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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他荒唐,纵他醉语,纵他只管武学,不理政务。
方澈荒唐的有分寸,放纵的有边界,方辞透过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看见的是个早将生死看透,却偏要把命数嚼碎了、咽进肚里的少年。
她的弟弟哪里是荒唐,分明是聪明得过了头。
那注定的必死之局,像一张无形的网,自方澈出生那日起便悄然张开,越收越紧。
方辞立于网外,手握权柄,却连一根丝线也扯不断。她第一次尝到“无力”二字的滋味。
于是她开口,语声温软:“阿澈想不管,就不管。”
少年闻言展颜,双眸倏然明亮,嘴角弯起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狡黠而又讨好。
那笑,倏忽与旧事重叠。
当年那个蹒跚追在她裙裾后的孩童,第一次举起比他还高的木剑时,也是这般仰头冲着她笑,明澈更胜春光。
说出这话时,方辞早已将千斤重担细细拆解。南疆城关的烽火,军案前的兵符,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她原打算慢慢拆解给身边的可用之人。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草原十六部,狼烟骤起,父王病骨难支。当南疆的求援信送往北方,她的婚事便成了秤砣上最重的筹码。
一纸婚书,许给了北方的权臣之子,作为盟约的信物。
结盟那日,方辞怔了半晌,指尖拂过婚书时,想的仍是少年醉卧树下,衣襟沾着酒渍还要抢她团扇的模样。
方澈身边,还远没有足够多的可信之人。
而方澈误解了她的沉默。
少年只当她不喜这门婚约,以为她委屈、不甘。
于是,少年一本正经的站到她的面前,烛火在他瞳中跳动:"婚书罢了。北方的三个州,这两年易主四次,谁知明日坐在那位置上的,是人是鬼?"
少年顿了顿,语气笃定的仿佛肖景渊就是无所不能一样:“景渊说了,届时,咱们随便寻个由头,便能作废。这种政治联姻,很好改。”
那夜,少年望着她,目光灼灼:“阿姐想嫁谁,就嫁谁。”
那之后,方辞的婚事,就如肖景渊所言,一变再变。
北面的城头,今日姓李,明日归赵。
她的父王,借势而为,一纸婚约,拖了又拖,改了又改。不是南疆失信,而是这天下,无主可依。
这桩婚事,成了南疆最体面的缓兵之计。
这几年,肖景渊在南王府浩繁的残卷、密档、禁录里,找到了两门功法,可能化销“炽命封天”本身的反噬。
一者是镇国医册《菩提明心》,一者是前朝遗卷《明镜非台》。
镇国册,他们并不敢碰。皇族以外的人,修习镇国册,是僭越,是谋逆,是授人以柄。
他们只追着一句残偈,弥费巨大人力、物力、去寻那本前朝遗册。
一本《明镜非台》,他们寻了整整两年。
而这还不够。他们需要一个人,有资质修成此术、能在关键时刻稳住方澈命脉。
南疆上下,试遍了王府亲卫、军中将领、无一可承此术。
《明镜非台》讲究“心镜澄明,神不外驰”,非天赋异禀者,连入门都难。
于是流言又起。
有人说,肖家血脉与前朝皇室同源,说不准,肖家人就可以。
肖家武学造诣最高的,是肖景渊的弟弟。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连府中宴席都极少露面的青年,竟在一众长老面前,应下了此事。
一反常态,可方辞没起疑,那是景渊的亲弟弟。
直到战事开启。
第一次,天应关下,草原鹰部突袭,方澈孤身出关,肖景休,找不到人。
第二次,龙耀关外,南疆粮道被断,方澈强动禁术,肖景休,找不到人。
回回次次,需要肖景休的时候,他总是“找不到人”。
起初是巧合,后来是蹊跷。
到最后,方辞明白了,是蓄谋。
一股清晰、冰冷、带着隐忍的敌意,从肖景休身上,直指方澈。
军心渐沸,如火燎原。
有老将当众掷刀于地,声如裂帛:“世子拿命填关,他肖景休连战场都不敢上!若不惩处,岂非主张畏战之风!我等不屑与懦夫同袍!”
肖景渊奔走于军帐与王府之间,既要压下众怒,又要护住弟弟,为之焦头烂额。
迫不得已,他开始修习《明镜非台》。
他是南疆未来的统帅,他本不该、也不必去碰那等“疗愈之术”。
那是医者、术士的活计。统帅,该习武册。
父王看了,叹了一声,只道:“肖家于南疆有功,不可寒了忠良之心。你们的父亲,也曾为本王挡刀。看在他的份上,罢了。”
到头来,父王没有追究,肖景休骗方澈燃命一事。
一声“罢了”,罢的只有方家。
肖景渊修习《明镜非台》一事,让肖景休越发变本加厉。
他不再遮掩。
演武场上,他当众讥讽:“世子若真有本事,何须靠命去换胜仗?”
军议之时,他冷言冷语:“南疆若只靠一个短命鬼撑着,不如趁早归附北边,还能保全百姓。”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可那厮是肖伯伯的亲儿子,是景渊的亲弟弟。
父王一次次看在肖家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放任之下,当事情开始失控之时,已是覆水难收。
肖景休改易水源,王府上下,险险丧命者近百人。
而肖景休神色平静如常,连一句“误会”都懒得解释。
族中的长老震怒:“此獠不除,南疆无宁日!”
坐于高位的父王面色灰败,又是陷入两难。
父王目光扫过满殿纷争,最终落在她身上。
方辞立于阶下,垂眸未语,她该开口的,她该说“斩”,该让那百条人命有个交代。
可她看着跪在殿前的肖景渊,她没能狠下心:“父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定在满殿纷争里:“留他一命。肖景休,今生,不许再踏入南疆半步。”
那是方辞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若非她的一念之差,南疆,本不必有后来那十万白骨,本不必有后来那千里焦土。
再见到肖景休时,方辞已经动不了他了。
青年立于王旗之下,锦袍玉带,眉目依旧清冷。那双眼,深如古井,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心。
他身后,是割据云中、与天子分庭抗礼的天潢贵胄。
肖景休身后有了更大的靠山。
肖景休的新主子姓秦,当朝皇族的那个的秦。那是方辞最后一任联姻的对象。
朝廷势微,草原虎视,南疆不可避免地需要站队。
于是,她的婚约,成为了南疆的立场。
那晚,月色如霜。
肖景渊来到她院中,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良久,只长长叹息一声:“这回你的婚约,不是我们南疆想毁,就能毁得了。”
襄王秦疏,手握云中九州,兵精粮足,南疆无法得罪、无力抗衡。
可就在这死局之中,方澈却变了。
破天荒的,方澈开始主动翻看兵书,细问关隘地势水文,甚至亲手重绘南疆布防图,朱笔圈点,一丝不苟。
方辞看在眼里,她去问肖景渊:“他怎么突然转性?”
始作俑者倚着廊柱,施施然一摊手:“我问他,想不想毁掉这份婚约。他说,他想。就这么简单。”
方澈都开始用功了,可北面的态度,却愈发暧昧不清。
一方面,秦疏大力扶持南疆。另一方面,秦疏甚至比她还忌讳,提起这桩政治联姻。
但凡有人提起那桩婚约,秦疏一律没有半分好颜色。
人心如潮,总是叛逆。
越是被众人避而不谈的事,越容易在心里生根发芽。
这一回,方辞竟对那素未谋面的联姻之人,生出几分探究之心。
她不动声色地差人去查。
回报皆言,襄王殿下,年少峥嵘,不染粉脂之俗物。谦谦君子,行止有度,俨然松柏立风前。
兼之画上那副清隽皮相,她的这位联姻对象,宛如一柄不染尘的剑,冷峻中自有锋芒。
这般人物,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瑕疵,似是无懈可击。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只看见了他愿意示人的那一面?
她心下微动,却不露声色,淡然如昨。
秦疏对南疆照顾有加。
粮草、军械、铁器,源源不断地越过云中运来;南疆商队北上,一路畅通无阻。
坊间遂有流言,市井茶肆,酒旗斜矗,或言“金玉合卺,龙凤呈祥”,或道“南珠北璧,天作之合”。
让这桩联姻,成了人们眼中欣羡的金玉良缘.
就连南疆军中,都渐起笑语。
有裨将笑着拿她打趣:郡主可曾备好红妆?
诸将哄然。
方辞破天荒的没有驳斥。
她心中自明,若南疆终须择一人以缔姻盟,论人,秦疏人中龙凤,万里挑一。论势,南疆背靠云中,边陲可固。
纵非情之所钟,亦不失为良配。
相较于她的淡然,秦疏却似被这些流言,闹的心神不宁。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那微妙的好感,一次酒宴之后,秦疏单独留她于水榭。
月色浮在湖面,少年王侯执壶斟酒,动作从容,语气却直白得近乎清冷:“郡主不必多想。此姻非我所求,乃令尊执意促成。我应下,不过为安老王爷之心。”
他抬眸,目光清寒似深潭映雪:“我知郡主素来不喜联姻,亦无此意。本王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稳定的后方。只要南府不生异志,本王自当厚待南疆。”
语至此处,秦疏略顿:“婚约不过纸上墨痕。南疆之人,三番五次赴云中重提此事,让本王很难办。此事,望与郡主心照不宣。”
她的联姻对象,恨不得所有人,都默契的对联姻一事,永不再提。
落花无意逐流水,方辞不是会死缠烂打之人。
他既不愿,她便放下。
回府那夜,她将案头那幅画像付之一炬。
火舌卷起,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
一切再度回到最初的模样,却又全然不同。
不久后,肖景渊正式接手南疆军政,执印理军、调粮布防、整肃吏治。
天平开始倾斜。
边境线上,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打得有章有法,进退有度。他不求奇胜,只求稳守。不以命搏,只积小胜为大势。
南疆不再靠一人一命去填关,而是靠粮道、斥候、伏兵、地利,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方澈,再没有动过命元。他仍上阵,仍冲锋,仍于千军之中取敌首级,可不再是以血引阵、以命换时。
而那位纵横草原四十余载、令两代南王闻风丧胆的异族枭雄,如今已年过六旬,鬓发如霜。
他仍能策马弯弓,可他的部族却在他身后悄然分裂,诸部离心,内乱如麻。而他的对手,是一个年轻、沉稳、能打能熬、甚至“拖都能将他拖进棺材”的青年人。
草原之上,攻守之势悄然逆转。
方辞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草原上渐次熄灭的狼烟,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景渊在,阿澈或许不必再走前辈的老路。
那个曾被“炽命封天”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如今能策马踏春,醉酒高歌,能在演武场上与将士们打成一片。
少年眼里的光,不再是赴死前的灰烬,而是活着的、滚烫的光。
或许,她的弟弟,也能像寻常武者一般,健健康康、寿终白头。
事情,是在嘉岁十三年,开始变的。
那一年,北方帅城,白幡如雪,满城缟素。
西疆陆家唯一的继承人,战死在了同关外狄人的交锋里。
棺椁自关外运回,千里魂幡,猎猎如哭,可方辞从肖景渊的情报中得知:那棺中,只有衣冠。
陆家,第二次,连尸骨都收不到。
西王陆行德扶棺恸哭,那个曾一人压境、令胡马十年不敢东窥的西疆柱石,白发散乱,身形佝偻如朽木,苍老得仿佛只在一夜之间。
同为三王,南疆亦只有方澈这一颗独苗。
方辞站在廊下,听着北风卷过灵幡的呜咽,指尖冰凉。
恍惚间,她问肖景渊:“会不会有一日……我们也要给阿澈扶棺?”
那青年站在她身侧,眉目沉静,语声温和:“臣在。”
短短二字,重逾千钧。
那一年,风云骤变。
秦疏挥师北上,铁骑踏破金阁。朝廷最后一道诏书未及发出,龙椅已易其主。曾经的襄王殿下,登基称帝,易号改元。
她的联姻对象,成了皇帝。
而南疆,从“旧盟”变成了“藩镇”;从“可倚之友”,变成了“待察之患”。
秦疏开始对着从龙旧臣开刀了。
刀口第一个指向的,是那绝了嗣的西疆陆家。
恍惚还是昨日,西疆老王爷薨逝,灵柩出城那日,秦疏亲为抬棺,坊间津津乐道,君臣相得的传世佳话声犹在耳。
而今,刀剑铮鸣。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肖景渊连夜入府,将一卷密信推至她案前,声音低沉:“郡主,联北助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若陆家倒了,下一个,就是南疆。”
可秦疏那边,开来了更高的价码。
秦疏将那搁置经年的联姻,正式提上了日程,遣使持节,金册玉函,礼数周全。
南疆上下皆知,这是一场豪赌。
纵使能连横西疆残部、北府旧盟,三府合力,也不一定能撼动秦疏。
而与这样一个人结盟,南疆或可得百年喘息之机。
最终,方澈接受了秦疏的拉拢,三日后,肖景渊案上的战书,换成了婚书。
七日后,秦疏明诏天下,册立皇后。
与此同时,西疆战场之上,陆家举兵之人,自焚于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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