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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是从年少的时候走过来的,吴修表示理解。无非是孩子长大了,多了些无法向人倾诉的心事罢了。
晚饭后,白乐曦爬上了偏殿的屋顶。
皇城夜晚的星空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星星和月亮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远远不及一个月前的那晚四人躺在山坡上看到的星空,是那么繁密,明亮,触手可及。
此时此刻,他们在做什么呢?裴兄在做什么呢?应该在书房案前用功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一个宫人进了偏殿,四下见不到人,便喊了起来:“白公子?白公子在吗?”
白乐曦冲下面喊:“何事?”
宫人循声抬头:“哎哟,您怎么跑上面去了,多危险啊,快下来吧。白公子,陛下召见您呢。”
嗯?白乐曦有点懵:开战在即,李璟都这么忙了,突然要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做什么?
宫人提醒道:“陛下说了,带上你的剑!”
白乐曦跟着宫人来到文华殿外,宫人上前请示。守卫让他们稍作等待,杨峥大人正在里面与陛下相谈要事。
“杨峥大人.....”白乐曦低声问宫人,“是那位新晋的户部尚书吗?”
“是的。”
这位杨大人,白乐曦有所耳闻。据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已任户部侍郎。不晓得怎么得罪了薛泰党羽,被先帝贬官至甘州任御史。
这些年他虽远离京城,吃尽风沙之苦。可依然兢兢业业,在任上政绩颇丰。西域各部如今能与朝廷关系融洽,他下了很大的功夫。
去年,他被陛下召回,破格提拔出任户部尚书,进入内阁,成为陛下的心腹已然是众人皆明的事实。
早年在官场内斗中吃了大亏的他,好像并没有汲取教训。依然与薛泰之流“为敌”,近乎日日参奏。尽管折子往往被薛泰拦截,依旧坚持不懈。碍于陛下有意维护,不好再动手处理他,弄得薛泰头疼至极。
以他旗帜鲜明反对薛泰党羽的为官立场,陛下如此宠信他,似乎也变相地暗示了陛下有意要挣脱薛泰党羽的钳制。
文华殿的门开了,内侍送杨大人出来了。
借助通明的烛火和月色,白乐曦匆匆瞥了他一眼。普普通通中年人的模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眼看他行至跟前,白乐曦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低下头拱手伏拜。杨大人与内侍说着话,只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便离去了。
宫人抬手示意:“白公子,随我进去吧。”
“有劳公公。”
第53章 天子
文华殿内,崇元帝李璟似是操劳过头,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前几次看到李璟,还是热衷玩乐不着调的样子。此时再看,他身上真有那么点励精图治的影子了。
宫人轻声提醒:“陛下,白家公子到了。”
白乐曦撩起衣摆,跪地伏身参拜:“小人白乐曦,参见陛下!”
“你来了,起来吧。”李璟睁开眼睛,直起身体。随即,他又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随侍一一躬身退下,文华殿内只剩下白乐曦和李璟两人。白乐曦谢了恩,起身站好。
李璟招手让他过去:“走近些,让朕看看你。”
白乐曦微微低头,恭敬地走上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视角,他很容易就看到了书案上堆了一堆折子,一张西南地区疆域图,以及.....一本《趣游纪闻》?
奇怪,朝廷不是全面禁了这本书吗?李璟这里怎么会有?还是全新的装订本!
“嗯.....长高了不少。”
李璟一说话,白乐曦收回思绪,立刻移开了视线。
“下午就让人去找你了,奈何你不在。”
白乐曦答:“回陛下,小人下午应蜀地世子相邀,去了会同馆。”
李璟一手托腮,一手在桌子上无意识轻轻敲着:“哦,你......和蜀地来的世子关系很好吗?”
“我们在一起读书。”
“仅仅只是同窗的关系?那他未免也太过热情了。”
白乐曦觉得奇怪:卫焱隐去身份去书院的事情,李璟肯定是知道的。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什么吗?
“除了在一起读书....小人曾经无意间救过他一次。”
白乐曦索性便把三年前在凤鸣镇救过卫焱的事全盘说了出来。
李璟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意味不明地又问道:“那他一定很信任你吧?”
白乐曦微微皱眉,他实在猜不透李璟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搅动脑汁,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周全妥帖:“世子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的,相比旁人,可能他会更信任小人。”
见到他皱着眉,李璟轻笑了两声:“朕只是随口问问,你无需紧张嘛。”说完,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白乐曦跟前,“来来来,让朕看看你的剑。”
白乐曦立刻把剑从腰间卸下,双手举起,躬身递了上去。
“无别”被白乐曦找过打造兵器的铁匠仔细修磨过,重见天日后,又被他时常拿出来操练,剑身更加寒光烁烁,亟待一尝风霜。
李璟神情严肃,透过剑身似乎看到了它原先的主人。有那么一刻,他神游开外,连吞吐的气息都听不见。
“陛下。”白乐曦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问,“小人觉得奇怪,您难道不好奇......小人是怎么拿到这把剑的吗?”
李璟扭头看向他,白乐曦读不懂他的眼神,害怕直面天威丢了小命,连忙低下头。
“韩相公的事,朕都知道了。”李璟的语气挺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的后事,朕已经安排了。”
果然!
白乐曦的脑袋里刮起风暴:发现韩慈遗骨的事,只有自己和裴谨知道。后来他的遗骨消失,也是只有二人知晓。远在京城的李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乐曦?乐曦?”
“嗯?”思绪被强制拉回,白乐曦慌忙拱手,“陛下恕罪。”
“他随身应该还有一把骨笛。”
“不敢欺瞒陛下。”白乐曦回答,“那把骨笛,小人自作主张送给了太傅家的裴谨。后来又被小人不小心摔坏了,找了匠人修补,说是修不好了。我就.....放在津州老家里了。”
“好吧.....无碍。”李璟把剑递过来,“来,你耍来看看,朕看看你功夫如何?”
在这?白乐曦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李璟。皇命难违,只好从了。他接过剑,后退了十几步:“小人献丑了。”
言毕拔剑,寒光乍现,剑锋破空而起。白乐曦身形矫捷,手中长剑如疾风骤雨。纵身一跃,剑随身转,凌空划出一道雪亮弧光。
忽然,视线中剑锋直击李璟面门!白乐曦暗叫不好,慌乱中更是忘了怎么收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房梁跃下一个身影,挡在李璟身前。用一柄玄铁剑眨眼间便破了白乐曦的攻势。
“哐——”剑掉在了地上。
白乐曦浑身冒冷汗,跪伏在地:“小人该死!”
“有刺客!有刺客!”外面的守卫破门而入,将白乐曦围住,文华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璟颇为扫兴:“朕无事,都出去!”
“是!”守卫们讨个没趣,迅速退出。
白乐曦心如擂鼓:明明是李璟自己走过来的.....他是疯了吗?想陷害我吗?皇帝做久了是不是都会疯?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璟沉声:“你放肆!”
“是.....小人放肆了,小人武艺不精,还请陛下恕罪!”白乐曦的胸口都贴到地板了。
头顶上传来李璟的笑声:“不是说你,起来起来,不要动不动就是跪下。”
白乐曦疑惑,小心翼翼抬头。
李璟向他解释:“这是朕的影卫。”
白乐曦看向他身旁这个影卫,八尺男儿,双目如炬,通身一股肃杀之气。白乐曦眼睛一亮:这个人.....之前见过的!是他?!他是李璟的人?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退下吧。”
“是。”
那影卫一个纵身,跃上房梁,悄无声息就消失在了殿中。白乐曦看呆了,心生羡慕:这功夫真是好极了!
他捡起剑收入鞘,在李璟的示意下起身。
“身手不错,不过比朕的影卫还要差些,还要继续努力啊。”
“是。”
“不过.....”李璟话锋一转,“这把剑你先借我赏玩几日吧。”
“啊.....”白乐曦不明所以,双手奉上,“陛下尽管拿去便是。”
李璟接了剑,又伸手拉住了白乐曦的胳膊:“来,夜色尚早,陪朕下棋吧。”
“是。”
两人来到偏殿的软榻旁,李璟放下剑,歪坐在垫子上:“朕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夜,我们就一次说个明白吧。”
白乐曦跟着坐下来,收拾着棋盘,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是。”
棋盘清空,李璟率先落子:“过几日是不是还要回去读书?”
白乐曦沉吟思索片刻,落了子:“陛下,小人.....不会再回去读书了。”
第54章 弃学
又是慕夏时节到,云崖书院迎来了新一批学子。
这些新生手拉着手跑去领学服和房牌,经过裴谨这个师兄的时候,还会拱手行礼。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裴谨仿佛看到了白乐曦和金灿那几人。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嬉嬉闹闹的,枯燥的读书时光,有他们的出现变得生趣了。
不知道这些少年里,是否也会出现白乐曦那样的人,一定很好玩吧。
哎,为何近日总是伤怀的很,自己不过才十八岁,可是心境再不似少年了。
“裴兄——裴兄——”
裴谨循声回头。
姜鹤临拿着一封信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抱了抱拳。
“我正要寻你。”裴谨伸手进衣襟里拿出钱袋子,“这些钱.....”
“不用了,白兄都给了。”姜鹤临按住,把信递给他,“白兄托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给你。”
裴谨疑惑:“他还没来吗?”
姜鹤临摇头:“没有,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快看看吧。”
裴谨立刻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裴兄安否?
短短两三日不见,思君甚切。自归宫中,需时常侍奉太后,无暇旁骛。
忆与兄同游月余,实乃平生之至乐。惟未得共观茫茫沧海,殊为憾事。
今有一事相告,劳兄细读。我自知非经纶之材,亦无折桂之志。唯念故人所托,代践青衿之约。今已及冠,便不复负笈矣。恐当面辞别,难免怆然,故以尺素相诉。负尔谆谆教诲,愧怍甚深。
不日我便归乡祭扫先茔,随后登名参军,希冀博取军功。
元宝、鹤临二人,劳兄多加照拂。鹤临女儿之身,诸多不易,求祈宽待。
兄才高八斗,必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愿各展鹏程,夙愿得尝。他日相逢,定把酒言欢。
天涯虽远,此心长系,惟愿早遂重逢之期。
——希年”
乾清宫门外,薛泰神色凝重面向内廷,翘首以盼。天气闷热,衣衫粘身。西方天空乌云滚滚,大雨将至。
看见四喜公公匆匆从内廷走出来,他的眼睛里生出希望,连忙迎上前:“公公,太后愿意见我了吗?”
四喜公公满面愁容,将薛泰拉到一边:“大人,别再来了。”
薛泰心一沉。
“太后病体未愈,实在无心亦无力啊。”四喜公公为难地说,“太后让我带话给大人,‘吾始终乃黎夏太后’。”
薛泰复诵了一遍,心里了然。
四喜公公又善意提醒:“大人,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多...多谢公公。”薛泰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面色灰白,“请公公代我向太后致意。”
天空传来轰鸣雷神,他转身向宫门外走去,背影落寞,首辅的身份亦不能再为之增色。
大雨倾盆,薛泰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喜好文玩的儿子正在研究一个刚到手的古董花瓶,听到下人来报,连忙收好花瓶,颠颠去迎薛泰。
“爹,您这怎么都淋湿了?”他冲一旁的下人们吼,“你们怎么伺候老爷的,还不倒茶!”
薛泰烦躁地很,瞪了他一眼,赶走了所有的下人。他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闭目。
儿子见状,亲自奉上热茶,问:“爹,您不是去宫里了吗?怎么样,见到太后了吗?”
薛泰摇头,叹了口气:“咱们薛家.....怕是要保不住了。”
“怎么会?爹,您可是三朝元老啊!陛下还要依靠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太后不是还健在呢么?”
薛泰睁眼看着这个不顶事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太后已经放弃薛家,全力支持崇元帝的事实了。
他默默良久,考量应对之策。
“桓儿呢?”
“爹,您糊涂了。他去书院了啊,三日前在您跟前告辞走了。”
“把他叫回来。”
“啊?他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啊?”
薛泰真想抽他一顿:“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要保他的命!快去啊!”
“哦哦!”
庭院雨打芭蕉,薛泰颓然坐下。这位在朝堂上叱咤数年的权臣,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海风裹挟着海水咸腥的气味,掠过城头,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再刮向城中。裴谨走在大街上,耳边听到商贩的叫卖,尽是熟悉的口音——白乐曦说话时就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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