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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存收起玩味,终于神色肃然了一阵:“你是说——”
任玄声音一沉:“方卫安出现了自毁倾向。持续这种程度的炽魂焚命,他活不长。”
任玄眉头紧蹙——这一切,和他来时的局面,在缓慢对齐。
任玄一言未发,他以为,自己是在阻止来时的那个局面。
可到头来,他仍是在这张无形剧本中按部就班地走着。
任玄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方卫安不能死。这个时间线上的方卫安死。我们的时间线上,南疆千里武禁尽丧,凶兽破封,蛮族长驱直入。”
对此,方存只是微一挑眉:“那又如何?”
南疆的千里烽火,方存从不在乎。方卫安和溯生无关,那此人的死活,干他何事?
任玄也不恼,他已经习惯了方存的性子。和这种人,只能谈交易:“把你的阵图给我,我能盯着秦成恤,他若是用溯生,我来拦。你看着方卫安,算你我二人合作如何?”
方存眯眼似在评估,片刻,他点头:“成交。”
任玄也不多言:“你的阵图,我带回去给秦成恤。方卫安喝了一晚上的酒,就我所知,他没有饮酒的习惯,你今晚,盯着他些。”
···
方卫安从不在酒宴上饮酒。
酒宴,是刺杀的重灾区。越是这种觥筹交错的时刻,越是需要一个清醒之人。
而他,向来是那个人。
可今夜,罕见的,他成了主位上的人。
方卫安很不习惯,酒宴上,文武满堂、贺词如潮,他来者不拒,却又没听进去几分那虚浮的颂辞。
他只下意识的看向屋梁的高度,侍从走位的速度,还有那几个乐伎手腕的藏物。
他坐在主位上,却只习惯性的去看会场的布防——全是漏洞。
方卫安很不满。
于是,他现在,带着一身的酒劲,在找今夜值守的卫队长的刺:“像你这样的布防,能保护谁?!”
小卫长不敢吱声,整个南疆最能打的就是方卫安本人了。作为方卫安的卫长,他浑水摸鱼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因为‘保护不利’挨训。
更何况,方卫安就是干护卫这行出身,顶头上司比自己专业还硬,小卫长自己也崩溃:“王爷,卑职保证,下去好好检讨,下次不会了!”
小卫长心下戚戚,原本还存着点侥幸,想着自家王爷今天喝了不少,许是情绪上头,说几句也就过去了,结果下一瞬,他被人一把拎起了衣襟。
方卫安面色沉的可怕:“你当你在做什么,干不好就滚,谁会给你下一次?”
小卫长从未见过方卫安如此严肃,连忙立正站好,声音几乎破音:“王爷!卑职错了!卑职今后多向您学习!您别不要卑职啊!”
方卫安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聚焦,最终,他开口:“学我做什么——”
许久,他低声:“我……负了此职…我也…做不好……”
说出这句话时,他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像是从胸膛深处扯出一根刺,带着血。
他松开手,整个人缓缓靠着墙垮下去,像是被抽下了所有的气力。
声音已哑,几不可闻:
“别学我……滚……”
确认殿下并未动用分气之术的那一瞬,方卫安是茫然的。
那个人,当年从狱中救出他,以十余载的耐心与心血,一寸寸雕琢成就了今日的他;却在最后,亲手舍弃了他。
他的皇子,真真切切,死去了。
方卫安想到,那日狱中,陆秉昭带人来之前。
殿下对他说:“粤工可以不再姓肖,稚子无辜,算我拜托你。”
方卫安没有应。
他跪在那里,没敢抬头,他说:“……请殿下忍一时之辱。”
方卫安想要秦成恤相信这一切。
他必须让秦成恤的人亲自动手。甚至这样,他都不一定能过瞒得过秦成恤。
秦成恤同样精通术法,秦成恤强大到让所有的对手生成无力感,包括方卫安。
他们三次交手,方卫安三次让秦成恤将剑架到了颈上,他从未胜过秦成恤。
他听见了殿下的那声叹息:“你瞒不过他。”
可他只固执地将头更深地埋入尘土里:“如果秦成恤继续追下去,臣就带殿下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下之大,总有秦成恤找不到的地方。”
他赌命,也赌心。他可以不当南王,秦成恤总不能不当皇帝。
他方卫安从来能护住殿下。
所以,他任由着朝廷的人将肖定远按到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陆秉昭斩下了殿下的头颅。
自始至终,他跪在那里,没有动作。
他想到了……是他,先放弃保护殿下的。
所以……殿下放弃他了……
方卫安感到茫然,他伸手拔出腰间的配剑,剑刃寸断,剑锋已毁。
这剑是肖定远赠与他的,无镶金,不饰纹,连剑鞘都是最素净的深灰。
这一柄,他许久未曾更换,当年离开王府的那日,他自对方手中接过,自此十余载,不曾离身。
当日饯别之际,那皇子亲自为他斟酒,却是语带锋芒:‘若不珍惜孤铸之剑,便莫再回王府。’
鉴于皇子殿下‘感人至深’的铸术水平,一年至多一柄剑的要求,若是落在寻常武者身上,甚至算得上有点过分。
但方卫安要做的更好,他再未换过配剑。
这些年,他行于刀光与箭雨间,总是克制着收敛魂力,连焚魂燃命的禁术,都使得小心翼翼,唯恐锋刃有损。
可前些日,万军阵前,方卫安放纵了一回,他燃起百丈法相。
旧剑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就如那年春日初见时那般,折成两段。
此后,再无人,为他备下一柄新的。
隔着十余载寒暑,再一次,方卫安对着剑,感到了迷茫。
他是殿下的护卫,那是他用血、用剑、用一切换来的身份。
那是方卫安对自我的第一重认知,不是南王,不是将军,甚至不必是方为安。
殿下舍弃了他。他的皇子,再不需他刀剑相随,再不需他以命相护。
方卫安对自我的认知,一寸寸分崩离析。
那支撑着他十余载春秋的梁,于无声中崩毁断裂,却如山岳倾覆,将他压得透不过气。
最终,他将这断刃,对向了自己。
一只手自暗中探出,稳稳按住了方卫安的手腕。
来者语声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心识的沉意:
“卫国泰民安,非一人之安。”
方卫安怔住,他抬头,喃喃开口 :“殿下……”
他顿了许久,才像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目光一点点浑浊下去,像是迟来的现实终于压垮了梦中残念:“你不是。”
方存没有反驳。他只是平静道:“我不是。但这句话,他在狱中对你说过,不是吗?”
方存目光复杂起来,任玄说的没错,方卫安开始出现了严重的自毁倾向。
这么下去,这世上,再不会有塑生这个术。
——全都对不上了。
方存垂眸,余光无意掠过方卫安手中剑上的铭文图案。
那五龙相缠,云纹层叠,雾岫缥缈,不见始终。
方存的呼吸倏地停住。
这图案,与小师叔赠予他的那柄刀上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但小师叔不可能是肖定远。
方存突然反应过来。
——他的师叔,极有可能是肖定远的魂识,在无数次“溯生”术的反复撕裂中,形成的独立人格片段。
也就是说,只有肖定远“被溯生”的行为成立,小师叔才有可能存在。
可眼前的方卫安……根本没有任何“创造”术法的迹象。他甚至正在崩溃,正在向死亡滑落。
方卫安不是术的发明者。
方存脑中陡然浮现一个近乎骇人的念头。
骇人,但合理。一念至此,一切——都闭合了。
时间的轮回,像锁链般哑然合上。
方存眼神已经平静下来,他说:“你还能救他。”
方存道:“我知道一个术,塑生亡者,可活白骨。”
他缓缓走近,神色清明如水,他说:“我教你。”
这溯生术,不是方卫安创造的。是他,方存,教给方卫安的。
他踏回百年之前,不是来阻止溯生术的。
他才是溯生术的起点本身。
一切从他踏回百年前开始,便注定要闭合为一场宿命。
起点,是他。
终点,也将是他。
第147章 确认要打么?
方存醒在皇陵之中。
法阵的余光早已熄灭,唯有残留的灵纹,如同旧年残雪,浮动在封闭的空间之中。
那百年前的过往,像一段旧梦。
方存睁眼不过一刻,耳边便传来一声冷厉的呵斥。
皇陵重地,铁甲森森。为首的皇子面色不善,显然,是‘守’了他一段时间了。
方存眯了眯眼,抬头,打量四周。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散,杀气轻挑:“确认要打么?这里地气崩溃,榻的是你家祖坟啊。”
面前的皇子目光沉冷,并不多言:“你自可一试。”
方存顿上一下,倏尔发现脚下的地气被封了。
这下真成网中之鱼了。
方存改了话锋:“我帮你们解决了问题,你该谢我才是。”
秦疏不答,只道:“合作吧,你有什么,你要什么。”
方存不假思索:“帮我杀一个人,我帮你救肖景渊,我告诉你发生的一切。”
秦疏:“给我个名字。”
方存摊手:“不知道,所以你借个人给我好了,任玄的联络方式给我。”
秦疏不多言:“可以。”
方存亦未多言,青年声线沉稳而清冷:“此非异变,乃是循环”
他目光深邃,缓缓道:“如衔尾之蛇,首尾相吞,我所为并非更改过往,而是旧史的一环。我将溯生交予方卫安,时间自此闭环。”
方存轻顿一瞬,神色微凝:“南疆的时空异相马上会结束,赶快准备调兵吧。”
言罢,方存脚下阵纹再起。灵光卷地如潮,他轻松侵入肖景渊的魂识。这回,就总是货真价实的入识了。
片刻之后,方存再度睁眼,一点白芒跃入他掌心。
方存将其封入一盏古拙幽黯的魂器之中,声音淡然:“他识海中的外来魂识,我已剥离,他需静养两日,便可醒转。”
远处急步而至一人,裴既明快步来到秦疏身旁,低声:“殿下,世子已离开黄阁城。”
秦疏声色不动:“肖景休恢复了?”
裴既明颔首:“是。”
秦疏未再问,右手一抬,一枚树叶模样的匠器由袖中轻掷而出,于空中折光瞬转,由翠转黄。
只见落叶一旋,地气顿生,四野如潮复苏。
秦疏看向裴既明,语气寡淡:“此地交予你。此人,老实合作,可用。超出控制,可杀。等肖景渊醒了,让他立刻联络南疆。”
裴既明拱手领命:“卑职明白。”
秦疏点了点头,又问:“知道溪云去哪里了?”
···
这厢,任玄前脚刚从龙脉出来,裴既明后脚,就问到了他头上。
任玄也是服气。
他对着通影阵中的裴既明,就是一通抱怨:”不是,老裴,我也刚从阵里出来呢。我又没跟陆溪云,你问肖景休去啊。“
对此,裴既明也是无奈:”我找他做什么?那厮天天冷着个脸,对你们几个还好点。对我这号外人,直接就是视而不见。“
任玄听的好乐,不由打趣:”别,他这人就这样,对我们几个,也没好多少。“
不过,话说回来,肖景休对着外人,态度确实更……
像裴既明这样的,八成全是‘已读不回’。
任玄无奈叹上口气:“算了算了,我给你问。”
他打开雁书。
搞死狗皇帝:「老肖,你们人在哪?」
独木难成林:「毁掉南疆方家,世子会平安无事。」
任玄眉眼狠狠一跳:?!!
还没等任玄回过味来,雁书群里,已经有人先一步打出了问号。
医不自医:「?」
顷刻之间,便是乱作一团。
望月归人:「卧槽,老肖,你搞什么?!」
没反应过来的,一扫一片。
大乾第一孤忠:「肖景休,你想搞南府想疯了?!你特么的别乱来!」
任玄整个人,就差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任玄就收到了温从仁的私人传询。
就听那边的温从仁,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任玄,什么情况,他肖景休疯了吗?!!”
任玄已经想骂娘了:“我特么也是刚知道!”
温从仁额角青筋直跳:“南疆在打仗呢!先想办法稳住他!”
任玄深吸一口气。
搞死狗皇帝:「老肖,什么事好好说,异族北犯,现在不是时候。过几年,南府也不是不能打。」
肖景休就像喝了什么假酒。
独木难成林:「我现在就要方家的人死。」
大乾第一孤忠:「肖景休,当年谁救的你?你敢背叛殿下?!你良心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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