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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白乐曦提笔蘸了蘸墨,“再过三年吧,我一定要考去!”
白希年坐下来,一边磨墨,一边好奇地问:“是很好的书院吗?”
“当然了,满朝文武,几乎一半都从那儿出来的。”白乐曦跟他解释,“就连咱们的爹,也在那里读的书。不过他没有参加结业考试就离开了,拜了一位武将为师,上战场去了。”
“我要跟着你。”白希年着急,抓住了他写字的胳膊,“你总得有人伺候你吧?有我陪着你去,爹娘也好放心。”
白乐曦咯咯笑:“我当然要带着你啊!不过,你不是去伺候我,你要跟我一起考进去好好学习。”
“我....我读不好书,那么好书院,我怕是考不上吧。”
“有我呢,别怕。”
书房外面传来老仆的声音:“乐曦少爷,韩相公来了,老爷让你去他的书房见客呢。”
“我师父来了?!”白乐曦噌一下站起来,惊喜万分。
韩相公?他是谁?
白乐曦放下笔,赶忙去洗手,白希年伺候他换了件外衣。他拉着白希年往前厅疾步而去,边走边解释。
“韩相公便是韩慈,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文武双才,拿笔能写诗,拿剑能杀敌!”白乐曦两眼放光,对这位老师满是崇拜之情,“他和爹是在云崖书院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两人志同道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哇,听着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两个孩子来到书房,隔着屏风,他们听到大人在说话。白乐曦停下脚步,比出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不要发出声音。白希年不明所以,学着他猫着腰躲在屏风后面。
大人们语气严肃地说着听不明白的话:
“韩兄,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
“是的,我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此番,我正是要南下去求证。”
“是谁?”
“恩......还未证实,不便明说。”
从屏风的缝隙间,白希年看到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那人的腰间有一把长剑,凛然生风。
白羿听见了动静看过来:“小鬼头,躲着做什么,快来拜见你师父。”
白乐曦嘿嘿一笑,起身跳了出去,大喊一声“师父!”小跑着扑进韩慈的怀里。
“哟,乐曦长高了!”
“您好久没来了。”
......
白希年看着这一幕心生羡意,不想打扰他们,便悄默默退出去了。
那日韩慈来去匆匆,事情说完就要走,白希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他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长剑立身,大步流星,潇洒不羁。
白乐曦架过他的肩膀:“以后,我们也要成为我爹还有我师父那样的人!”
白希年问:“他还会再来吗?”
“会!”
“那下次,我想正式拜见他。”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自此,韩慈便在这人世间杳无音信了。
冬日午后,长公主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上针线游走不停。白乐曦在边上读书,白希年在石榴树下打拳。
长公主把针拿到头发上捻了捻,看看孩子们,又看看大门处,希冀丈夫能早些回来。很快她便补好了衣服,招手让白希年过来。
“补得好好啊,一点都看不出来。”白希年摸着细密的针脚。
“我把你爹的旧衣改一改,给你做练功服,可好?”
“好!谢谢娘!”
门外,几个邻家大哥路过,冲里面喊:“夫人,我们去赶海,让两位公子随我们一起去玩吧?”
征得了长公主的同意,两个孩子手拉着欢欢喜喜跟着他们去了。
十几条渔船停靠在岸边,渔网中大鱼小鱼蹦跶不停,城里家家都遣了人来买鱼获,人山人海的热闹极了。
站在岸边,白希年被冬日的海风吹得捂住了耳朵,白乐曦更是流下了鼻涕。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跳啊跳啊,挣脱了渔网的束缚,掉下了船。白希年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它,把它给了白乐曦。
“好小啊。”白乐曦学着鱼儿鼓起腮帮子吐泡泡,“走,咱们把它放了吧。”
两人爬上礁石,面向大海,白乐曦向前用力一扔。那只小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入了海水中。
冬去春来,岁月匆匆,这一年,两个孩子十三岁了。
正月里,天上雷声轰鸣却未下雨。
白羿站在院子里看着变幻莫测的天,忧心忡忡:“正月旱雷,必有大灾啊。”
《黎夏·五行志》:泰和二十年初夏,江南大雨连绵数日,江口决堤,地水深丈余,溺田禾无算,各县府衙设粥厂以赈饥民。诏发帑银三十万两,蠲免本年钱粮......
不日,朝廷下旨,命镇北将军白羿前往江南辅助巡抚大人赈灾。
长公主急忙忙为白将军收拾行李,抱怨道:“满朝文武,为何让你千里迢迢赶去.....你是行兵打仗的将军,哪懂赈灾之事?”
白羿不以为然:“我一个北地武夫,在江南又无人情关系掣肘,陛下那是信任我,让我去监督赈灾罢了。”
“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安......”长公主把包袱递给他,“你这性情直来直去的,一不小心得罪人还不知道。你切记,若有需做决定的事,你不可强出头啊。”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保证公务一结束,立刻就回来。”白将军安慰妻子,“家里大小事情和孩子们,就全靠你了。”
他背上包袱,飞身上马。马儿跑出去十几步,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妻子和孩子们站在门口目送,见他回头,两个孩子拼命挥手。
“爹,早点回来啊!”
这一去,便有三个月。直至夏末,白将军才回到家中,整个人疲惫不堪。
通过他和长公主的交谈,两个孩子才知道,江南事了后,他又去了北地边防军营。此番,正是从北地回来的。
冬月,两个孩子生辰日至。
白将军从驻地回来,长公主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忽然,家中老仆惊慌来报:“老爷,夫人,外面有官兵把咱们家前前后后围起来了!”
长公主受惊,打翻了手中的碗。白羿轻拍她的肩膀,起身出去。只见刑部的大人拿着圣旨,带着人进了院子。
白羿带着一家老小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镇远将军白羿,身受国恩,位膺重寄,却当江南水灾之际,贪墨婪索,罔顾民生!将朕恤灾救民之帑银,视作肥己之私囊!尔之行径,上干天和,下负朕恩,中绝民命!
着即革去白羿一切职衔,锁拿进京,由三司会审,严加议罪!
钦此。”
什么?什么意思?文绉绉的一段话,白希年大半没听懂,只知道皇帝要问罪白将军。
“大人,是不是搞错了?”长公主懵了,“怎么会呢?我夫君不会做这些的。”
刑部大人抱了抱拳:“公主殿下,陛下亲口命下官着办此事,还请配合。”他把圣旨递过来,“白将军,跟我们走吧。”
白羿面如死灰,接过了圣旨。
第57章 身世(三)
一桌佳肴已经没了热气,长寿面已经坨成了一堆糊糊。
镣铐冰冷的声音刺激到了妻子和孩子,他们不顾官兵阻拦拼命想要抓住白将军的手。刑部大人立刻挥手示意让旁边的官兵拦住他们。
余下的人进入各个房间里,一顿乱翻,闹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他们搜出来一些白羿的随身物品,行军日志,往来书信,家里日常开销的账本,以及所有“可疑”的东西。
白将军被押上囚车,两个孩子追上去,却被官兵推搡在地。
“别推我的孩子!”白将军终于说话了,抓紧时间安慰着,“你们别怕,爹不会有事的,你们好好照顾娘,我很快就回来!”
门口大街上挤满了围观的人,在听说白将军涉嫌贪墨要被带往京城调查,各个不信。
两个孩子无助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白将军被带走了。长公主倚着门,双手发抖,陷入手足无措中。邻居们上前安慰她,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找将军的同僚部下们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被提醒了,忙要出门。两个孩子哭喊着也要去,她便一同带上了。
他们去了驻津州的边防卫所和城内几个与白将军交好的朋友家里询问,可是这些人也不知具体情况,只给了些零碎的消息。
他们说白羿在江南赈灾的时候,挪走了朝廷的十万银两,中饱私囊。
长公主和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反驳:不可能的!
是啊,家里的境况也就比普通老百姓要好些,前前后后一览无余,谁也没见过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在家中等了几日,京城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长公主夜不能寐,熬红了双眼,憔悴不堪。终于在一个清晨,她做出了决定,安排好家里的一切,带上两个孩子去京城。
马车日夜不停颠簸七八日,终于到了京城。这是白希年第一次来到京城,却无心欣赏这处处繁华。
连日的担惊受怕以及旅途的颠簸让白乐曦生了病,住进驿馆的当晚,他就高热不止,白希年一直守在床边照顾着他。
作为当今太后和先皇帝第一个孩子,如此尊贵的长公主为了丈夫不得不抛头露面去刑部,去大理寺,去督察院,去各个朝中官员家中打听消息。
只是这些人碍于她的身份,对她百般客气,却也不肯再透露更多的消息了。
夜半寒风起,人言有降雪。
连着几日空跑下来,却得不到一点帮助,长公主委屈极了,啜泣了片刻后用手帕拭去眼泪,给睡着的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此时,敲门声起,惊醒了浅睡的白希年。
外面下雪了,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只身前来,斗篷上落了雪花。
长公主一见他来,又惊又喜,眼泪夺眶而出,扑进了他的怀里。四喜公公也很激动,抱着她也哭了起来。
“公公.....”
“我的小公主.....你受委屈了......”
情绪发泄完毕后,两个人相扶着坐下来。四喜公公带来了噩耗,让长公主做好心理准备后,他才吐露。
白羿的贪腐案子已经会审完毕,贪墨属实,另外还有些七七八八的罪行。为平民怨,皇上下旨,明日便要将其斩杀。
长公主听了后,表情僵住了,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此番我来,是带着太后的旨意来的。”四喜公公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桌子上铺开,“这是和离书,太后要你与驸马和离。驸马进京当日便已在这上面写了名按了印,现在你也快写上吧。”
长公主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和离书,瞬间崩溃了:“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是疼过我的,你帮我求求情,让我见见母后。”
她情急之下,直接跪了下来。
四喜公公怎么扶,她也不肯起来,便挑明其中厉害:“公主,你还不明白吗?驸马救不了了!太后这是在保你,也在保你的孩子啊!”
长公主泣不成声:“公公.....不行的.....我跟驸马是夫妻,我们是夫妻啊.....”
“你就快写了吧,我的公主!”四喜公公急得不行了,“太后说了,和离之后,你带着孩子回宫居住!你不要犯傻了,夫妻算什么?你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保全自己和孩子才是真的!”
长公主幽怨的哭泣声扰得白乐曦不能安眠。风寒让他的脑袋昏昏涨涨,想睁开眼睛却不能,梦呓不止。
白希年立即坐起身,学着长公主平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小腹,哄他沉睡。
又过了片刻,四喜公公起身穿上了斗篷,拉着长公主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明日一定带着和离书入宫。
送走了他,长公主回到桌子旁边坐下。
烛火轻摇,啜泣声不止.....白希年看见长公主把那份和离书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燃烧.....直至变成一片片黑灰,飘落在地。
一夜难眠,迷迷糊糊中白希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天刚蒙蒙亮,冰雪的寒气从门缝里吹进来,他打了个激灵。一旁,白乐曦还在酣睡。
长公主披上了斗篷,系紧了绳子。
白希年担心:“娘,你要去哪里啊?”
长公主见他醒了,轻轻走了过来。她那一双美目已经红肿不堪,白希年心疼极了。
她摸了摸白希年的耳朵,又摸了摸白乐曦的脸,哑声道:“娘去宫里,求求太后,看看能不能救你们爹爹出来。”
她咬着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白希年正色道:“希年,你照看着乐曦,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白希年点头:“好。”
“万一......万一我和你们爹爹回不来了,你们也不要害怕,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你们的。”长公主说着说着,抓住了他的肩膀,“希年,我把乐曦托付给你。你答应我,一定好好照顾他好吗?”
“娘,我会的,你放心吧。”
长公主眼中含泪,低头亲了亲白乐曦的额头。
“你跟乐曦说,爹娘不需要他做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记住了吗?”
白希年点头如捣蒜:“娘,我都记住了!我答应你,我会尽我的全力去保护他。”
“好,好孩子.....”长公主深深叹口气,擦掉了眼泪,“娘走了,你再睡会儿吧。”
一夜大雪,屋顶和地面一片白。四下寂静,长公主踩着积雪离去的声音清晰地捶打着白希年的心。他站在门口被寒风吹得发抖,隐隐察觉到,她这么一走,好像不会再回来了。想抓住她,拦住她,求着她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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