笼像鬼火般摇曳,段书雩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人。
后院有一棵百年紫薇树,夏天时满树开满粉紫色的花,很是热闹繁盛,如今天气寒冷,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在夜色中蝤曲蜿蜒,萧索而凄清。
以前哥哥最喜欢对着这棵树下棋,前面的亭子里点着孤零零的烛火,一个人影坐在里面下棋,段书雩在恍惚中仿佛看见了当年哥哥的身影。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带着金色面具的人,他有着满头白发,然而身形、坐姿笔挺,并不是老人,对于段书雩的到来,他像是早已知情,没有任何反应,他静静地棋盘上落子。
段书雩慢慢地走过去,看见棋盘上黑白子分明,显见胜负已分,段书雩克制着呼吸,可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一个人下棋不寂寞吗?”
那人扬起脸,冷冰冰的金色面具对着段书雩,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像是隔着面具在审视他,可那副面具上根本连眼眶的位置都没有,这景象如此诡异阴森,但段书雩眼中不仅没有一丝害怕,甚至还有隐约的热切,就像对这面具人熟识已久。
过了一会,面具人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十三年的今天,记得吗?”
从这副面具背后发出的声音如此可怕,就像是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
段书雩忽然一阵哆嗦,身子踉跄一下,烛光之下他的面色惨白如纸,他勉强稳住身形,一字一顿道:“十三年前的那晚,有血月,春风化雨楼夜袭蓼蓝谷段家,段宗岩江霓夫妇、他们的两个儿子,段忱昭……段书雩……段家共五十三口人均被杀害,一场大火将段家烧得干干净净,段家所有人都成了灰。”
面具人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他的身子猛地前倾,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情绪激动之下声音更加尖利难听:“老天有眼,并不是所有段家的人都死了,我活了下来,这么多年,我都在等着这一天,我要把你亲手杀死,为段家枉死的冤魂报仇,你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段书雩望着他,目光复杂,面色似悲似喜,他道:“没有。”
然后他又道:“我能再看看你的脸吗?”
面具人一怔,似是有些不解,因为他在段书雩的声音里听出了祈求之意。
然而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他的脸就是春风化雨楼的罪证,他揭下面具,面具之后是一张丑陋狰狞的脸,遍布着烧伤的痕迹,连五官都难以辨认,如今因为恨意和复仇的畅快,他的面容更加扭曲,隐隐显露着癫狂,简直如同从地狱中索命的恶鬼。
段书雩曾经在义庄见过这张脸,可那时他心里想的是把这个人杀了,如今他深深地凝视着这张恐怖的脸上的每一道疤痕和褶皱,在心中默默勾勒出他哥哥从前的模样。
他的哥哥曾是天纵英才,儒雅贵气,意气风发,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不知道他是如何熬过这漫长的痛苦日子,慢慢地从地狱爬回人间,谋划着向春风化雨楼复仇的。
段书雩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在面具人的轮椅面前,然而他不能,他手上沾着太多的鲜血,他杀过太多的人,他早已不再是段家的人,他变成了魔鬼,如今他的哥哥要为段家死去的所有冤魂报仇,那便让他杀了春风化雨楼楼主,让他彻底毁灭春风化雨楼,让他真正地报仇雪恨。
“春风化雨楼作恶多端,为祸江湖多年,你苦心经营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今春风化雨楼在你的手上覆灭,也算是得其所了。你的亲人知道你为他们报了仇,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面具人顿住,似乎是有些困惑,然后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吗?”
段书雩低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幽怨:“不,我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早就该死了……我很高兴能死在你的手里。”
面具人的头微动了动,似是想更仔细地分辨段书雩话中真假,许是因为这一切与他设想的不一样,他看起来有些茫然。
段书雩从怀中取出一只紫竹笛,听到细微动静的面具人再度警惕起来,抓紧轮椅上的扶手,手指按在扶手下方的机关上,凝神注意对面段书雩的动静。
段书雩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动,他紧锁眉头,望着亭子外暗夜中飘落的雨丝,幽幽地道:“可我始终亏欠了一个人,我明明答应不会再骗他,可还是骗了他,此刻他大概很恨我,临死之前,让我再为他吹首曲子吧。”
厉酬风紧赶慢赶,赶到段宅门口便听到凄楚婉转的笛声,心中一沉,飞身下马,沿着笛声的方向飞奔进去,在院子门口,他看见段书雩的身影,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是段书雩!”
可已经太迟了。
一支暗箭洞穿了段书雩单薄的身躯,他感到段书雩似乎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而他已经倒了下去,他手中的紫竹笛摔到台阶之下,断成两截。
厉酬风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了,寒风、雨丝、灯笼,连同他的心跳都停止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奔到段书雩身边,把他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段书雩唇角溢出血丝,他却笑着对他说:“厉酬风,带我走吧。”
第40章 来者可追
段忱昭没有想到,除了他,这个世上还会有段家的人活着。
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是个血月,春风化雨楼的杀手出现在段家,就像恶鬼一样,他们把迎面所见之人一一杀死,段家变成了人间炼狱。
浓重的夜色里,烈焰在燃烧,凄惨的嚎叫不绝于耳,随处可见挣扎的人影,血流成河,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头顶那轮血月变得越来越红,但屠杀没有停止。
段忱昭亲眼看见他的爹娘惨死在那群黑衣杀手之下,娘亲临死前扯住他的衣襟要他保护他的弟弟,可他没有做到。
他根本做不到,在这群杀手面前,他不堪一击。
直到此刻,他才如此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武功,如果他好好学武功,他就可以保护他的段家,保护他的爹娘,保护他的弟弟。
一刀砍在他的后背,段忱昭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望着弟弟的方向,他死也要爬到弟弟身边,他要救他,他要挡在他的面前。
可又一刀捅穿了他的身体,他被钉在地上,他绝望地扭动,却无法动弹,他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在一片血红之中,看见一个黑衣杀手将年幼的弟弟踢翻在地,弟弟伏在地上吐血,那个黑衣杀手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近他,冷酷的黑色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他的弟弟了,那个黑色的身影举起了手中的剑,朝弟弟头顶劈了下去。
这是十几年来,一直缠绕着他的梦魇,他以为自己是那场屠杀中的唯一生还者。
那天他从浓烟和烈焰中恢复神智,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拼命地往前爬,他心中只有唯一一个念头,他要活着,他要活下去,他要为段家报仇。
他从大火中逃生后,伤势严重,整个人都被烧得体无完肤,幸好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他曾无数次在濒死边缘徘徊,但只要一想到段家的血海深仇,心中便生出一种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活下去。
人们都说他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段忱昭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可他的眼睛瞎了,双腿残废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身体早就因这场灾难毁掉了,他在养伤之余,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在谋划复仇大计,本就虚弱的身体更不堪重负,以至于后来长出来的头发都变白了。
他知道自己面相丑陋可怖,便戴上了面具,也是因为他觉得无颜面对死去的段家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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