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衷是让人心安,却反把江若霖推向了如履薄冰的境地。
“秦适来过了。”
何海峰没有听到江若霖的回应,只好继续说:“我什么都没说,不过他好像都猜到了。”
话没说全,于是江若霖开始想秦适究竟猜到了什么。
猜到他跟何海峰小酌最后变成不醉不休?还是猜到他坐在郑文文的墓前心里也没法平静?
“他没跟我说接下来要去哪里,但我觉得他会去找你。”
秦适总是很聪明的,江若霖这样想着,上回一下就猜到他躲在衣柜里了,可是上回和这次,江若霖都没有刻意要秦适追过来。
说这个已经无济于事,江若霖挂掉电话之后,被迫开始等待秦适的到来。
在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解释、无法隐藏的这个时候,秦适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到来之后是怎样恶劣的态度,都是江若霖罪有应得。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并不感到害怕,甚至是盼望和期待,这可能预示着终结。
生气代表在乎,不过江若霖猜测,对于秦适来说,震惊更多吧。
江若霖用午休的时间思考应该怎样面对秦适,然而他的思考没有任何的结果,而当下午的工作忙碌起来,他就更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了。
小孩都怕打针,尤其福利院的小孩,从小打都没打出胆量,见到白大褂就发抖,说要抽血,个个吓得哇哇大哭。
哭也得去抽,傻愣愣地站原地哭还好,江若霖的任务是要去抓那些趁机溜去各个角落躲起来的小孩。
最顽固的一个在小木马上。
那孩子双手环抱着马脖子,脸压在臂弯里,一直在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掩耳盗铃”一样的行径很是滑稽,江若霖被他逗笑,没忍住,刚走近就被发现。
“又不疼,待会给你把眼睛捂上?还有糖吃,那么大一块,打了针的都有,就你没有了。”
连哄带骗的,小孩根本不上当,抱着木马不撒手,江若霖绕了好几圈,上手拽、扒,都没能把孩子哄下来,没办法了,江若霖作势要把连人带马一起抱走。
“啊啊啊——”
孩子被吓得从木马上出溜,撅着屁股,连滚带爬地跑出江若霖的大手,却没防备给另一个保育员揪住,扛在肩上带走了。
稚气的嚎啕声在操场上回响,江若霖笑了,叉着腰看他们走远。
人走远了,声儿也没了,江若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去,秋风扫落叶的动静让他觉得这里突然静得可怕。
江若霖想要摆脱放空带来的恐慌,于是原地甩甩手臂,踢踢腿,目光触及到小孩坐过的木马,一时兴起,扎了个马步坐上去感受。
勉强能坐,还能趴,江若霖的两条手臂叠起来,下巴抵在手臂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眼睛。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但感觉又是一样的,太多残缺的生命在这里聚集,于是阳光也忘了照拂。
此时的江若霖很希望自己像过去一样被遗忘,当然不行,他的余光里已经多了一个人,他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突然之间,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弹簧木马的咯吱声,落叶声,连呼啸的冷风声都瞬间退场,几十米开外,秦适不徐不疾的脚步仿佛踏在江若霖心尖上,牵扯着他的舌根一阵阵地发麻。
还是想逃,那么多年还死性不改,江若霖第一个反应就是逃,但他没法逃得像稚童一样讨喜,他是丧家之犬,更是过街老鼠。
对不起,或是你来了?
一时间江若霖千头万绪,已然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只两只眼睛能动,他借余辉反复确认走来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存侥幸心理。
确实是秦适。
没有生气,没有焦急,秦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神情自若地看着他。
像是他剧院的演出结束后,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接他回家。
但是早就不一样了。
江若霖学着孩子的样子,圈住了木马的脖子,缓慢地眨着眼睛,实际上他做不出任何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适,一步步地走近他贫瘠的幼年。
江若霖渐渐红了眼眶。
秦适没有说话,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看起来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等什么呢?等正午的太阳挣扎着翻过极高的山头,照拂到这个地方,还是等刀片似的烈风缓下来。
江若霖的嘴唇干裂了,这时候,他似有所觉地舔了又舔那道裂口,还用尖牙碾,然后松开,仰着头,微微笑着看向秦适。
“你不会再带我离开云市了,对吗?”
已经知道回答,所以失望的眼泪先一步涌到眼眶,江若霖假意躲风似的转过了身,深深地吸着鼻子。
秦适没有动。
旁观、凝视,不管什么,这时候的江若霖都不太能承受。
他弓着步子从木马上退下来,缩了缩冻得僵硬的脖子,小跑跑开:“晚饭时间到啦!我要去忙了。”
慌乱之下想起来的借口没能阻挡秦适的脚步,如果江若霖肯再镇定些,或许能更从容地应对秦适的到来。
他当然知道秦适就在他身后,他可以转过身去去向他介绍介绍这里,或者接下来的安排,但是江若霖只是拢着衣服,躲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冷风,哆嗦着一路向宿舍楼走去。
福利院里的招待室太正式,他们不是能握手泯恩仇的关系,江若霖只好把他带去宿舍,但是打开门之后,他又后悔了。
房间太乱,他张开手,把门口横在空中的衣服拨开,然后从破桌底下抽出一张红色塑料凳,接着转过身去找出一个干净的碗来装水。
笨重的暖水壶倒不出水,江若霖窘迫得可以,“我马上去外面打。”
“不用。”秦适拦他。
江若霖看着腰上的手臂,后退一步,他重重放下暖水壶,又去打开门窗通风,门一开,墙角的烟灰飞扬起来,江若霖忙用扫帚去压。
“咳咳咳!”
一番折腾,原本憋闷的房间里有了些许潮湿的烟味。
“你抽烟?”
这是秦适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江若霖开口要回答,但几天来独行的酸楚堵住了他的喉,他怔了又怔,最后只含糊回了个声,就匆匆地跑出门去。
还记得自己正在待客,掩门前,勉强留了句气息不稳的“我去给你打饭”。
到了饭堂,正碰上孩子们在用餐,一群残疾儿童吃起饭来状况百出,江若霖来的正是时候,一会要去喂饭,一会要拖地,忙乱了好久才到了打饭窗口前。
他没只想着自己,交代了要外带,多要了只不锈钢碗,盖在饭上保温,还找了个塑料袋兜着,没忘往里头放一瓶水。
临走前,江若霖看不过眼,伸手在一个孩子的下巴上抹了一把:“一口一口吃,别着急。”
那孩子呆呆地抬头,江若霖预感不对已经来不及,孩子脸一皱,一个带着口水和饭粒的喷嚏就喷了出来,喷了江若霖一身。
“哎呦!哎呦呦!”旁边的保育员叫着。
江若霖摆摆手说没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快步走进厕所。
走路的时候只顾着拍掉衣服裤子上的饭粒,到了镜子前,江若霖看到自己的样子,不敢认似的,一再往镜子前凑。
焦黄焦黄的一个人,好像被烟熏过,要丢在水里,用铁刷子刷过才好,江若霖噗嗤一声笑了,站远了些,抬头挺胸地站站好,还是不像样,他泄气,心想,真不知道秦适怎么认出他的。
接着他迟钝地低头,一点点地捻走衣服上的饭粒,一颗又一颗,越拣心越闷,眼拙地揪住一颗大米粒,拽了半天没拽下来,他较劲似得一揪,拉出好长一根缝线。
线头一脱手,他就哭了。
小孩一样的哭法,可能是跟孩子待久了被传染的,咧着嘴龇着牙,双手拽着衣角,哼哼着,光出声,不落太多的泪。
怎么办呢?
他最不希望来的人来了,他却没有任何话能说,他已经懦弱到了这种程度。
潮湿的饭粒在制服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深色小点,江若霖用纸巾用力地搓,接着制服上又粘了层绒绒的纸屑,越发难堪。
江若霖为这点小事急得要跳脚,眼睛红了又红。
来人了,江若霖想也不想地躲到厕所隔间里去,蹲下来,脸埋进双腿,蜷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地发起抖来。
……
秦适一直在宿舍等他。
床上的旧被子摸不出江若霖的温度,但他叠了又叠,屋里冷得像冰窟,找了半天发现窗口上有个洞。
塞了报纸勉强能堵上,可是江若霖在夜里冻得发抖的样子挥之不去。屋子总算不透冷风了,他又开始清理墙角的烟灰。
坟堆似的烟灰,江若霖独自在夜里抽了多少?秦适怔了又怔。
做完这些活,他回到江若霖给他拿出来的塑料小凳上,安静地等着。
但他没等来江若霖。
托人送来的饭菜还热,只送饭菜,没带一句话,还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
秦适不说别的,客气地道谢,关门的时候张望左右,没看见什么人影才回来,门没关死,留了个缝。
他在矮桌前坐下,把塑料袋里的矿泉水拿出来,拧开摆在一边,然后掀开碗盖,拿起筷子,脖子压很低地扒饭吃。
吃得又急又大口,好像饿了三年,其实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咳咳咳——”
他呛得脸红脖子粗,抽了纸巾擦嘴,又看向门缝,等着人回来,说辞已经准备好:
这里很偏僻,住宿条件也很差,饭菜没味道,这个房子能住人?能不能跟我走?
第89章 “我没有愧疚过”
江若霖躺在过去最熟悉的房间里,无数片水蓝色的方形瓷砖拼凑出,他以为永远都游不出去的童年。
厌倦的情绪变为恐惧,他躺在最天真无邪的孩童身边,却努力蜷缩身体。
比过去被揭开,更残忍的事情发生了,秦适走过他小时候用手爬过的黑漆漆的楼道,喝过了带着腥味的热水。
于是江若霖所有的童年回忆都多了一道冰冷的凝视。
小时候因为嘴馋偷过山楂片,长大后偷性不改,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人生骗来一段刻骨的爱。
江若霖没想走出来,却也意外,心痛的感觉远比五年前要更加地剧烈,可能是他贪图的比以前更多,如果不是东窗事发,他妄想跟秦适永远。
失败后回来,实际上是他无路可退,回来的时候校长不提其他,给足他时间适应和考虑。
过去过惯了的生活没什么好适应,江若霖更不明白自己要考虑什么,他好像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同样的,他也给秦适时间,或许他看过之后就会离开了吧……江若霖这样想着,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这不是他在逼自己睡,作为陪寝的教师,江若霖要给所有的孩子做一个榜样、模板,装睡对他来说不太难,他是专业演员。
但此时他受到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
熟悉的气味让江若霖鼻尖发酸,高大的人影挡住大片光线,江若霖在某种审视之下越发难堪。
淡蓝色的光斑映在他脸上,他不知道秦适的视线从他薄薄的眼皮滑到下撇的嘴角,不知道秦适在他面前轻轻地跪下来。
这时候的触感无限放大,闭着眼睛的江若霖好像能够感受到空气的挤压和膨胀,接着微凉的触感点在他手心。
捻了又握,过去掌心相对了无数次,江若霖不想没出息,还好闭着眼睛,总不会让秦适知晓他的情绪。
他所有气力都花在装睡和忍耐,哪里晓得自己的眼睫渐渐湿润。
不肯说,不必说,那么多天过去,江若霖还是没有准备好要面对秦适。
沉默的时间其实不是给自己,是给秦适,机会也是,被抛弃了一次的秦适可以在这个时候讨回公道,把江若霖彻底甩掉了。
午后,江若霖依然没有回到休息室里,他忙碌起来,跟着其他保育员一起,帮小孩子擦脸,分发小水果和小零食。
所谓的小零食就是盛在小桶里的小包装山楂片,江若霖负责分发。
挨着墙根坐的小孩圈住了半个教室,江若霖弯着腰从这边走到那边。
总有个别着急的孩子,等不及江若霖拿,就自己伸手进桶里抓,这时候江若霖会把小桶举得高高的,竖起手指警告道:
“不许抢,更用不着偷,每个人都有,乖乖坐好。”
小孩子们不听劝,这样的话,江若霖要反复重复很多很多遍,但是走到窗边的时候声音最小。
他站着,能望到窗外在走廊,秦适就背靠窗坐着,江若霖瞥了眼那后脑勺,很快走过。
经过的时候江若霖怔了一下,因为秦适拿着山楂片,不时往嘴里送一片,看起来并不急躁。
秦适还在等他,或者说在等他一个交代。
江若霖其实觉得自己也没错。
他看着跟前这些不知疲倦地嘈杂着的小孩,看他们干瘪的眼眶,没有五指的小圆手,和脑门上的留置针。
某些缺憾伴随而来的不安,让他们会在清醒的时候大喊大叫,保育员们的关爱总是显得不那么足够。
小时候混迹在其中,肢体健全的江若霖得到的关爱是最少的,同时他又是心智最健全的,同样渴望关爱的。
那在这样的条件下,他去渴望陈宝华的关注,牺牲掉一部分的自由留在秦适身边,去换取更多的爱,也是情有可原吧。
还是秦适其实想听他亲口承认?一切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江若霖不想过多解释,他的时间也不允许。
有着小圆手的小男孩发了烧,哭闹得厉害,江若霖在保健室陪他吊针。
小家伙太聪明,躺在江若霖怀里就乖,江若霖有放下他的迹象他就哭,干嚎,其实根本没有眼泪,吃定江若霖服软。
江若霖看出他的花招,也没辙,手臂被压麻了就轻轻掸他的小圆手“泄愤”。
保健室里非常暖,跟战损风的宿舍楼不同,保健室设备齐全,暖气充足,床铺宽敞,气味干净,暖光不刺眼,适合昏睡,小家伙很快睡过去。
江若霖也昏昏欲睡,却在合眼之际,瞥见窗外的黑影,他突然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许是保健室里氧气充足,江若霖没有忐忑的感觉了。
秦适追到这里无非就是要他一个回答,江若霖觉得,自己可以给他这个回答了。
60/73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