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梨呼吸一滞。
说实话,因为要准备工作的事情,国庆后面几天他多少有些怠慢了林。虽说林也要加班,但是只要是他提出的需求,不论是临时吃夜宵也好,临时晚上在弄堂里散散步也罢,林没有一次不是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出来找他。
感动和愧疚叠加在一起,汇成第无数次悸动。厉梨偷偷希望10月28日可以快快来。
厉梨快速打字,【今晚加班吗?】
【林生:怎么了?】
【[/梨]:当面谢谢你的咖啡。】
【林生:怎么谢?】
打了两个字,厉梨转而发了一条语音:“你想怎么谢就怎么谢啊,悉听尊便。”
在工作场合说这种话还是羞耻,厉梨无法想象那些谈办公室恋爱的人是什么心理,把所有同事当作他们play的一环吗?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厉梨清了清嗓子,收起手机,走出办公室,请实习生下去帮忙取咖啡,然后对部门成员们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去开会了。”
他话音一落,Dora条件反射般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意识到什么,她的视线又下意识地瞟向了斜后方的Zoe。
Zoe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仿佛根本没听见。
Dora起身的动作僵住,半起半坐,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Zoe仍然在疯狂打字,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分辨不出是真有十万火急的任务,还是刻意营造的忙碌。
就在微妙的当口,她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像是刚刚接收到指令一样,利落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职业微笑,“好的Ellis,是在2810会议室对吧?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哈。”
她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动作从容得体。
另一边,丁玲已经拿好了笔记本和笔,站在Sam旁边,低声提醒:“Sam哥,走了。”
Sam闭着眼,厉梨以为他在假寐,结果他忽然空气拉二胡,嘴里还低低传来《二泉映月》的调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越嘉广场,是鲁迅公园。
“Sam哥。”丁玲又叫一次,“去开会了,Ellis请咖啡喝。”
Sam听到咖啡二字终于缓缓睁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经过厉梨时,他用上海话嘀咕了一句:“咖啡哦?花头透是透得来,人家阿会领情啦?”
厉梨抿抿唇。
尽管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这都说明,他没有得到信任。论资历,论年龄,对面都有人可以比得过他。他不服众,也很难服众。
走去会议室的路上,他感受到来自其他工位的目光打在他这个新任的、过渡期的“小老板”身上。
公司的正式公告尚未发出,但企业内部自有一套隐秘的信息流通网络,Nancy“被休假”,张总钦点他“暂代”的消息,恐怕早已在各种小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来到会议室,实习生也拎着咖啡进来了。
厉梨说:“不知道大家口味,就多点了几杯,大家挑一挑。”
免费的咖啡没人拒绝,第一个说谢谢的是Zoe,她说:“在Deaayi待了快两年,我还是第一次见Ellis请人喝咖啡呢,我们也太荣幸了。”
Sam端着那杯拿铁,慢悠悠地吹了口气,咂摸一口,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喏喏喏。”
喏完又不说话,搞得大家都疑惑,Zoe也是怔在那里。
厉梨猜Sam的意思是:看见了吧,请喝咖啡不一定大家都买账的呀,小朋友。
但好在他这怪声让大家都暂时没话讲,厉梨抓好机会进入正题:“请客是应该的,今天是法律合规部合并的第一天,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团队,希望合作顺利。我们先各自同步一下手头的重要工作。Dora,从你开始吧。”
“稍等一下。”Zoe打断他,“Ellis,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一问,我想可能也是我们日后工作展开的一个前提,并且我认为应当在我们汇报之前就明确好。”
厉梨顿感不妙,之前张总同时考虑了他和Zoe,那么Zoe肯定是知道自己落败,心中一定是有不服。上班仅仅两个小时,厉梨已经感受到许多。
但她把他架在这,他嘴上也只能说:“你讲。”
“我们不清楚你‘暂代’的权利是大是小,具体什么事情我们要经过你,什么事情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还是说你只是形式上帮Nancy签字,她在产假期间,我们也可以线上问她事情?”
其实国庆假期的时候,厉梨试图与Nancy沟通这方面问题,但Nancy的回复很模糊,最后甚至说:【你要怎么样你决定完通知我就好了,不用来问我。】
后来他本来打算问张总,但他后来思考过,觉得张总对他的期望大概是能直接上手管理部门,不是连这种事情都要问一嘴。
权责大小的问题自然重要,但他也不希望在没有沟通清楚的情况下就擅自定夺,一是对Nancy不尊敬,二是若非他和Nancy的合意,恐怕无法服众。
这件事情,他本来打算在大家汇报完之后再提,就说具体权责他和Nancy还没商量清楚,之后再告知大家。
却没想到刀先架在脖子上。
主动提和被询问自然不同,被询问之后再回答“和Nancy还没沟通完,之后再告知大家”就像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情急中找了个托辞。
第52章 三个“不懂”
刀架在脖子上,厉梨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张总的意思是,在Nancy产假期间,部门的日常工作由我负责决策和审批,确保业务不中断。所以需要Nancy这个职级审批的,现在会由我来处理。一些常规的、SOP里明确的事务,大家按流程走就好。”
“至于线上联系Nancy,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除非是极其特殊、我无法决断的情况,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
先搬出大老板服众,然后下放自主权。
至于Nancy那一部分,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只能尽量体面。
Zoe抬了抬眉说了个“好的”,再没多说什么,但厉梨总感觉有些不舒服。
厉梨稳住气息,“那开始开会吧,Dora你先说。”
“好。”Dora翻开笔记本,“我手头比较紧急的一个是浦东办公室租赁合同提前终止,另一个是越嘉这边租26层。”
厉梨疑惑,问:“这是什么事情?”
“……啊?”Dora有些诧异,也有些尴尬,“你不知道吗?就是张总要把浦东办公室关了,都合并到Deaayi办公。哦不过……这个确实还没有过正式通知。”
“Ellis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呀。”Zoe插话道,“可能你太忙了,没往心里去。”
厉梨这才想起来,Zoe去浦东开会的某一天,回来说温慕林要加他微信,顺嘴提过一句办公室合并的事。
对八卦信息不敏感的他确实已经抛之脑后。
一定是Zoe说的时候,他注意力全在温慕林要他微信这件事上了——怎么又有这人的事?!
“可能当时在忙别的,没注意。”厉梨冷静挡回去,“Dora,这两份合同有什么特殊的吗……”
租赁合同对于厉梨来说是信手拈来,他很快解决,轮到Zoe。
Zoe说:“我这边主要是华东区的一个线下经销商计划在某宝开新店,这和我们公司自营的旗舰店渠道可能会产生冲突。”
内部竞争,老生常谈的问题,首先要看业务态度。厉梨问:“EC那边怎么说?”
Zoe微妙地笑了笑,“销售部内部的权责划分比较复杂,像这种传统经销商要开线上店的情况,属于线上线下业务交叉的灰色地带,EC和GT互有争夺,所以他们处理这个问题不是完全按照纸面的架构和汇报线。”
顿了顿,她又笑道:“不过Ellis你可能不常直接跟销售接触过,不懂他们内部这套运作方式,也很正常。”
又一个不懂。先是不懂八卦,再是不懂业务部门内部的盘根错节,总之他就是对信息缺乏敏感度。
厉梨轻轻蹙眉,又追问过往销售内部处理这类内部竞争的案例。
她回答是回答了,却避重就轻,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厉梨听完依旧是云里雾里。
再追问估计也无果,厉梨只好先过掉她的部分。
不久后轮到丁玲,她汇报清晰,提供了背景信息和后续执行细节,厉梨追问了几个问题,丁玲也逐一耐心回答。
“到我了是伐?”Sam翘着二郎腿,“其他零零碎碎的么就不说了,主要是那个Dayity新品,MKT准备的宣传话术么,我觉得涉及功能性宣称。”
厉梨熟悉广告法,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样的功能性?”
Sam逡巡会议室一圈,“具体么就不讲了,这里无关人员太多,人家要保密的。”
“那之后我们单独开小会说。”厉梨顿了顿,出于对MKT——尤其是温慕林那个急急国王的尿性——的考量,他多嘴追问了一句,“MKT现在是什么态度呢?坚持要用,还是说只是咨询你可不可以用?”
“态度么……”Sam忽然一拍手,激动起来,“哦哟,侬讲他们什么态度!他们又没讲死一定要用,但是物料已经提交系统了呀,个么味道就两样了。就算我这边审核通过了,他们后面用不用还是两说,将我一军呀!”
Sam摇摇头,“MKT新来的那个小朋友,精得不得了。”
小朋友?谁啊?
“比你么,灵活得多了。”
?谁?为什么要拿他和我比??
“就是那个Aaron嘛,亲自打电话跟我‘沟通’这件事。哦哟,话讲得是蛮漂亮的,实际上不就是把压力甩到我这个老头子身上嘛?这个人坏得很!”
厉梨很努力地保持礼貌微笑。
但是……怎么又双叒叕是这个温慕林?!!
不是,说他就算了,干嘛要说一句他比我灵活?他比我灵活吗?跟傻逼放在一起比较,还不如直接骂我,谢谢。
“这个人坏得很”这句话倒说得舒心一点。
厉梨压着脾气,就事论事道:“Deaayi第一次做线下店,我们没有经验,总部或者其他BU有没有规定可以参考?”
“别的BU么另说,但我们是在预申请时驳回,还是先审核通过再持续监控,之前跟MKT吵了好几次定下来了个规矩。虽然台面上不讲,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的呀。”Sam眼珠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他身上,“侬不晓得啊?”
厉梨一怔。他也负责POSM审核,照理来说他应该懂。
见他不讲话,Sam又说:“就是上个月的事情,讲起来,本来跟法务部不搭界的,是Martin跟MKT吵完以后定下来的规矩。后来Martin觉着保不齐后手也会碰到法务,就去跟Nancy打过招呼了。”Sam眼珠又转一圈,“Nancy没跟你讲?”
第三个“不懂”。
若是法条、法规,任何写在纸面上的东西,厉梨不说百分百记忆,但绝对能在理解的基础上复诵。
他一向不擅长的,确实是对某些隐藏性信息的挖掘,而这样的挖掘往往需要进行人际交往。我请你吃个午饭,喝杯咖啡,闲聊一下么,信息交换就达成了。
但厉梨从来没有做过。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IPO,这个工种追求对文件的百分百精确,沟通不用太热络也足够。第一份工作塑造了他对职场的认知——法律工作者最重要的是做好paper work。
后来他加入金成律所做授薪。这确实和IPO不同,和当事人打交道本就已经让他够心累,最关键是和老板的沟通,以及应对团队里各种背锅甩锅的事情。
所以厉梨才想要快点独立,却没想到独立以后遇到滑铁卢。
“她可能忘记了。”厉梨感觉自己要笑不出来了,“要不麻烦Sam哥会后跟我同步下?不占用大家时间。”
Sam眼珠又转转,嗯了一声,没说话。
厉梨如蒙大赦,“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之后我会请各位盘一下手头的工作量,重新安排大家的职责,具体我会发邮件。”
他话音一落,Zoe就起身拿着电脑利落地离开,Dora和实习生紧随其后,外部律师正常走出,Sam则一边哼着《二泉映月》一边往外走,最后剩下丁玲。
丁玲自然地收拾着电脑,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才走到厉梨身边,“Ellis,我们合规这边之前有供应商给做的培训,资料我还留着的,你需要的话,我拿给你看看?”
厉梨有些惊异,也心中一暖,“谢谢丁玲姐。之后合规这边若再有什么培训,也麻烦知会我一声。”
“没问题。”丁玲拍拍他的背,“加油,这一年很难,但很快就会过去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厉梨有些无所适从,口中含着很多small talk,丁玲姐咖啡合口味吗?丁玲姐你家住哪边过来远吗?丁玲姐搬工位需要帮忙吗?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很少经历温柔,他不懂得如何回应。
回到工位,Dora和实习生聚在Zoe工位旁,Zoe正低声说着什么,然而几乎是在厉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她转而拿起一份文件对实习生说:“……那这个合同就按刚才说的改吧。”
Dora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动作略显仓促。
一种无形的屏障,在厉梨面前悄然竖起。很微妙,却无法忽视。
厉梨只好装作没看见,走到Sam工位前,“Sam哥,我们讲一下MKT那些宣传话术的事吧,你现在有空吗?”
Sam从电脑后抬起眼皮,慢吞吞地起身。
进办公室前,他晃晃悠悠地瞥了Zoe好几眼。
两人讲了一会儿,厉梨觉得他们俩干讲效率太低,便决定:“我们和MKT那边直接开个线上会,把合规的顾虑和他们想要的效果当面碰一下。”
Sam动作倒是利索,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发了会议邀请。
厉梨扫了一眼会议邀请里面的人,还好,没有那个讨人厌的温慕林。
正事谈完,厉梨便说:“那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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