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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明芽偏头看了过去,却没有在他的脸上找到一点笑意。
明芽努努嘴,依恋地贴过去同他脸挨脸,环住了自己躺过无数次的脖颈,好轻地“咪”了一声,问:“要来接明芽。”
“……当然。”
楚衔青说。
他垂眸掩下眼底将将藏不住的情绪,无言地往前再走了几步。
忽而,明芽耳尖一动,额间的桃花亮起一瞬。
已不知走至何处,雪渐渐愈大,裹挟着寒风将视线模糊,丝丝缕缕无形的灵力穿梭其中。
明芽抿了抿唇,把楚衔青搂得更紧。
……好像,是到了。
“好了嘎,我们这就——嗯?!”
大鹏鸟欢欢喜喜地转过身,却惊悚地发现——
怎么这个凡人帝王还在这?!
楚衔青看着大鹏鸟惊恐的鸟脸,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冷声问:“怎么?”
“你……”
大鹏鸟匪夷所思地咂了咂鸟嘴,最终还是选择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然后开口催促:
“快把猫放下来,接下来的路得他一个猫走了!”
楚衔青下意识攥了攥手,而后不动声色地侧了侧眸,却看见早就已经水汪汪的一双猫儿眼。
“青青,”明芽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变成冰块,委委屈屈地蹦跶下了他的臂弯,拽着他嘱咐,“不要忘记要来接猫……”
他不要当没有人接的猫猫大王。
“好。”
话落,楚衔青便静静站在原地,远远望着自己的小猫跟着大鹏鸟往更深处走去,一步三回头,可怜巴巴的表情看得他心脏绞痛。
明芽雪白的发丝近乎要同这漫天大雪融为一体,若不是身上红梅般的衣装,怕是早已看不清身影。
楚衔青望着那抹即将被白雪淹没的红,迟来的汹涌在胸口作祟冲撞,仿佛能听见血液在体内激荡的汩汩声。
碎雪飘落,黑发染白,就连视野里都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白。
天地寂静,恍若从来便是独身。
寒意自头顶窜至脚尖,楚衔青微垂着眼眸,想转身离去,双脚却好似被雪痴缠上了身一般,一步都不能动,僵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腿。
他深深合上眼,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要控制不住心里疯涨的欲念,不顾所有地追上去。
帝王俊美的眉眼撩上一层久久不化的阴郁和悲伤,眼角似有碎光闪烁一瞬,又变成了更寒凉的冰雪。
……可以了。
已经足够了。
寒风刮过,连他都快化作这皑皑雪山的一部分。
楚衔青轻轻叹息一声,碎雪自黑发掉落几朵,满地大雪妥协地褪去,他认命一般,步子一抬,便打算离去,将心底的一切都封存至雪。
忽然,身后似乎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掀起眼皮,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然而,抬眼的瞬间,却是铺天盖地的红。
楚衔青瞳孔猛缩一瞬,紧接着,眼前便钻入了一张明媚可爱的小脸,脸蛋粉扑扑的,漂亮的猫儿眼盈盈春水,说:
“明芽想了一下,还是得给青青个名分再走。”
不然要是这两年还有坏蛋要往青青的后宫里钻,青青都没办法说他已经有老婆了!
明芽笑眯眯的,抖了抖笼罩在两人头上的红披风,骄傲地抬起下巴说:“红盖头!明芽是不是很聪明!”
楚衔青怔立在原地,耳畔是自己剧烈的心跳,眼前是爱人在怀里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笑颜,嘴里竟说不出一个字。
他张了张唇,企图在混乱的思绪中脱离,却猛地覆上了两瓣柔软的唇,黏糊糊地厮磨着。
唇齿碾磨间,楚衔青听见明芽含糊地说:
“成婚啦青青。”
明芽笑眼弯弯,“要是想小猫了,可以写日记——就是写写每天干了什么,就当在和小猫聊天呀。”
漫天白雪纷飞中,天寒地冻的北境里。
楚衔青听见明芽的笑语渐渐隐没,殷红消散在飞雪里。
他大喊:
“等你给猫猫大王补办的婚礼喵!”
片刻,雪覆红梅,只余空寂。
…
莫余站在马车旁,脚都快把附近的雪踩化了,都没见着陛下的一个身影,回头一看,释空还一脸平静地坐在车轼上。
他急匆匆跑过去,按捺住心底的焦躁,小心翼翼地问:“方丈啊,这都过了多久了,陛下怎的还未回来,莫不是被什么耽搁住了?”
释空撩起眼皮,淡淡回:“此处是真境边缘,若无注定冒犯,不会有事。”
闻言,莫余也只好把担忧吞回了肚子里,不停地往远处眺望,恨不得把脖子拉十里长伸出去瞧瞧。
“沙沙。”
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响起,释空耳尖一动,侧头看了过去。
然后皱了皱眉。
“陛下!”
莫余远远瞧见一道被雪盖了满身的身影,连忙带着帛巾迎了过去,“哎哟陛下,奴才快给您擦擦,可千万别染了风寒呐!”
楚衔青:“无事。”
他掸了掸袖袍上的雪,由莫余拿着帛巾将发上的雪也给扫去,余光忽而瞥见了释空正朝着自己走来。
“陛下,”释空躬身行礼,目光不由投到了楚衔青身上的残雪上,神色若有所思,“明芽公子已找到方向了?”
楚衔青看他一眼,“是。”
“……”
释空眼皮颤了颤,盯着最后一点被扫落的雪,像是欲言又止,有话要说。
这些雪……不似凡间普通的雪。
他犹豫片刻,抬起眼想再问些什么,却直直对上了帝王漠然的双眸。
深沉,浓黑,凉薄,还有……
释空眉心一跳。
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浮现脑海,立时又被抑制了下去。于是只是颔了颔首,说:“陛下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后悔……亲自送他永远离开了自己吗?
楚衔青没有正面回答他:“朕不想让他后悔。”
话落,释空已知自己没什么好问的了,沉默地行了礼告退,转身走向马车。
风声呼啸中,楚衔青侧首,望向远处的雪山。
雪山依旧在那里,雪依旧在飘,只是那枝热烈的红梅再不会出现。
沉默弥漫。
垂下的浓黑眼眸里,一丝金华漠然隐去。
…
“你真的不去吗?”
明芽仰起小脸,眺望着高耸入云、不见尽头的天阶,视线追寻着天阶后,若隐若现的巍峨残山。
大鹏鸟摇摇鸟头,“不去,我怕你太笨了来带个路而已,我玩得好好的,才不要为了变成什么神兽,被关在这里成千上百年呢。”
闻言,明芽得意地叉起了腰,尾巴挑衅地点了点大鹏鸟的鸟头,说:“看你就没有我厉害吧,我们腓腓复苏血脉只需要两年呢!”
“明芽这么聪明,肯定两年都不需要!”
一想到只需要上两年学就可以回家和青青结婚,明芽就美得冒泡泡。
“嘎?你说什么呢,什么遗脉都得在这待成千上百年啊!”
直到大鹏鸟纳闷的声音响起。
明芽笑容一僵,慢吞吞地转头,和他对视,语气有些慌乱,“怎么可能,我都看过书啦,腓腓只要两年呀,他不可能骗我的!”
谁知大鹏鸟听了这话,神色更古怪了,问:“‘他’是谁?什么书?”
“凡人怎知我们的事?”
“他就是——”
明芽听着这一连串质问,张口就要争辩,然而话到嘴边,却死活说不出一个字,声音戛然而止。
明芽愣了一下,脑袋里空空如也。
……对哦,‘他’是谁?
大鹏鸟正等着明芽的回复,却看见他呆了几秒,又突然在袖袋里掏着什么,动作急切又慌乱,连手都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明芽像是摸到了什么,眼睛惊喜地一亮,想也不想就掏出来朝大鹏鸟一递,“就是这个,释空给我的,上面有明芽特别特别熟悉的灵力!”
不曾想,明芽却在大鹏鸟脸上看见了更莫名其妙的表情,他手一哆嗦,内心的不安愈发扩大。
“……一枚青鳞?”
大鹏鸟盯着问。
“除非青龙还活着,不然你就拿个鳞片也不顶用啊,吃了也顶多让你快个几百年的,那也不可能两年就成功嘎。”
嗡——
明芽脸上血色尽失,变得煞白无比,耳边一阵嗡鸣,吓得大鹏鸟在旁边左蹦右跳。
此时什么动静传到明芽脑子里,都变成如出一辙的嗡鸣,四肢百骸都被寒意渗透,分明方才在雪地里都不曾如此。
……被骗了?
那本所谓的记录,根本就不存在?
腓腓根本和其他遗脉也没什么不一样?
楚衔青和释空知道吗?
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明芽猛地转身,雪意从大口张开的口腔中袭入,在肺腑翻江倒海。
他不练了,他还是回去等楚衔青死掉然后一口吃掉就行了!
回过身,却直接僵在原地。
——回去的路不见了。
明芽呆呆地站着,看着方才的雪地化作一片虚无,喃喃问:“……臭鸟,你看得见路吗?”
大鹏鸟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转头看向茫茫雪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打着磕巴说:“能……嘎……你,你看不见了吗?”
明芽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不需要回答,也不需要再问了。身负神兽血脉,他当然读懂了不周山的意思。
——你没有回头路了。
你亲口承认了要上山。
一旁的大鹏鸟小心翼翼挪着屁股走近了点,用翅膀摸摸明芽冰凉的手,难得小声说:“你好像被骗了……谁复苏都不可能只有两年的。”
大鹏鸟吭哧吭哧半天,头次埋怨自己的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哎呀他们人类真是坏蛋!”
不管他说什么,明芽都一动不动,急得他上蹿下跳,抓耳挠腮。
明芽眨了眨眼睛,眼睫扑簌簌落下几点碎雪,打在身上殷红的披风上。
顿时,他眼眶一热,什么青龙什么鳞片都被抛之脑后,巨大的绝望笼罩而上。
“呜……”
大鹏鸟闻声悚然抬头,看见了一张泪流满面的小脸,碧绿的猫儿眼像破了一层水膜,豆大的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怎么办啊楚衔青,”明芽无助地流着眼泪,下意识叫了最亲近之人的名字,“我才和你盖了红盖头啊……”
婚礼怎么办。
楚衔青……怎么办?
他还等着要接猫呢。
“呜……呜呜呜……”
抽泣的声音响彻空寂的真境,最耀眼的一抹红似乎都褪去了颜色,变得黯淡无比。
大鹏鸟无措地踩来踩去,什么也帮不上忙。
天地间哭声不绝。
…
良久,盘旋而上的天阶渐渐变成了被雪覆盖的黑石,地面布满参差的石子儿,走得极为艰难。
寂静了不知多少年的不周山上,一阵突兀的哭声不绝,幽幽如鬼,在不周山四处飘荡。
“呜呜……”
明芽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桃核儿,可怜巴巴地走,时不时还被石头绊几下,更委屈了。
他都再也见不到老公了,为什么还要欺负他?
为什么还要欺负一只猫咪!!
“呜啊啊啊啊——”
明芽一步都不想再走了,脚好痛,心也好痛。
明芽气得干脆站定不动,一点前摇都没有,抬起脑袋就是仰天大哭,眼泪断了线地往地上砸,融化了冰冷的白雪。
“楚衔青你没有猫了!!!”
一身红衣的少年在暗色的山间像个艳鬼,哀哀怨怨地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委屈得不行。
“唉……”
忽然,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打断了小猫崽巴巴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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