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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人和马跑了一日了,确实累坏了。
“驿站就在前面了。”裴谨夹了一下马肚子,“走吧,边走边说。”
白希年赶紧跟上去:“等等我。”
数日前,文华殿对弈的那晚,如他自己所说那样,李璟回答了白希年很多疑问。
“想必你也认出了我的影卫。没错,是我派他去了北地边防大营把你带回来的。”李璟落子,“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还太后一个人情,另外一方面嘛就是需要借你之手帮我找到一个人。”
“陛下想找的人是.....韩慈?”
“啊你这个小滑头,脑子很够用嘛。没错,是他。”李璟赞赏,“韩慈这个人,桀骜不驯,一向喜欢写诗骂朝廷骂官员。虽然他在官场中不讨喜,但我皇兄很是信任他,两人经常密谈。我犹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也是在这文华殿。
李璟捻了捻宽大的衣袖子,拾取一子:“那日,我在这榻上午睡,醒来听到他跟皇兄在说事儿。他说,他怀疑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并且有了怀疑的对象,他不能十分确定,需要亲自去问问那个人。后来你也知道了,他一去不复返。”
白希年不动声色落子,脑海里也浮现起当年韩慈去津州找白羿,两人在书房也说了类似的话。
李璟一边落子一边继续说:“皇兄找了很久,可怎么也找不到。他在驾崩之前叮嘱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韩慈这个人,独来独往,连个亲人也没有,唯有与你父亲甚为亲厚,而且他失踪之前也去找过你父亲。我就想,或许你会知道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相传他最后现身于云崖书院,你又跟太后提出想去书院读书,这不巧了?!”
还真是巧啊,白希年想去云崖书院,除了想看看白乐曦说的书院是什么样子之外,也是想试着找找韩慈。当年确认他失踪后,干爹和乐曦都担心坏了。
“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影卫去跟你说,结果你已经先找到人了。”李璟说,“虽然皇兄和我都猜到他很大可能已经被害了,但没想到.....这些年一直躺在一个山洞里。”
果然是这样,李璟一直派人留意着自己。在截获了自己寄回津州老家的信后,当夜便把遗骸带走了。
白希年开口:“陛下,韩相公是被毒死的。”
“朕知道。”李璟点头,“朕也知道,毒死他的人就是他要去找的那个人,也是当时身处云崖书院的人,是个可以获取他的信任,令他毫无防备的人。”
白希年心中浮现起一个人影,他抬眼看李璟,发现李璟正盯着他,他下意识低下了头。
李璟见他面有难色,转而安慰:“朕已经命人秘密将他的遗骸送回籍地安葬了。朕向你保证,不会让他白死的。”
“陛下......”
李璟忽然眼睛一亮,落了一子:“抱吃!”
白希年低头一看,走神之际,自己的一小块白子已经被“杀了”。
“我最会这招了!”李璟特别高兴。
白希年怔愣,看向李璟。
第63章 棋子
宫人进来送了点心,添了灯油,委婉提醒李璟现在已经巳时了,还是早些休息得好。李璟嫌他啰嗦让他出去,不要再进来搅了自己的好兴致。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一局结束又要再来一局,还暂且放下了金贵的身份主动收拾起了棋盘。
白希年怔然看着他忙活,思绪渐起:一个被困已久的猛兽,破笼而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撕咬将它关进牢笼的人。这样亲和的表象下,李璟在下着一盘什么样的棋局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李璟又执黑子:“对了,你刚才说今后不去书院读书了?太后会不高兴吧?那你不读书了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回陛下,小人打算去北地军营复原兵籍,继续从军。”
“哦?是立志像你爹那样,将来做个大将军?”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白羿,白希年一愣,没敢吱声。
李璟笑了:“你真是一点都不想待在京城啊。这偌大的皇宫内苑,朕和太后都让你很讨厌吧?”
白希年捏着指尖的白子,愤愤不平:是的,是很讨厌!一个不讲亲情,是非不分的地方!
白希年扮乌龟已经很熟练了:“小人惶恐,小人不敢。”
“哎,不管你心里是什么想法,朕都表示理解.....”李璟摆摆手,“你要是没有一点怨念,朕还怕你呢哈哈哈.....不过,在你去北地之前,先替朕做一件事吧。”
“但凭陛下吩咐!”
“这次平叛,朕要你也跟着去。”李璟笑盈盈看着他,“但不是要你去拼命,朕要你盯住一个人。”
“陛下说的是.....世子殿下?”白希年几乎立刻就猜到了。
“真是聪明啊。”李璟不吝褒扬,“世子之前亲自跟我要你护送他回蜀地。既然他这么信任你,你就去吧。”
白希年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陛下认为,世子一旦功成.....会谋反?”
李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转而变得严肃起来:“谁又能预料将来的事情呢?所以这一趟,你务必时时刻刻盯紧他,一旦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对朝廷的不满,也要速速回禀。”
卫焱那个家伙有时候的确阴沉沉,心思很重的样子,但是.....他真的有胆量谋反吗?
“陛下,小人想斗胆问一句。”白希年追问,“您既然并不信任世子,为什么还要助他夺回王位呢?由着他们兄弟自相残杀,您作收渔利不好吗?”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揣测圣意犯了大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璟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按住了白希年的脑袋,捏了捏又揉了揉:“太复杂了,朕不想多费唇舌。等你去了蜀地,或许就明白了。”
看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陛下,小人很久没有回津州了。”白希年作出了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在出发之前,小人想回去一趟看看家里。”
“思乡情切,朕允了,不过要快去快回,一点不能耽搁。”
“谢陛下!”
快马加鞭跑了四天五夜,白希年和裴谨终于到达了京畿一带。此时月明星稀,离城门大概还有五里远的路。
可是白希年不愿进城,非要裴谨和他一起在这官道旁的林地里宿一晚。裴谨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他一向都顺着白希年的心意,便同意了。
月光下,疲惫的两匹马埋头吃草,时不时甩甩头喷出湿润的鼻息。两人寻了个空地,拾了干柴回来,升起了火。火光映在两人俊逸的五官上,忽明忽暗的。
.....
“所以,这几年来关于我的动向,陛下都了如指掌。在北地接到他的圣旨那一刻,我就成了他的一颗棋子。”白希年捋完了整件事,不由感慨,“陛下曾经告诉我,他的棋艺都是先皇教的。先皇棋艺精湛,他教出来的人,又怎么会是个草包呢?”
裴谨点点头:“我曾听外祖父讲过一点皇家秘闻。当初先皇无子,大位悬而不决。太后和薛相本着意其他宗室子弟继位,是先皇在弥留之际苦苦哀求,太后才答应立李璟为帝。或许,先皇从他身上看到了能够肃清朝堂和后宫势力的希望,才会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可能吧....”
篝火摇曳,两人盯着火苗,陷入一片虚无的遐想中。
树梢传来夜枭的鸣叫,白希年抬头看到了皎洁的明月。他站起来,抬手:“裴兄你看!”
裴谨起身,多走一步和他并肩,抬头看向月亮。快到中秋了,可是两人却将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此行......会有危险吗?”
白希年默然了片刻,才回答:“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你是个沉不住的性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裴谨也不想说乌鸦嘴的话,可是他真的很担心,心里一万个不想身旁的这个人去战场。
白希年扭头冲他笑:“不一定的,也许打不起来呢?”
裴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抿着嘴,眼睛里尽是蓬勃的怜惜和担心。只是这么对上了彼此的视线,白希年的心脏立刻怦怦跳了起来。
“裴兄,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津州找我。”白希年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头干涩,“我.....我心里,把裴兄当做......裴兄是很.....重要的人,对我来说。”
裴谨骤然紧张,咽了口唾沫。
白希年吞吞吐吐,小声问道:“裴兄,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啊?”
“抱歉抱歉抱歉.....我....”白希年慌了,连连摆手,“没有.....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啊。”
他低下头,咬着手指甲,懊恼自己这会儿是怎么了,脑子发了什么昏,对裴谨提出这样冒犯的要求。好丢脸,快来个人把自己打晕吧!
“好!”
“昂?”白希年抬头。
裴谨张开了双臂,眼神坚定,一抹羞涩的笑意挂在嘴角。
心头猛然袭上一点委屈,白希年眼睛发酸,挪了一步,郑重地环住了裴谨。顷刻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宛如擂鼓。
很多时候,自己对裴谨总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他的身上。起初,他只是觉得裴谨的气质有点像乐曦,自然而然想亲近他。可是随着年岁长大,他的这一份冲动,已经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解释地通了。
他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这是病了,还是......
后背感受到了来自裴谨掌心温热的轻抚,很像娘亲,很像乐曦,也像.....心爱的人。
白希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在他十八岁这一年,一个暮夏的夜晚。他骤然泪如雨下,收紧了臂弯。
头顶传来裴谨轻颤的声音:“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白希年用了吸了吸鼻子:“什么?”
“活着回来!”裴谨轻声叮嘱,“这一趟,我不能陪你去。所以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凡事不要强出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就算是求饶也不丢人的,小命更重要......”
“噗——”白希年被逗笑了,吹了个鼻涕泡。他直接抹在了裴谨的肩膀上,“我的功夫哪有那么差劲啊。不过,我记住你的话了。”
结束了这个拥抱,两个人都红了脸。
“我....我去再拾点柴火。”
“我....我去喂马.....”
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短暂,两人感觉只是靠着大树微微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已经天亮了。
他俩牵着马儿,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进了城。
刚过城门,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哒哒迎来。行至近前,马车上跳下一个侍卫。
他对着白希年行礼:“白公子,我家世子有请。”
白希年皱眉:这个蜀地世子......还真是消息灵通啊。
白希年把“流星”的缰绳递给他,让他稍等片刻。
“辛苦裴兄陪我这一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白希年冲着裴谨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点头:“好,一路平安。”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白希年一个大抱拳,冲他行了个君子大礼,随即头也不回上了马车。侍卫们架着马车,呼喝离去。
裴谨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第64章 负伤
次日一早,蜀地王世子的座驾在前前后后数百名朝廷重兵的保护下高调出城。长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人也是刚刚才知道世子一直“躲”在京城,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说着听来的各种消息。
裴谨也挤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高大的马车从眼前经过,希冀白希年能钻出来跟自己打个招呼。可惜,直到马车离去,车门也没打开。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裴谨虽然不想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可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心害怕。
为了平复不安的心绪,他特意去城郊的寺庙里上了香,虔诚地一拜再拜,只求白希年以及黎夏所有的将士们能够平安归来。
载着蜀地世子的王驾出了京畿,一路不慌不忙,只有卫兵们时刻紧绷,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空中袭来强劲的剑气!
“有刺客!保护殿下!”领头的侍卫大叫。
只见空中飞来数十名黑衣人,一落地,双方便打起来了。刀剑拚在一起,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飞身越过守卫,用剑破开了马车的门。马车里,穿着朝服的“王世子”猛然抬头,拔剑相迎!
刺客大惊,因为此人并不是王世子,而是他身边的一个高手。
双方在车厢内打了起来,片刻,刺客被一剑贯胸,踹出了车厢。
高手钻出车厢,站在车头举剑大喊:“一个不留!”
厮杀声起,惊起林中雀簌簌飞向空中。
此刻,离京城百里开外,一行十几人的“商队”经历了一晚上马不停蹄的脚程后正在休息。
富贵少爷打扮的卫焱坐在草地上小憩,他的侍卫警惕地守在身前。所有的马匹喘着粗气,大口嚼着树叶和青草。
白希年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眺望着远方。他那匹叫“流星”的马儿站在旁边吃草,时不时用漂亮的马尾甩他的后背。
为了安全起见,此次护送王世子归故里的行动,一共兵分两路。官道上的豪华座驾负责吸引暗地里的杀手,真正有世子在的小队化妆成客商,昨天晚上就秘密出发了。
卫焱喝了水,看着白希年的背影,心里一百个满意。
“乐曦——”
白希年闻声回头。
“过来歇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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