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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我不后悔。”林坚定地告诉他。
“你都没问……”可是厉梨不自信,也不愿意相信他人会愿意进入他糟糕的生命。
林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眼里,“你不想讲,我就不问。”
心脏被击中,厉梨无可救药地想要矫情,想要获得他更多的坚定,“万一我一辈子不想讲呢?”
“那就是我还不够努力。”林回答,“你如果足够相信我,你就会想要告诉我。再说,过往只是一段客观发生的事实,无关好坏,只是你人为给他附加了好与坏的价值而已。”
回答温柔有力,不是单纯的安慰或讨好,说两句花言巧语骗过去。他是真的在回答。在厉梨以往的人生里,少有人这样认真对待他的提问。成年后,世界多有虚假,人总是听不到真话。
厉梨悄悄抓住身侧衣角,用力地,准备好向他揭开自己的疮疤——很突然,却也不突然。
他身旁这个人好似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即使名字仍未可知,即使中间消失了一整个月,但厉梨就是想要相信他,想要向他倾诉。
即使风险依旧,即使很有可能再次重蹈痛苦的覆辙。
“我不知道如何定义那段经历,甚至都不算是前任,他只把我当消遣。可是当时我没有任何感情经历,轻信他的花言巧语,感情和工作都受到蒙骗……”
一点一点,厉梨把两年前的事情说给他听。
说完,厉梨深吸一口气,“所以你问,为什么我是不是害怕重新找工作——是,也不全是。”
“你说,你把过往的好坏都总结为客观,可是我做不到……”厉梨轻轻吸气,“我不但做不到,还会怪罪自己,在深夜里拿出来反刍,然后怪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灵醒一点,为什么就能被他骗到,我……”
他攥紧拳头,“我特么……怎么就这么差劲啊。”
很快,他的拳头就被本来就握着他的那只手更深地包裹。仿佛他在包容他的一切。
林问他:“过去已经过去,为什么要用过去为难现在的自己?”
“过去已经过去……”厉梨执拗道,“是啊,‘不要活在过去’‘忘掉’‘不要这样想’‘过去已经过去’……这些话我的朋友都跟我说过,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他说的是猫姐。
“但是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做不到啊。”厉梨垂头丧气,“我就是会去回想,就是用过去为难自己,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我改不了了。”
“那就不需要改。”
“……什么?”
“不需要改。”林又说一次,“你太想摆脱过去的自己,反而在强化这个自己。你拼命想忘掉一段记忆,但其实每一次忘记,都是在加深它。”
“不是,我不是还在想那个人。”厉梨马上反驳,身子都坐直一些,略带不悦,“你这样说得好像我还怀念他似的,我傻逼么,我可没有。”
林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像是给炸毛的猫顺毛,“我知道,你不怀念他,只是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正中下怀的一句话,厉梨抿唇不语,心中吃痛。
“我不想做什么人生导师,我自己也没活明白,只是……”林也抬头看向窗外,“想到小时候那些事情,我也还是会……疼。”
厉梨一怔。
疼。一个很难想象会是身边这个人说出的字眼。
厉梨攥拳的手轻轻展了一下,很想反手握住他,但犹豫很久,却又没有敢这样做。
“所以可能不是要去忘记,不是要去改变。”林望着无尽漆黑的夜,缓缓说,“而是要‘扩大’,扩大到你足以容纳这个还会疼痛的自己。带着这些记忆继续生活,不是因为你走出来了,而是你发现人生本就没有走出来这回事。”
“你只是,”林的目光回到他身上,“需要学会与各种版本的自己共存——两年前的年轻律师,和此刻在便利店喝酸奶的你,都是你。他们不需要和解,只是需要被同一个生命包容。”
包容,一如林现在看向他的眼神。气质冷厉的人,却在此刻为他流露出海水一样的温柔,广袤到好似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林看了看手表,问他:“很晚了,要不要回去睡觉?”
不想回。却又不好意思说。
还好林很快就懂了。林问:“那要不要等等看日出。”
怎么这样啊。他怎么很快就能懂他。一个月还有很久啊,要不给他减刑算了。厉梨你又没骨气了,你不能这样。
于是他嘴硬:“谁会在便利店看日出啊……”
“那不是很好吗?”林话里带着抓人的笑意,只一点点,就像他看过来的眼神,其中带着的侵略性也只一点点,“世界上就我们两个人会。”
而厉梨迎着他的目光,被他拽进那片海。
对视,靠近,贴上他的气息,是身体的本能,是心跳的感召,是想要坠入他的无可救药。
这个晚上的第二个吻,发生。不再由着什么喝酸奶的借口,也不再似第一次时那样激烈。它如此轻柔,让厉梨再次想到林讲他小时候故事时,看到的那场日出。
而属于他的日出什么时候来?
曾经厉梨不知道,也无从寻找。
可是此刻,与他接吻的人在这个夜晚告诉他,日出每天都会来。
天亮的时候,光会平等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它不评判你的过去,只确认,你依旧存在着。
第43章 站在谁的立场
后来,厉梨真的和林在便利店待到破晓时分,看到日出。
太阳早已在地平线上升起,可它跃出地平线后。却依旧被上海这座钢铁森林挡住。
看,就连太阳也要努力。
厉梨觉得他依旧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却获得了一些勇气,能够直面眼前张总给他提出的最紧迫的难题。
而功臣是身边的人。
上海天亮得早,Kiz七点半营业,还没开门。于是厉梨主动请林吃了他最爱的雪菜肉丝包,聊表谢意。
作为雪菜肉丝包毒唯,厉梨如是警告:“虽然是预制的,但是它就是很好吃,不许说它坏话。”
包子本来已经被林送到嘴边,但听到厉梨这句话,他又被逗笑。笑得很轻,晨光下厉梨却看得很清楚,看得心尖都发颤。
两人走出便利店,林送厉梨回家。
路上,林很给面子地把两个包子都吃完。明明是非常普通的一个举动,厉梨却心头发胀。
他有一些护食的习惯,重组家庭之后,继母总是喜欢把好吃的给妹妹,次之的给他。所以每次吃到合口味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想要独占,害怕别人也发现这个东西很好吃。因为被发现,就会被抢走。
把雪菜肉丝包分享给林,是他小心翼翼打开防线,欢迎林进入他的世界的第一步。曾经也欢迎过其他人,可是没有人像林这样,当时当场当下,就把他看似不起眼的欢迎全盘接收。
依旧,林很有分寸地在楼梯口停下。
厉梨上了一级台阶,转身,得以和林的视线齐平。他抿了抿唇,藏好一些难舍难分的心思,故作客套:“不好意思啊,浪费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林的目光始终落进他眼里,“这叫浪费的话,可以每天晚上都被浪费。”
厉梨轻轻瞪他,“就知道说漂亮话。”
被瞪或是被骂,林的目光和声音都始终很稳,“漂亮话还是真心话,你心里清楚。”
……这个坏人。再不分开就分不开了。
厉梨说:“我上去了。”
林目光移到他的唇上,反问:“就上去了?”
“……”司马昭之心。
“嗯,上去吧。”林甚至退后一步。
“……”欲擒故纵是吧。
厉梨转身上楼,不给他面子,心却痒痒,明知道他是故意的,明知道回头就又让他的逗弄得逞。
……靠,算了。
厉梨回头,抓过他的领子,把他拉过来亲了一下。
本来只打算亲一下,但计划失败。刚刚触到的时候,林就单手反握住他的下巴,举重若轻,隐隐发力,让他无处可逃。
刚才的汹汹气焰就这样被林几次温柔的强势给熄灭,吻如其人,节奏虽是缓的,却又有着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抓着领子的手已经卸力,厉梨几乎要跌进他怀里——
林手快扶住他,这个吻也随之结束。
林很淡地笑着看他,揶揄之意明显。
厉梨瞪他,愤愤道:“我真的会讨厌你。”
林轻轻挑眉,回答:“那请你多讨厌。”
厉梨又瞪他。
林稳稳接住他的眼神,他的脾气,他的一切,手背贴在他脸侧碰了碰,如此轻柔,“上去吧,睡一会儿。你大老板的事情,或是其他你的任何事情,想不通,随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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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厉梨先睡了一个早上,下午起床,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开除怀孕员工算是违法解除,赔偿金看谈判结果,但至少2N起步,再算上生育津贴之类。要么就让员工正常休完产假,产假回来再给N+1开除。
说到底是成本的问题,真唏嘘,帮着公司做生意,分毫都算计,到头来公司用同样的方法算计你。
大老板给的任务当然要做,但做不代表认同。
专业方案对于厉梨来说简单,专业上他向来精通,很快完成。难的,是后面要怎么跟张总说。
便利店里,林告诉他,如果你不擅长说,就提前打好腹稿,反复演说、练习,直到肌肉记忆。
林告诉他:“我小时候很孤僻,不爱讲话,这个练习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去做,才学会怎么在成人社会里说话。”
厉梨深吸一口气,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打腹稿。
一开始他不知道写些什么,后来他慢慢从两年前和Nancy那场面试写起,最后写了很多,写到太阳落山。
两年前张维那桩案子是金成律所一位合伙人介绍的。厉梨入职金成时在他手下做授薪,一年后独立,当时这位合伙人极力挽留,但厉梨婉拒,独立的意愿强烈。
“厉律师,你真优秀啊,你还是我手下第一位一年就独立的。”当时,合伙人这样对他说。在他手下时,合伙人都叫他小厉或者厉梨,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全名。
厉梨总是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语,后来,这位合伙人介绍张维的案子给他,还说:“这是个好案子,念在你之前是我徒弟,我就让给你做吧。”
写到最后,厉梨心情复杂。
他职业生涯已经六年,这一路上,真真只遇到Nancy一个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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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周一的早晨,厉梨坐在张总面前,顺畅地说出所有。
“张总,我想,我应当对任何于我有恩的人,付出能力范围内最大可能的保护。我现在能力不足,所以我能为她做的,如果只是拒绝您这次offer我的机会,那我——”
“抱歉,张总,我想拒绝。”
张总背靠老板椅瞧他,看不出喜怒。
周末的练习让厉梨从容很多,厉梨坚定地迎着张总的目光,告诉他自己心意已决。
瞧厉梨半晌,张总笑了:“所以,你一开始进来跟我说的方案,要么现在赔2N以上,要么到产假结束,是白说的?”
厉梨对答如流:“不是的张总,我只是想表达,您交给我的任务我会做好,因为您是我的上级。但Nancy同样也是我的上级,我不希望经我之手将她在孕产期开除,更不希望自己因此升职。”
“哦?”张总放下二郎腿,坐直一些,“是你自己不想升职,还是真是因为Nancy?”
厉梨沉吟片刻,坦诚道:“说不想升职是假的,张总,我也是人,是人就想向上走。实话实说,您上周offer我这个机会的时候,我不是没有过心动,可周末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恩将仇报。”
张总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两年前我的职业发展受挫——这个,我想张总您要提拔我,之前肯定也了解过我。”厉梨顿了顿,“当时,Nancy是唯一一位愿意给我机会的老板,说患难真情有些夸张,毕竟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职位而已,可对我总是不一样的。雪中送炭,我会记很久。”
张总笑着摇头,如同嘲弄。
厉梨的手指抓着膝盖,告诉自己不能露怯,依旧不卑不亢地看着张总。
“开除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心已决,你何必呢?”张总反问。
厉梨回答:“那是您的决定,我无权干涉。我只是不希望这件事与我有关。”
张总:“可你给我了方案,已经与你有关了。”
厉梨:“法律和案例事实如此,其实任何一位称职的法务都会给您我的这个方案,大同小异。”
张总笑,似在嘲讽:“你这么忠于你老板,可她要开你,你不觉得自己傻吗?”
这句话倒是戳到心口。厉梨轻轻蹙眉,依旧说:“这是现在的事情,和以前她对我好过,不冲突。”
张总再次靠到老板椅上,悠悠道:“我确实提前了解过你。说实话,两年前Nancy给你雪中送炭,我觉得只是概率事件。其实不在意过往的老板有很多,比如我。你只是那会儿恰好碰到了一群在意的人,然后在心灰意冷的时候遇到了Nancy。”
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厉梨没提前想过这一层。
“抱歉了,打破你一直以来的幻想。”张总对他笑,笑容戏谑。
厉梨眉头微蹙,思忖片刻,张口道:“不,张总,我认为那不是概率事件。Nancy当时是真的欣赏和爱护我,这两年也如此。至于她为什么要开我,那是公司下了命令,她必须选一个人。最近我处理一些事情可能不太周到,她选我,我也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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