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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的事!”他补充道。
“出去。”秦适没有动。
特里斯坦不情不愿地出去,带来的雏菊气味却霸道,病房里的气氛变了又变,江若霖低着头,双手搭在腿上,无意识地扣着。
好像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话要说,秦适对这样的局面感到陌生。
“——江若霖。”
“——我不打算签悦澜。”
非常冲动的决定,秦适觉得这是他一股脑做出的草率的选择,但他的表情坚定得像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在江若霖充满忧伤的眼睛里,秦适觉得,不止工作,江若霖在否定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
这时候,匆匆赶来一身热汗有了实感,秦适感到极度地不适,他冷笑了声,说出了一句出口后就立刻后悔的话:“打算又去送外卖了?”
立刻,江若霖充满惊讶的眼睛里翻出眼泪一样的光,他僵硬地笑着,应了:“是啊,我……”
后面一定还有话,可是江若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头低下去,肩膀似乎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我累了……想睡一会……”
“你可以出去吗?”
江若霖觉得时间在这个时候变得漫长,可是秦适离开后,他也并没有松一口气。
关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很想叫一下秦适,但是他仍然没有抬起头,只是懊恼地抠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过了会,房间里传出了微小的啜泣声……
江若霖没有在医院待很久,骆洛很快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没大事,住院太耽误事,况且没人愿意待在医院,可是骆洛却莫名其妙地问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江若霖没有等,觉得可能是自己穿鞋太久才会让骆洛误会。
他往上提了提裤子,露出被纱布缠住的脚踝,脚探进鞋子里,说:“我们走吧。”
“我刚才看见那个特里斯坦给了秦适一张照片,然后秦适就匆匆忙忙走了,好像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嗯。”
上车之后,骆洛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因为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精神恍惚。
“我没事。”
江若霖的表情并没有说服力,毕竟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状态很差,在特里斯坦出现之后。
这时候他想起校长告诉过他的,秦适已经知晓了他的全部过去。
在他进入资助家庭却又被排斥,在他无法为自己考虑,辗转在钢筋圈出的一块块方形天空里送外卖,之后,秦适又知道了他在慈溪福利院里艰难地长大,因为年龄问题,三番两次被寄养家庭送回……
所以秦适靠近他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做无名好人为他送上别人求之不得的合约,甚至放低姿态请他答应秀场邀请。
江若霖在露台里拖着脚,一圈一圈地走着,不断地回想秦适在病房里那个带着些许气愤的表情。
好像急于为这段感情画一个句号,非要江若霖应下他的“施舍”,好一身轻松地彻底离开。
那么现在秦适在干什么呢?跟特里斯坦?
江若霖想到那天在特里斯坦身上看到的激烈的咬痕,要用什么样的力气才能留下成片的痕迹呢?
江若霖发了疯似地想象,心尖像被指尖狠掐了一把。
他这样地压抑,根本不能维持到一天,他在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忐忑不安地给秦适打去电话。
他还是觉得自己是要知会秦适一声,他将不考虑任何签约机会。
可是他没能拨通秦适的电话,于是从白天就出现过的焦躁感轰地一声炸开。
“为什么不接呢?”
江若霖不敢深想这时候秦适在忙什么,甚至期待秦适在接通电话后,会恼他坏了某些气氛。
“怎么了啊?”一直关注江若霖的骆洛端着盆水果走过来,“谁不接?”
骆洛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人名,恍然大悟:“秦适啊?他出国了啊。”
江若霖眼皮跳了跳。
“对啊。”骆洛把蓝莓抛进嘴里,“他下午就飞了,走之前叮嘱我好好照顾你。”
江若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他气恼地喘起来,他没有想到秦适会是这样一个,说走就走的人。
但他又想到,秦适可能是完全不在乎他,在进行着很早之前就计划的移民项目,就算是身边临时换了一个人也没关系。
可是他没有给江若霖一点准备的时间就决定远走高飞了!江若霖完全没办法接受这种意外。
他先是木然地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就一脚深一脚浅地快速冲了出去。
第98章 补上晚了五年的……
江若霖在航班降落后,终于打通秦适的电话,在漫长又枯燥的飞行中,他刻意维持的冷漠已经全部耗尽,他的声音变得软弱又胆怯。
“你在哪里!?”
江若霖在拥挤的机舱里无助地张望,“我在哪里……能够见到你呢?”
“好!”得到回答的江若霖声音都扬起来,“我就在公寓里等你。”
可是挂了电话后,在看到身边形形色色的外国人时,尘封的记忆疯狂涌入:
他看见自己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刻后悔,大喊着“回去”或是“我不走”之类的字眼,然后被执勤人员误会成危险分子,用力地掼在地上,死死地压住。
他记得那一刻的感受,在轰鸣声中,他感觉他心底的某个地方被连根拔起,很多个洞眼都在汨汨流血。
“先生需要帮助吗?”
江若霖茫然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空旷的机舱,然后摇摇头,扶着座椅,一瘸一拐地下了飞机。
他又见到了熟悉的街道。
熟悉的人影在他面前掠过,他看见自己坐在秦适单车前面的横杠上,毫无负担地打着哈欠,秦适面无表情地压住他要掉落的帽子。
像既定程序一样的日子,江若霖过了快两年。
他知道秦适在送他到学校之后,会伸手圈好他的围巾,手指碰到江若霖的脸庞的时候,他会飞快地落下一吻,有时候这个吻是落在秦适嘴边。
下午的时候秦适会在原地接他,如果不着急的话,他们会牵着手,一起步行回家。
成双的人影穿过江若霖的身体,他跟过去的自己重合,又分开。
他形单影只地走着,在橱窗的倒映下,发现自己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目光逐渐聚焦后,江若霖走进了这家非常有圣诞气氛的咖啡店。
太久不说外语有些生疏,江若霖用上手比划,询问过去这里的一家首饰店,他清楚地记得,店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但是很温和的老头。
在店员的接连否认中,江若霖近乎执拗地辩解,这里原来的确是一家首饰店,他的爱人曾在这里为他买下了一只戒指。
“是树纹的,很漂亮,是我的爱人攒了很久的钱买下的!”
店员摇着手,目光里的疑惑变为冷漠,江若霖急得出了一身汗,被请出去的时候,仍然在解释:
“我没有杜撰,这是真的!”
他伸手进到衣领里,试图想要把那枚真的存在着的戒指吊坠拿出来,可是店员已经不在乎地把门关上了。
没有人记得的事实,跟杜撰没有什么分别。
江若霖飞快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秦适不再爱他,那么在不久之后,他们之间的回忆将丧失所有意义。
这时候江若霖想起自己是怎样地绝情,一声不响地去办好退学手续,没有给秦适半点准备的时间,就拖着行李离开了公寓。
他给了秦适最大程度的伤害,现在却表现得很需要秦适一样——他其实没资格再让秦适留下来……
江若霖站在公寓的门前,摸了摸已经生锈的门把手,冰冰凉,跟过去一样,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在地毯下面摸了摸。
果然。
他从地毯下面找出一根钥匙,正反面都看了看,然后反着把钥匙插进孔眼里。
这当然是打不开的,江若霖有所预料,这时候才心满意足地换了个面,把钥匙插进去,转一下,两下。
“咔——”
只是轻轻一推,门就自动朝里开,一时间,小公寓一览无余。
过去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得畅通无阻,现在也依然可以,江若霖看着映入眼帘的大片大片防尘罩,眼睛渐渐湿润。
他看见秦适越过他走进去,站在他前面换好拖鞋,然后顺手把他们的帽子和外套都摘下来,挂在衣架上。
“今晚吃面。”秦适这样说,然后走进房间里换衣服。
他们的房子太小了,小到江若霖站在客厅里,就能看到秦适在房间里脱衣服时,轮廓清晰的身体和稍显毛躁的头发。
“好啊!”
江若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接着,他的影子走进客厅里,往鱼缸里扔了几粒饲料,然后就蹲在洗衣机前,把已经洗好的衣服扔进烘干机里。
这时候秦适已经换好衣服走进厨房了,江若霖也跟着走进去,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对上眼睛,会碰一碰嘴唇再去做各自的事。
早上炖汤,晚上用汤煮面,秦适会用过滤面条的淀粉水来煮水煮蛋,再额外焯一把芦笋,他把两碗面端出去的时候,江若霖已经倒好了两杯汽水,秦适的那杯要放很多冰。
江若霖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坐下了,想象着秦适就坐在他身边,支起平板看网课,然后吃着那碗汤底很浓郁的面。
网课的时间都比较长,江若霖会收拾用过的餐具,然后擦桌子,接着把自己的课程作业拿过来,回到秦适旁边的椅子上写。
通常都是秦适的网课先结束,然后他就会靠在江若霖身上,用冰凉的鼻尖拱他的脖颈,江若霖写作业太专注的话会用胳膊杵开他,继续念着式子演算,接着他就会受到秦适湿润舌尖的骚扰……
秦适的侵扰不分时间,不过江若霖可以选择在餐厅,还是客厅沙发,抑或者卧室的床上。
非常非常平淡的日子,看起来不管是谁都可以轻易取代江若霖的位子,这也让江若霖在后来考虑离开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提前跟秦适说明。
没有清晰的节点,无疾而终的爱情,演变成现在不干脆又不彻底的牵扯,江若霖懊悔又愧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腿走到门口,想了又想,决定补上这个晚了五年的分手仪式。
当然他是记得离开前一天的情形的。
他去了一趟超市,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像往常一样在购物车里放下了很多双人份的东西,没办法,只好就这么结账。
然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公寓,打开灯,提着购物袋走进厨房,把购买的食物都放进冰箱里储存,过了效期的就扔进垃圾桶里。
大概是时间到晚上七点的时候,秦适回来了。
那段时间秦适的情绪非常不好,因为被构陷抄袭的事。他找了很多的人为他证明,也去了很多地方,但是都没能成功洗清嫌疑。
因为这样江若霖才没法开口说自己的事。
可是五年后的江若霖,想要补上之前迟迟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站在餐厅里,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想象自己正在拿汽水和冰块,像往常一样为秦适准备冷饮——即使是现在,他也想要让分开的这个时刻显得平常一点。
好像这样更能被接受一样。
“适哥……”
“前几天我家里给我打了个电话。”就算是回到过去,江若霖也依然没打算跟秦适说实话,“家里出了点小事,我可能要马上回去了。”
“……”
前后矛盾的话,如果是小事不会那么难以启齿,江若霖难堪地低下了头,“你之前不是希望我毕业之后跟你留下来吗?我、我可能没办法……”
“家里出事了,我爸爸要坐牢,我妈妈什么都不懂,哥哥姐姐都叫我回去,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抛弃他们留在这里。”
“我想……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退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飞机,明天早上的机票我也定好了,对不起啊现在才说。”
江若霖紧紧地抠着大理石桌面,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往下说:
“我没办法给你任何承诺,也不敢请你等我,但是适哥,跟你在一起的这两年,是我短短这二十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两年。”
“适哥,你是个非常厉害的人,这次的事情会很快过去的,你会顺利入学,学你最感兴趣的专业,你以后会变得更厉害,去到更好的地方,碰到更好的人,所以这两年时间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的——对不起!”
“对不起!你可以把所有的错都怪在我身上,但是——”
江若霖快速地喘息着,压着顶到喉咙的酸意,口齿不清地说:“秦适,我们还是……我们分——”
他没办法完整地说出那两个字,已经迟了五年的终结做起来也依旧是那么地艰难,江若霖在这个时候有一丝侥幸,五年前他没有做出此类的尝试。
但更多的是后悔,在秦适已经想要离开他的这个节点,他的纠缠显得不合时宜,他必须尽快强迫自己,为五年前的这段感情画上句号,好继续往前走。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可还是忍不住呛了一下,他只好继续哭着,说完那两个字。
“分……手……”
“我不同意!”
饱含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江若霖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头,在模糊的视线中艰难地辨认门口站着的人。
他没能再说出些什么,只在那人悲痛欲绝的目光中,放声大哭起来。
第99章 不折不扣的过错方
在异国的长街上,在阳光明媚的大树下,秦适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已经枯坐了很久很久。
特里斯坦为他带来的这张老照片揭开了深藏了五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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