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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孩子交给医生,然后抚了抚制服上褶皱,拖着鞋,慢慢地走了出去。
门轴缺油,江若霖推门时发出了点动静,但是背靠在长椅上的秦适并没有抬头,江若霖反手关了门,站了一会,然后拖着腿,往长廊尽头走去。
秦适跟了上来。
楼梯里的声控灯范围有限,江若霖没有走出去,在光线暗的地方停下来,手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倚靠在门上,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劝:“你还是早点走吧……”
江若霖侧对着秦适,头点在门上,又重复了一次:“这里住不下人。”
“你说招待所?”
沙哑的声音惊亮了楼道里的灯,江若霖沉默着,瘦削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越发刻薄。
过了会,秦适说:“我可以去住招待所,明天再来。”
“我就是来找你的。”
江若霖这时候飞快地看了秦适一眼,然后低下头,“我是这里的义工啊,你来……你来干什么呢?”
其实有很多的理由,网上的流言蜚语,养父母家里的烂账,未完成的演艺事业,没有后续的感情,江若霖以为秦适会说这些,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江若霖才像是忍受不了此刻的死寂一样开了口:“你不生我的气吗?”
“不是骗你那么简单,”江若霖歪着头,视线斜着,“从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告诉你。”
“还想……”江若霖死性不改,“打算一直瞒下去。”
秦适忍不住告诉他:“那天我在餐厅等了你很久。”
江若霖很迷茫,表情像是在吃力地回想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抿着嘴安静地笑了。
接着他的双肩开始小幅度地抖动。
江若霖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却汹涌难止,压抑哭声实在太累,他感觉有什么在用力地撕扯着他的胸口,导致这个地方透了凉风,不一会就浑身都冷了起来。
“你应该按时赴约。”秦适好像在指责他失信,“如果你来了,不论发生——”
“——如果没有发生,我还会继续瞒你。”
不知悔改的江若霖哽咽着,惋惜自己的失败: “都是假的,我的家人,理解、支持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全都是我编的。”
“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就要骗你吗?”江若霖在黑暗中弯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因为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跟你长久。”
“所以撒谎也没关系,我没有愧疚过。”
江若霖抹了把脸:“你是不是现在连生气的想法都没有了?对我这样一个谎话连篇的人?”
好像很理直气壮,可是下一秒,江若霖又捂着脸道歉:“对不起啊,真是……太对不起了……”
江若霖撑不住似的,身体倚着门下滑,他单膝跪在地上,不住地道歉:“……怎么老是让你遇到……我这样的人呢……”
呜呜的哭声有无穷的穿透力,让秦适觉得深山里的烈风不过如此,他已经浑身都是裂纹了。
时间似乎在江若霖身上不起丝毫的作用,事情过去了好几天,他没有放过自己,也没有放过秦适,连哭声都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碰了就要割手。
于是秦适也像是拿他毫无办法一样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试图从江若霖的眼泪中辨认熟悉的感觉,哪怕一点点,可能是不安,可能是惊慌,但是什么都没有,那些可笑的歉疚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秦适站在原地,看着江若霖似乎再也直不起来的腰,认真地思考,究竟是什么不一样了?
为什么他可以什么都不管地离开云市,就这么离开自己呢?秦适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已经强大到可以不去管外界的闲言碎语,顺势退出本就水深火热的领域,就这样放弃一段千疮百孔的感情?
可是面对这个二度想要离开自己的,不合格的恋人,他又开始想:
曾经江若霖在作出最狠心的决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用那些谁都不会信的借口来麻痹自己,然后躲在角落哭得不能自已?
现在江若霖又在使惯用的招数,可是秦适并没有因此变得能够招架,他无比恐慌,因为江若霖又有了想要彻底离开他的念头。
第90章 陷入一个更大的危机
当晚江若霖并没有回宿舍,他在保健室里休息。
保健室条件很好,暖气充足,但因为要全天接诊,所以没办法关灯,不过江若霖其实不太需要睡眠,他想着,可能秦适明天就要走了。
他希望秦适走,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待的。
而且根据他对秦适的了解,在他说了那些绝情的话之后,秦适绝对不会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可能比较遗憾的是,江若霖已经没办法再去弥补什么了。
这也让江若霖感到疑惑,他其实一直都在很努力地生活,但是他好像天生就有把事情搞砸的能力,导致他欠了很多人,秦适、骆洛和还在支持他的粉丝。
这个想不开的问题促使他回来,长时间重复的工作成为他这时候的避风港,也让他在极度乏力中钝了对所有情绪的感知。
仿佛秦适和他的恋爱,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
江若霖带着刚睡醒的孩子们走进饭堂,跟门口的校长打过招呼之后,开始引导着孩子们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些很小孩子还没办法自己接餐食,只好由专门的保育员把餐盘放到他们面前的桌上,这样他们坐下来就可以享用。
接下来,会有人推着小推车走来走去,添粥,顺便给每一个孩子一个哈雷小蛋糕。
江若霖由于刚刚上岗,休息又不是那么充分,就要花更多的精力在眼前的工作上,根本注意不到食堂里的新变化。
但是孩子们可以,他们的注意力总是那么容易转移,在接过小蛋糕的时候,很轻易就发现发餐员换了一个。
福利院里没那么多新奇的事情,所以很多孩子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个很高大的男人,于是江若霖也看见了。
这时候哈雷蛋糕发到了他的手上。
江若霖烫嘴似的,没能及时且完整说出婉拒的话,秦适已经越过他,发往下一排了。
此时江若霖很滑稽地转了半个身子,目光追过去,惊诧地看着秦适走远的背影。
他在卫衣外面套了一件专用的围裙,戴了手套和袖套,稍长的头发扎起来了,还戴了一顶白帽子,胸前的工作证打旋晃着。
江若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蛋糕已经被他捏扁,他不明白秦适想要干什么。
在那一瞬间,他很想冲动地去找校长,用很强硬的语气重申福利院的纪律,秦适这样的外人不适合进来工作,企图用这样的说法把秦适赶走。
最终江若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还没有丧失理智。
已经打算保持距离,就不应该管太多,也可能是让江若霖“事与愿违”的秦适并没有摆出得意的姿态。
显然秦适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或者他真的逐渐进入自己的角色,他并不在江若霖面前晃,很认真地做着打杂一样的工作。
江若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哈雷蛋糕,嘴馋的孩子把他木然的神情视作苦恼,很贴心地帮他解忧,一口啃上那个小蛋糕。
“好吃!”
江若霖无奈地撕掉外面的纸皮,再把蛋糕给他。
吃完早餐之后,秦适又推着小推车从最后一排走过来了,他来发放洗手擦脸的热毛巾,于是江若霖也得到一块巴掌大的热毛巾。
之后江若霖要跟其他保育员一起监督孩子们排队,去教室里做一些益智游戏,秦适就留在饭堂里做着清理、打扫一类的活。
江若霖出教室拿教具的时候,会看到对面的楼里,秦适跟其他人一起,在换孩子们睡觉的被套和枕套。
抖开、铺平再折叠,秦适干活非常利索,身影在晨光中不知疲惫地穿梭。
这并不是说,不做杂货的江若霖就不容易疲惫,休息时喝口水的功夫,江若霖只是头靠在墙上,就彻底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他的大脑接收信息很慢,处理信息也很慢,秦适让他感到陌生,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秦适了。
秦适倒是很知道。
他出现的时机总是很巧的,比如在食堂,或者休息室,江若霖没办法众目睽睽之下,让他放下手头工作离开这里。
要不就是现在,昏迷似的江若霖也没办法口出恶言,让秦适离自己远一点。
极度疲惫的时候不会做梦,江若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横躺在了长椅上,身上还盖着带着消毒水味的床单,正对着楼梯间的门也掩起来了,正好挡住风。
真是太累了,江若霖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着坐着就躺下来的。
看看时间,竟然已经到了中午用餐的时间,江若霖跳起来,简单叠了叠被单就立刻往食堂赶了。
那么多小孩同时用餐,并不是很简单的事,江若霖要监督他们按照名字落座,不然的话,仇家坐在一起很容易打起来。
没有能力自己吃饭的孩子就要保育员喂,秦适在分完餐后香蕉之后,主动承担了这部分的工作。
秦适太高了,腰要很弯,才能没有压迫感地,准确把饭喂到小孩嘴里。
隔壁的盲小孩吃饭还乖些,但给秦适喂的是个调皮的孩子,饭放在嘴里含,不吞也不嚼,甩着小腿转来转去,秦适也不催他,见他不吃,就侧身吃两口自己的饭食。
这招还挺有效,秦适吃得很香,小孩也慢慢觉出饭菜的香味,肯嚼了。
“快快,我要吃饭超过他!”
小孩有了斗志,小手扒在秦适胳膊上,催促他喂饭来。
这孩子跟人比赛,吞得急,菜叶子没嚼碎卡着喉咙了,要吐之前腮帮子鼓起来,接着呕了出来,就秦适想也没想,放下他的饭碗,就用手去接。
“哇——”
秦适没经验,捧了一手碎饭菜,突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定在位子上,江若霖过来拍拍他的肩,“去厕所洗洗,我来吧。”
江若霖抽了张纸帮孩子擦嘴,问他还吃不吃,小孩也被吓住了,呆呆的,江若霖喂他喝了些水,拿过他的碗,用勺子把菜碾碎了,然后撇了半勺饭,喂到他嘴边。
“慢慢嚼,不要急。”
“吃完了?张嘴我看看?”
看他嚼完了,江若霖才慢悠悠地菜撇另一半勺饭。
小状况不算什么,或许并不能打消秦适留下来的念头,江若霖目光扫过秦适的身影,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去找秦适说一下。
也许是他昨晚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秦适心中还有别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才自作主张地留下来。
午休时间,江若霖跟其他的保育员换了值班时间,回到了宿舍。
在别人午休的时候去说些重话,这是很没礼貌的行为,但是这个时候的江若霖不需要给秦适留下多好的印象了,并且这原本就是他的宿舍。
但当江若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宿舍,看到里面的场景时,还是顿了一下。
秦适并不在,江若霖放肆地打量着宿舍里多出来的东西。
地上多了一块浅绿色的地毯,很清新的颜色,尽管上面有脚印,但江若霖还是选择绕开地毯走。
先前住在这里的人在屋里横了条线挂衣服,江若霖就这么用着,也不管看上去杂乱,但是秦适已经把衣服都拆下来叠好了,整齐地堆在床尾。
床上用品也换过了,虽然还是旧,但是是新洗过的,散发出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并且被芯也被替换成了更厚的。
旧木桌加了块透明桌垫,放了个电热水壶,这意味着在屋里随时可以喝上热水。
窗口的缝隙已经被卡纸挡住,不再透风,墙角的烟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盆不需要费心思养的多肉。
这并不代表什么,秦适只不过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江若霖这样想。
但是江若霖突然剧烈地喘起来,很快脸也涨成了红色,好像生了很大的气一样,好像如果秦适在场,他就要立刻质问秦适,为什么私自把他的房间改造成这样。
秦适没有明白,这间房间只是暂时借给他落脚,他没有任何权利去动这里面的东西,另外,真正让江若霖感到恐慌的地方在于,秦适似乎在为长久留在这里做准备。
江若霖并不想他留下来。
接着他像是受够了秦适的自作主张,猛地推门冲了出去。
早上在看见秦适身上的工作牌时,江若霖就应该立刻想到他的打算,江若霖还以为单靠说服能够让秦适离开!
准备好的说辞用不上,江若霖顿感对秦适的了解太少太少。
不是一向憎恨伴侣撒谎吗?突然变得安静又充满了耐心,这大概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江若霖不打算继续软弱或是苦求他的原谅,事到如今,分道扬镳是江若霖的主动选择,更是他们有且仅有的唯一结局。
可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江若霖,没办法稳重地离开,错乱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难绝。
随着他的跑动,松动的墙灰簌簌地落——这是一栋老旧得,几乎要被定义成危房的旧职工宿舍。
江若霖被安排到这里的时候,没想太多,接着他把这里当成劝退秦适的底气,可是他没有成功。
接下来怎么办呢?这已经是他最后的阵地,如果秦适连这里都要侵占,并且生活自得……
楼梯口突然冲上来一个黑影,江若霖躲闪不急,惊呼着直挺挺地撞上去。
眼底已经触及打旋的台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护住对方的后脑勺,却没想到对方的胸膛非常坚实,只不过被他撞移了一小步。
危机消失,然而江若霖在嗅到熟悉的味道时,心中不禁警铃乱响,无疑他陷入了一个新的、更大的危机。
在秦适粗重的呼吸中,江若霖努力地想要站直,却又感觉身体被用力地锢紧。
刺骨的冷意先一步传来,紧接着江若霖感到自己的肌骨被挤压到了一种濒临撕裂的程度,比窒息感先来的,是秦适没有说出口的恐惧。
秦适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他,好像很害怕失去他,江若霖在他鼓噪的心跳声中渐渐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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