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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只好作罢,两厢折中,在澹州附近以最高规格建了寺,是一天地灵气养着的好地方,比之行宫都不遑多让。
听闻,在寺庙深处有一圣泉,却无人亲眼见过。
浩浩荡荡的车队上空,一道金色掠过,无人察觉。
禅云寺。
寺内檀香缭绕,犹如进了天外之地一般,白雾笼罩,天色像是永远不会明亮,湿漉漉的水汽爬满了一草一木,凉意阵阵。
楚衔青守在明芽的身边,深邃的眼眸紧紧跟随着释空方丈,将他的动作一一收入眼底。
片刻,释空收回拨开明芽眼皮的手,眼睛低垂着静了好一会儿,眉目间似有迟疑。
“方丈,”楚衔青在这无边的寂静里,被折磨得几近发疯,没忍住哑着声问,“可有解蛊之法?”
释空眼皮动了动,若有所思地侧过身,将视线投向皇帝,声音带着几分笃定:“陛下。”
楚衔青心尖一紧,忽而一阵惶然涌上心头,竟有些恐惧听接下来的话。
若是连禅云寺都没有办法,他该如何。
满天下的找吗?
他能没日没夜地找,明芽等得起吗?
那么小的小猫崽,还能撑多久?
不知不觉间,他的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四肢百骸都如浸在冰水中一般,僵硬冰冷。
“依贫僧所见,明芽公子并未中蛊。”
楚衔青瞳孔一缩,“什么?”
释空面色平静,眼神却闪着坚定的光亮,目光扫过明芽额间鲜艳欲滴的桃花,转而道:“贫僧从前说过,此乃明芽公子修炼进程的象征,贫僧也记得,当初,是四瓣花瓣。”
“陛下,贫僧想问,此前明芽公子身上可有异样?”
楚衔青立时否认道:“没有。”
他日夜视线不离明芽,外出也有宸翊卫汇报,若有异样,该是早已发觉才对。
“如此,”释空点点头,“那便可解释了。”
楚衔青皱着眉,不明白他的意思。下一秒却见释空往侧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说:“还请陛下随贫僧去一趟书阁。”
楚衔青第一反应是瞥了眼仍在沉睡中的明芽,正要开口拒绝,释空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平静开口道:“陛下勿担心,禅云寺灵力充沛,没有会威胁到明芽公子的存在。”
“若不放心,陛下请亲卫看守即可。”
释空抬眼,同脸色阴郁的帝王直直对视,并无惧色。
“禅云寺的第一代主持留下了些记录,年代过久,不能离开书阁,还请陛下移步。”
“这很重要。”
楚衔青沉默地侧了侧首,晦涩的眼光瞥过明芽平静的睡颜,无声叹了口气。
“好。”
…
辰乙窝在寝殿的房梁上,尽职尽责地盯着床榻上的小主子,一边慢慢消化着短短几个时辰发生的事,一边注意着动向。
国师居然就是小主子,就是灵猫。
这说出去谁敢信啊?!
唏嘘摇头间,一股奇异的香味撩过鼻尖,辰乙身形一顿,聚焦的双眼瞬间恍惚一瞬——
奇怪……总感觉以前闻……
最后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辰乙脑袋一歪,重重阖上了眼皮。
几秒后,安静的寝殿响起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只庞大的大鹏鸟扭着屁股,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歪着脑袋盯了明芽几秒钟,毫不客气地飞上了床榻,一屁股坐下。
“嘎。”
大鹏鸟简短地叫了声,伸出翅膀,轻轻戳了戳明芽的侧脸,看着被挤出的一点脸颊肉,摇了摇头。
“还在睡?真是乱来嘎。”
大鹏鸟戳了几下都没反应,伸着鸟腿又挪了几步,团吧团吧窝在明芽的脸边,毛茸茸的羽毛暖烘烘地凑近。
它弯下了鸟脖子,尖喙小心翼翼地啄了啄那朵桃花,赶忙收回脖子,紧张地打量明芽的反应。
一秒。
两秒。
忽而一阵微风拂过,紧闭的眼睫极细微地颤了颤,像只羽翼被折断的蝴蝶。
“唔……”
明芽茫然地睁了睁眼,迟钝地一动不动,视野在时间流逝中一点点变得清明。
然后出现了一只鸟头。
鸟头歪了歪脑袋,声音很难听地说:“醒啦?”
明芽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看着这只晃来晃去的鸟头,手痒痒的,想抬起来捉住它,四肢却跟灌了铅似的,没有一点力气。
所以他只能闷闷说了句:
“你好吵。”
大鹏鸟:?
恼羞成怒地大“嘎”一声:“我千里迢迢飞过来,你就这么对我?!”
鸟怒气冲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明芽揉揉眼,缓慢地撑着床榻起了身,坐靠在床头,朦胧地发呆。
“……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明芽突然问道,声音里满是困惑。
他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了倒下的那一刻。
摇摇晃晃的视野,七窍流血的女人,和意识彻底关闭前,体内那恐怖的震荡。
明芽垂着脑袋,两手伸了伸,奇怪地歪了下脑袋,语气有点不可思议。
“怎么感觉,猫变得更厉害了。”
大鹏鸟顿了顿,罕见地有些认真,“不是错觉,是真的变得更厉害了。”
明芽疑惑地看他,碧绿的猫儿眼覆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理解,大耳朵东倒西歪。
“唔,”大鹏鸟卷起翅膀尖,摩挲着鸟嘴,有些为难地皱皱眉,“从哪里开始说呢。”
他也很突然嘎,脑子里莫名就冒出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记忆,自己都没太搞清楚!
于是他言简意赅道:“那个女人身上有你缺失的最后一部分灵力,她死了,灵力就回到你身上了!”
明芽:?
猫疑惑,猫不懂,猫困惑。
“明芽的灵力怎么会在别人那里呢?”
一只好学的小猫,总是选择直白发问的。
大鹏鸟:“我怎么知道!”
“反正就是因为灵力回归本体,灵力稀薄的凡间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力量,所以啪一下你昏迷了。”
说完,鸟脑袋转了个三百六十度,打量了一圈这个檀香萦绕的寝殿,语气感慨:“不过这里倒是灵气挺足的,跟外界完全隔绝了一样,你在这多待待,就可以保持清醒了。”
明芽歪着耳朵,身后雪白的大尾巴弯成了一个问号,显然也不太理解。
猫的身边,怎么总有谜语人。
一个两个,都听不懂喵!
明芽晃了晃脑袋,掀开被子打算先去找自己的人类。
那么黏猫的人却不在猫身边,肯定有问题!
然而他的脚还没沾地,身后就传来了大鹏鸟的声音: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明芽停住了动作。
书阁内。
古籍堆叠,书柜排了满阁,处处散发着陈腐的气息,混杂着陈旧的书香。
泛黄干燥的书页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立于书柜前的两人陷入了默然。
释空掀起眼皮,素来平静无波的双眸溅出了一点涟漪,叹息道:
“陛下……”
“若记载无错,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明芽公子便是神兽腓腓的遗脉,无论接近陛下您是何目的,现下已是修炼得道,龙气充盈,只差最后一步,就该往成神路去了。”
释空望着虚空一点,避开帝王晦暗不明的面容,默默摇了摇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草木似的,平静地说:
“明芽公子,本就不属于凡尘。”
“本就是为了修炼得到,真正成为神兽而来。”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种诡异的平淡感。
话落,却许久不曾得到回应。
楚衔青静静站立,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耳畔只余细微的,水珠滚落叶面的声音。
他微垂着头,双眸藏匿于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蛰伏着一只野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吞吃掉所有的危险和阻碍。
眼底涌动着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占有欲。
半晌,楚衔青平静地问:“要多久。”
他没有明说,释空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淡然地回答道:“灵力稀薄后,神兽遗脉要复苏血脉,需前往北境不周山,时长……”
释空顿了顿,似有若无地瞥了楚衔青一眼。
“怕是你我这等凡人,极尽一生都无法企及。”
闻言,楚衔青很久都没再出声,久到释空以为需要给些时间让陛下缓冲时,他忽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最后一步是什么?”
回殿的一路上,楚衔青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释空说的每一句话。
挥之不去。
像是一道永远无法驱逐的乌云,亘古不移。
他会离开。
楚衔青在心底又默默念了好几遍,胸前顿时被一只大手紧攥般,绞痛不止,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的小猫,会离开他。
而他到死都无法再见明芽一眼。
沧海桑田,如若有幸,明芽还记得他,或许他的尸骨还能再见一面。
楚衔青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不让明芽走不就好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剑走偏锋的念头一起,便如墙角阴暗潮湿的苔藓,刹那间疯长而起,窜满整颗心脏。
把他关起来,关在自己身边不就好了。
或者,明芽那么心软,兴许求一求他,就愿意为了他不去复苏什么血脉,而是留下来呢?
再造一座密不透风的宫殿,再打一个金镣铐……
或者干脆建一座地下室,让他再无可能离开自己的身边呢?
幽潭似的黑眸翻涌着偏执和控制欲,即将失去最心爱之人的恐慌席卷全身,死死压制住了理智,数个疯狂的念头如雨后春笋冒出。
但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质问他——
“那之后呢?”
就算明芽留在了他身边,不去复苏血脉,可仍旧是一个寿命比凡人长久太多的灵物。
他迟早会先于明芽死去。
之后呢,明芽又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向来稳重的帝王却陷入了混乱,仿佛有一万个人在耳边争执吵闹,尖锐嗡鸣,不得定论,反倒把他推向更黑暗的深渊。
“青青!”
倏然,一道清亮活泼的声音如拨云见日,“噔”一下扫清了耳畔所有阴暗的低语,蛮横不讲理地闯进他的脑海。
楚衔青怔然一息,立时抬起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白雾缭绕的殿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向他奔来,雪白的发丝在身后飞舞,小脸扬着明媚的笑容,圆滚滚的猫儿眼如黑夜碎星,映亮了一片阴霾。
楚衔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步伐已经急急迈了出去,手臂下意识展开,稳稳接住了蹦跶到怀里的小猫。
他怔然开口:“明芽?”
“明芽在喵,”明芽双臂搂住了楚衔青的脖颈,长腿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腹,把自己窝在人温暖的怀抱里,“你去哪里了?”
“明芽一睁眼就发现身边没有人。”
他把脑袋往楚衔青颈窝一搁,毛茸茸地蹭了蹭,老大不开心地瘪瘪嘴巴,谴责说:“怎么能把小猫一只猫放着睡觉呢,你真讨厌。”
说着还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愤愤生气。
“什么时候醒的,”楚衔青微微侧头,唇瓣轻吻他的指尖,“身体可还有不舒服,要不要吃些什么,让他们现在就去做——寺里也不知有没有你喜欢的吃食,若是没有,就叫辰乙出寺去买。”
“怎么又不穿好衣服就跑出来,禅云寺不比外界,要寒凉得多,又染了风寒该如何,你……”
他无意识地絮絮叨叨,话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慌乱和不安,试图用不间歇的话语压制住嗓音的颤抖。
明芽罕见地没有继续闹,安静地眨着眼睛,听异常话多的楚衔青念叨,神色乖巧。
像只是在寻常日子里,听楚衔青念话本子哄小猫睡觉而已。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不耐,反而渐渐漫上一点温柔和依赖,像一块被烤化了的棉花糖。
“好啦。”
明芽忽然仰起下巴,啄了一口楚衔青的下颌,发出好大一声“啵唧”。
明芽笑眯眯的,同神情不安而不自知的帝王对视几秒,而后歪了歪脑袋,身后的尾巴娴熟地缠上他的手臂。
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像往常一般,在楚衔青怀里窝得紧紧的,两颗跳动的心脏紧密相贴,跃动交错,在安宁的宫道间,宛若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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