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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身世(七)
两人一口气跑出餐馆,离开市集,向着营地走去。白乐曦走在前面,气呼呼的,捏得白希年的手腕隐隐作痛。
寒风呼呼吹着,月色下,能看见两人呼出的热气。
“乐曦?”
“闭嘴!”白乐曦发大火,“我就算是死掉了,也不会再用你赚来的钱!”
白希年又害怕又委屈:“对不起啊.....”
白乐曦猛地转过身来:“你在对不起什么?!你哪里有对不起我?!咳咳咳咳.....”情绪激动下,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喉咙里窜出血腥味,他来不及强压下去,“噗——”
一大口鲜血喷溅在白希年的胸口上。
“乐曦!!”
所有的精气神被老天收回了。天旋地转,白乐曦摇摇晃晃倒了下来。白希年慌忙抱住他,两人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靠坐在一起。
白乐曦揪住他的衣领,大喘气:“无论.....今后碰到什么样的困难,不可以......出卖自己。你是我们......白家的人,不能丢我们......家的脸,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白希年将他紧紧搂住,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是我犯浑,是我不对。”
“希年,是我一直.....拖累你.....”白乐曦也用手心贴上他的脸,“我大限将至.....有些话现在要说给你听.....”
白希年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我求求你,别说这样的话。爹娘已经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乐曦,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春天了,到了春天你会好起来的。”
“别哭....别哭.....”白乐曦拂去他的眼泪,气若游丝,“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首先,等我走了,你把我埋在向南......能看到津州的地方。再者,你寻找机会.....和防卫所的大人们解释清楚你的身份。你没有犯罪,你只是受到了牵连.....让他们放你回去。最后.....一旦真的能回到中原......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你和白家有关系......心里不要觉得不平,也不要什么报仇的念头......好好活下去....就过点平头百姓的小日子.....记住了吗?”
白希年泣不成声:“不要,不要说这些.......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背起白乐曦,往军营的方向疾步而去。此时,夜空绽放起烟花,照亮了黑夜,照亮了两人,照亮了远处的营地。
白乐曦抬头看向夜空,烟花绚烂,晃得视线一片模糊:“是除夕夜呢.....记得那一年除夕....爹娘都在.....你也在.....灯笼又大又亮,我们两个.....闹了一夜都没睡.......好想回到津州,回到那个时候......”
“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白希年呼呼喘气,跑得肺都要炸了。
“本来今年.....我就可以带着你去云崖书院了.....”沉重的睡意席卷而来,白乐曦的眼皮渐渐阖上,“希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活下去.....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是.....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不需要为我们做什么.....你只要活下去......”
环绕在自己胸口上的双臂突然一松,后背上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烟花此起彼伏绽放,喜庆的声响盖住了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年初二,防卫所照例巡视。一个小兵进入了一间小帐篷,看到了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的白希年,以及床上已经发灰的尸体。
小兵吓坏了,骂骂咧咧:“他娘的,你要死啊?还不赶紧埋了,染上疫病危害大军,你担当得起吗?!”
白希年仿佛没听见,毫无反应。那小兵有些害怕,跑了出去。外面喧哗一片,平日相助两人的工友们进来,劝慰他让死者入土为安。
白希年眼神麻木,点了点头,起身用床单裹住早已僵硬的尸身。他婉拒了别人帮忙,搬起尸身,将其放在一辆板车上面,拉着向牧区那块坡地走去。
春天的时候,这儿阳光充足,白乐曦近乎把多年所学都交给他了。确认此处面向南方,白乐曦拿出铁锹开始挖坑。
被冻住的土层僵硬无比,很难挖得动。他就一点一点挖,一直一直挖......从天亮到天黑,他终于刨除来一个能容下白乐曦尸身的坑。
他把尸身放进去,又在边上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
新的一年,白希年年岁达到征兵的条件,应召入伍。在登名的时候,才知道防卫所一早把他和白乐曦的户籍资料搞混了。
白希年没有在意,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具会喘气儿的尸体罢了,是谁根本不重要。
他年龄小,不能上战场,除了日日操练,便被安排去做杂活,给长官送送饭,收拾收拾兵器什么的。一开始,被用“白乐曦”的名字呼喝的时候,他还会愣神,时间一长,他也就适应了。
有时候,他会去那个坡地坐会儿。春日和煦,青草地上,牛羊崽子追着妈妈要奶喝.....
“乐曦,我参军了。”他说,“我要在这里立下军功,到时候带着你一起回中原!”
四季交替,又是一年过去。转眼,他来到北地已经三年了。
某日,他听到营中有士兵闲聊,说先皇病死,全国大丧。边境需加强防守,以防平昭趁机来犯。
二月的一天夜里,白希年回到帐篷。
有个身姿挺拔,手握玄铁宝剑的年轻人等在这里,问他:“白公子想要回中原吗?”
“什么意思?”
“看来北地的风霜已经把白公子的心气儿磨平了。”
“你有办法把一个流放犯带回中原?”
来人勾了一下嘴角:“是我家主人,他有办法让您回去。您若有此打算的话,就做好准备吧。”
半个月后朝廷传来消息:先皇弟弟李璟继位,改年号为崇元。
很快,圣旨来到营地,指名要白乐曦接旨:
朕祗承洪基,夙夜兢业,惟以孝治天下为本。皇太后圣躬康泰,然春秋渐高,常怀绕膝之思,尤念孙辈白氏乐曦。圣朝以仁化育,以孝导民。今仰遵慈闱懿训,特颁恩赦,免其前愆,复其宗籍,敕令即日还宫,奉侍太后左右。
来传旨的宫人极尽谄媚,一口一个白公子。白希年发懵片刻,让其稍等,骑马飞奔去了牧区那个坡地。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接过圣旨,跪地谢恩。
初夏时节,白希年回到了京城。按惯例,他入宫谢恩。
他要在被发现身份有误之后把太后臭骂一顿,所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想到,包括太后这个至亲在内,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他不是白乐曦。
他觉得好好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后并没有责怪他失礼,和颜悦色地问他有什么心愿。白希年想了想,说自己想去云崖书院读书。太后赞他勤奋好学,一口答应了。
太后想留他在宫中住几日,他说不用了,自己想回家。
时隔三年多再次回到津州,回到将军府,白希年站在破败的大门口发愣。杂草丛生,满目荒芜。还好,那棵石榴树还在。
他漫步在院子里,眼前是长公主在树下缝缝补补,边上白乐曦正在写字,小小的自己跟着白将军在练武......
他走进了白乐曦的书房坐了下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个一尺高的瓦罐坛子,一个写着白乐曦名字的木牌神位。
他卷起袖子,细细擦着牌位,喃喃念道:“乐曦,我们回到家了。”
第62章 毒杀
深蓝的海面一望无际,翻滚的白浪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卷走碎石块落入海中。海鸟嘶鸣,在天空盘旋.....如果没有平昭的战船横挡在视线里,一定更加波澜壮阔。
海风猎猎,吹得衣衫紧紧裹住身体,这是裴谨第一次看到大海。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生出了一个更加自由自在的自己。
他站在礁石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飞溅的海浪。脚下一滑,被人稳稳扶住。
白希年提醒:“小心啊,裴兄。”
看着眼前的人,裴谨唏嘘不已。很早他就知道白希年心里藏着一些事,竟不想是这样离奇、悲伤又危险的事。
“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嗯.....还记得教过我们几天课的那位郑夫子吗?他是我和乐曦的老师,在书院的时候他认出我来了。”白希年回答,“另外,就只有你了。”
裴谨因为他这独一份的信任心里生出了喜悦,随即又觉得羞愧。
“太危险了,你出入宫中多次,若之后身份一旦被识破,那可是欺君之罪!”
“要诛九族吗?”白希年嗤笑,一脸无所谓,“我都没有九族了,裴兄。”
“......”
白希年看向天边:“其实,我现在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分别。我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从来都不怕死的。”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在游学那个夏夜也是......原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渡过一日又一日的吗?
“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裴谨迫切想要为他寻找一个求生的理由,“比如,你不是一直认为白衣将军是被冤枉的吗?为什么不尝试着寻找真相?”
“哎——谈何容易啊。”白乐曦深深叹口气:“现实又不是什么复仇戏剧话本子......我无权又无势,只凭记忆找到一些零星的线索,再想深入就无从查起了。”
裴谨理解他的痛苦和无奈,不再多说什么了。
“走吧,裴兄。”白希年拉住裴谨的胳膊,“陪我去买马!”
津州的马市名声震震,这里是通往北地的要道,雾刃的商旅会带来他们部落最优质的马种。不管是丛林还是山地,雾刃的马匹都能千里绝尘。
白希年转来转去,最后相中了一匹刚刚成年的白马。
此马神骏非常,通体白毛如缎,在日光下流泻着熠熠光泽。身姿挺拔,筋肉线条流畅。白希年伸手摸它,它昂首嘶鸣,四蹄踏动,想要吓唬他。
黎夏要进行平叛战争的消息四方都已知晓,马匹的价格也随之大涨。这毫无沙场经验且刚刚成年的马儿居然要价十五两,一分不让。
奈何白希年实在是喜欢,百分愿意。他把身上所有的银两和银票拿出来,凑齐了十五两交给马贩子,钱货两讫,白马是他的了。
这白马儿脾气大得很,刚跟白希年亮完蹄子,等白希年翻身上背后,它还想把他摔下来。白希年勒住缰绳,驱着它跑了几圈,马儿便信服他了。
尘土飞扬,白希年摸着马儿的脸,开心极了,“裴兄,给我的马取个名字吧?”
“我?这可是你的马。”
“我没你有文化嘛。”
裴谨看着马儿,微微思索:“叫.......‘流星’。”
“‘流星’?何故啊?”
裴谨喃喃吟诵:“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注1)
白希年听了很满意:“好,就叫‘流星’。”
西风,少年,白马......还缺了点什么,裴谨想起来了:“你的剑呢?”
“被陛下拿去了,说是借他赏玩一段时日。”
吴修奉召命进入文华殿,一进门就看到了悬挂于殿中的剑。他猛然一怔,泛着寒光的剑身映出了他脸上惊惧的表情。
“太傅来了?”李璟从书案后起身,走过来,“太傅别怕。朕近日总觉得在这文华殿一坐,后背发凉。钦天监说悬宝剑一把,可破这阴森之气。”
吴修回过神来,立刻参拜:“陛下见谅,臣失礼了。”
“来来来,这可是一把好剑,太傅一定认识。”李璟拉住吴修的手腕,走到剑下,示意他仔细看。
吴修表现异常,似不敢直视,匆匆瞥了一眼:“恕.....恕臣眼拙.....”
李璟惊讶道,“这是皇帝哥哥的近臣,那位大才子韩慈的剑。太傅大人之前没见过吗?”
“哦.....倒是没有留意......”吴修眼神游离,似乎想起了什么,“韩相公已经失踪很多年了,陛下是找到了他了吗?”
李璟看着他,似笑非笑:“找到了,可惜人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那真是太遗憾了。”
“朕找了仵作验骨,发现他居然是被毒死的。”李璟陡然换上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还是来自平昭一种叫做‘潮生烬’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据说中毒者会感觉胸腔内部如烈火焚烧,极为痛苦。”
李璟说完了,一看吴修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傅?太傅?你是想什么了呢?”
“没,没什么.....”吴修的额头浸出了细汗,“陛下,您是如何找到韩相公的呢?”
“不是朕,是太后的外孙,那个白家小儿。太傅也认识他吧,他和你们家小裴想交甚笃呢。”
“原来如此.....”
策马回京的路上,白希年告诉了裴谨一些事,听得裴谨一愣又一愣的。
“你说什么,陛下是‘抱吃圣手’?!”
白希年仰脖子喝完了水袋里的水,下马去寻找水源:“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你想,什么人能够在一夜之间把那本书放在各个京中大官的家门口?以薛泰当时如日中天的势力,竟然久久找不出来这个人,实在说不过去。”
裴谨点点头。
白希年又做了个补充:“而且,案子结束后,薛泰的声望大大降低,陛下实打实拿到了渔利。除了陛下,我想不到谁能这么轻易脱身。”
“有道理。”
两人找到一条干净的河流,纷纷蹲下捧起清水洗了把脸,又牵着马儿来喝了水。灌满了水袋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上马。
裴谨迫不及待追问:“还有呢?那晚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哎吆.....”白希年往白马背上一趴:“裴兄,你都不累的吗?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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