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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真珏意味不明开口,“赵家对待你一个庶女,咱家听闻,并不好。”
赵素漪之前能看上凌怀仪,一个算不得多得宠的庶子。
之后为谋生路,还试图予太监做正妻。
赵家给赵素漪铺的路,远远比不上赵素婵这个嫡女。
否则赵素漪也无须这般折腾。
谢真珏即便是猜到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赵素漪却丝毫不觉得,她撕扯着嗓子,掷地有声,“这是身为赵氏子弟应做的!”
谢真珏长眸变化些许,世家对子弟的教育已经深入这种地步么。
一个可以称之被苛待的庶女都能够舍身为家族报仇。
那他更不可能动世家,犹如惹到蚁巢,源源不绝。
只能分隔。
“只要厂公帮我杀了凌怀仪,”赵素漪直接道:“那厂公弑君的秘密,我会永远保守。”
“宁元缙死了,干咱家何事?”谢真珏似笑非笑道:“咱家只是废了他,可真没杀他。赵姑娘,宁元缙如何死的,你心里有数。”
赵素漪脸色微白,还是强撑着,“厂公说的话,素漪听不懂。”
谢真珏并不介意,他现在有了一个顶好的主意,只是需要赵素漪配合。
他倒是忘了,最想也最需要科举推行的怎么会是百姓?
能供给孩子读书的百姓有几人,即便是有,他们也无权无势给不了苏缇任何助益。
反过来还需要苏缇为他们开拓道路。
能真正撼动这些世家的,应该是被嫡子狠狠压在头上,没有科举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份庶子才对。
这是哺育世家壮大的根基。
一个嫡子有数不清的庶子奉献牺牲,永远被嫡子踩在脚底,为家族永不停歇地献出自我,得不到与他们价值匹配的收益。
他们固然会为了家族荣耀牺牲,可等他们有机会成为家族的话事人呢?
不会有太大的动荡,只是会换换位置。
他们倒逼家族同意科举推行,那些世家还能维持住体面么,还能言之凿凿拒绝么。
会翻天的。
不是宁国,是他们族内。
“咱家可以让你亲手杀了凌怀仪。”谢真珏睨下,“不过,你须得做一件事。”
赵素漪怔住。
“不会很难。”
谢真珏道:“把你认识的庶子庶女约出来见咱家。”
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各大世家祠堂冒出,世家上下无不惊骇。
原来庶子不是心甘情愿为世家荣耀付出,他们愿意肝脑涂地,更愿意替代嫡子享受荣光。
科举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证明他们有不输于嫡子的才干,不用再躲在嫡子身后。
自此,世家内乱。
“爹爹,”苏缇下意识抓住谢真珏衣袖,“快走。”
赤微军就在册封大典,他们会杀了谢真珏。
谢真珏纹龙冰冷朝服在苏缇柔软的手指尖划过,娇嫩的掌心只握住一团空气。
宫门大开,羽林卫冲杀上来,刀剑争鸣响彻云霄。
大臣被这恐怖的场景吓得瘫软在地。
赤微军反应迅疾地拔出长剑,“护驾,诛叛贼!”
鲜血一点点填充红砖缝隙,迸溅在白玉般的丹陛之上,浓稠的血腥气四散在空气中,扯拽着气管,压榨着心脏不停收缩。
谢真珏冷眼下瞧,不仅是羽林卫不断减少,赤微军也损失惨重。
能够掌控皇位的臣子,别人看到的只有野心二字。
譬如,自己。
威胁,削弱一点是一点。
羽林卫一个个倒下,谢真珏沉默地抽出长剑。
小庆子挡在苏缇身前,紧绷着与谢真珏对望,大喊道:“谢真珏谋杀先帝。”
“我有证物在手!”小庆子从衣袖抽出那根带血竹条,高高举起,让在场大臣看得清清楚楚,“谋逆之臣,当诛!”
苏缇瞥见谢真珏身后冷箭,瞳眸骤缩。
“不要…”
苏缇猛地推开小庆子,伸手去抓谢真珏,希望他能躲过后面的箭矢。
谢真珏再一次避开苏缇,长剑直指苏缇细颈,剑刃还未落下,凌厉箭矢破空而来,从后往前扎穿谢真珏的胸口。
苏缇扑上去,被谢真珏重量带得摔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谢真珏对上苏缇茫然的清眸,里面没什么情绪,犹如纯澈的琉璃珠,沁出一颗颗泪。
仿佛名玉染露。
苏缇细嫩的眉眼簇起,伸手去捂谢真珏喷血的心口,黏稠的鲜血怎么都堵不住,顺着苏缇纤白的指缝汩汩流出,绵延不绝。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真珏抬手拭去幼子湿红眼尾的泪珠,没有血色的薄唇勾起,张了张口。
苏缇惶惶低头,凑过去听,只有谢真珏喉间发出“嗬嗬”气声。
箭矢扎进了谢真珏肺里。
谢真珏肺里的空气逐渐消失,脖颈鼓胀着青紫,狭长的眸子不受控瞪圆,无比丑陋。
“…乖”,谢真珏染着铁锈与鲜血的手,蒙住苏缇不停滴泪的清眸,他又那么多话要说,但是他说不出来话,他又没什么话可说了,“娇娇儿乖。”
苏缇狠狠怔楞几瞬,才反应过来。
苏缇一把扯下谢真珏的手,冲着台下唤道:“容璃歌,容璃歌!”
与敌军撕战的容璃歌听到苏缇声音,反手刺穿一个羽林卫,劈开一条路。
容璃歌跌跌撞撞跑向高台,眸光落在苏缇颈间红痕,阵阵收缩,“陛下,谢真珏要杀你么…”
苏缇好像听不到容璃歌的话,死死抓住容璃歌衣襟,软眸湿红得厉害,又透着格外的执拗。
“容璃歌,你说话。”
容璃歌仿佛这时才看到苏缇怀里的谢真珏,“…他死了吗?”
“容璃歌,”苏缇重复道:“你说话。”
台下嘈杂纷乱,台上寂静得犹如真空。
容璃歌望着苏缇流泪的清眸,唇齿不自觉张合,断断续续,“我容家门客众多…家父有不察之失…举荐无能之辈为官……民生之害,厂公谢真珏于我容家刑狱一事,绝无构陷,我容家该当其罪。”
苏缇求他,为谢真珏正名。
留下他,告诉他容家覆灭真相,都是为了今日。
他的陛下,给了他爹爹至高无上的权力,要在今日连同清白一起给他的爹爹。
他的爹爹,不是罪不可赦之人。
容璃歌如同木偶般念完,目光从紧紧拥着谢真珏的苏缇,再到苏缇怀里面色惨白的谢真珏脸上,声音梗塞地询问,“陛下,他听到了吗?”
苏缇覆在谢真珏心口的手指麻木反应过来,许久没有感受到里面的震动。
谢真珏,已然没了气息。
苏缇嫣软的唇瓣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鸦黑的睫羽遮掩而下,泪水也停止流动。
谢真珏反叛,是庶族子弟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
世家被反抗的庶族子弟搞得元气大伤,如今谢真珏反叛,他们仿佛有了居高临下的资本,好好教训了一通庶子们。
庶子们暂且沉默下来,毕竟谋逆之事不可小觑,不能被牵扯进去。
然而出人意料,宗族已经有了接纳科举推行的之心。
庶族反抗给他们的影响太大了,若不是谢真珏还有谋逆的念头,被赤微军狠狠压下去。
下次庶族再生异心,他们世家,亡矣。
庶族彰显了他们的力量,给了世家巨大的威慑,又好在他们这次压制住了庶族,因为庶族被搅进了反叛,道义上占据下风。
他们不能再给庶族颠覆家族的机会,只能退让一步。
同意重开科举。
由此,科举顺利推行下去。
宁国上下欢欣雀跃同时,十三州大旱还重重压在人的心头。
又是三个月过去,还是一滴雨未下。
“国师,”容璃歌眼神犹豫,“这是要去哪儿?”
归蘅被禁足在宫中之事,苏缇身边亲近的人都已经获知,也都知晓苏缇要做什么。
容璃歌知道,不妨碍他时常询问归蘅,下雨时日。
得到的答案,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上天不会给宁国降雨,容璃歌意识到归蘅未尽之言,心脏陡然凉透。
“陛下召我。”归蘅回答道。
容璃歌皱眉,还没问询,归蘅率先答道:“陛下要祭天求雨。”
“可陛下不是说,”容璃歌懵住,“绝不行此事?”
苏缇不想佛法在百姓中再行传播,他身为小皇后转世,若是求雨成功,定会扩大他在百姓中影响。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归蘅温和回应道:“陛下之想,不容我等揣测。”
容璃歌心头更慌,若是求雨还好,要是求不到,苏缇登基时除奸佞立下的威信,会削减。
“陛下祭天求雨,”容璃歌问归蘅,“就会降雨吗?”
归蘅不语。
容璃歌坐立难安,晚上还是没忍住去寻苏缇,问他们陛下是如何想的。
归蘅早就离去,现在面圣是科举小三元,硕家庶子。
“臣容貌尚可,可否允许臣入宫侍奉陛下?”硕折義今日便是自荐枕席来的。
小庆子清秀的脸有些扭曲,扫过还在处理奏折的陛下,好像没听到硕折義妄言一般。
“硕公子说笑了。”小庆子出来打圆场,“硕公子才干,入宫岂不可惜?”
“臣并不认为。”硕折義抬头,略微提了提声量,“陛下乃为明主,入宫伴驾是臣之幸。”
“而且,”硕折義话音一转,青涩俊美的眉眼含着张扬的恣意,“容家公子能入宫,为何臣不能,臣自认为不输于容家公子,硕家也不输于容家。”
小庆子听着不对劲,心里打鼓,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先把人劝走。
“陛下昨夜看了一夜的折子,险些发热。”小庆子道:“不若硕公子等陛下事了,再寻硕公子商议。”
新帝后宫无人,只有一位容家子。
此前,他们硕家于高台上,观容家和赵家两虎斗。
如今,赵家覆灭。
容家独得帝心,未免日后壮大,威胁硕家,新帝后宫无论如何也行有他们硕家一席之地。
硕折義准备舍身取义,自愿入宫为妃。
他长相不差,又是小三元,怎么也不算辱没新帝。
硕折義自信抬头,正对上一双柔软如清露的眸子,淩凌安静。
硕折義一下子哑了口舌,怔怔望着龙椅上莹皎如玉的圣上,耳根猛地腾起汹涌的热意。
“硕公子还不退下?”小庆子言辞紧簇起来,“非要陛下从政务抽身,处理这等小事么?”
“臣、臣这就退下,”硕折義反应过来,目光游移地低下头,慌乱地语无伦次,“不打扰陛下清净。”
硕折義还未弱冠,心怀大志还未议亲,如此小鹿乱撞还是第一次,心脏跳得他浑身发麻。
他从未想过陛下如此天人之姿,漂亮得让人只有面红耳赤的份儿。
硕折義起身不小心踩到自己衣角,丢脸地踉跄了下,掩面而去。
守在殿外的容璃歌拦住了硕折義,刚要开口就看到了硕折義通红的脸,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硕折義被殿外冷风一吹,头脑堪堪冷静下来。
瞧着容璃歌,不免想起宛若仙人的陛下还在潜邸时,就纳了容璃歌为妾,态度不善,“关卿何事?”
容璃歌也没真想关心硕折義,只道:“你们硕家最近行事是否太猖狂了,街上都敢纵马伤人?”
硕折義不屑一顾,“他们以为硕家势弱,派出几个虾兵蟹将挑衅,我硕家若不严惩,日后岂非被人看低?”
硕折義斜睨着容璃歌,冷哼,“你和容绗如今都受到陛下重用,是陛下眼前红人。我们硕家近来屡屡被挑衅,跟你们容家脱不了干系。”
容璃歌径直道:“容家被覆,跟硕家绝无一争之力,如此防备……”
硕折義打断道:“你知道便好。”
硕折義甩袖离开,容璃歌欲言又止,还是决定先面见陛下。
容璃歌欲要进御书房,被小庆子拦住。
“陛下近日在练求雨舞,容公子无要紧事,就先离去吧。”小庆子挡在殿门外,态度恭敬。
“陛下当真要祭天求雨?”容璃歌皱眉道:“可选定了日期?”
小庆子答道:“三日后。”
容璃歌更加不解,“怎么这么急?”
小庆子笑容不变,“大旱的百姓更急。”
容璃歌被堵了回去,争辩不得,他并非是这个意思,三日后陛下祭天求雨,若是不降雨该如何?
难道让归蘅出宫,不是同他商议降雨日子?
一桩桩一件件,怎么能是短短三日就能促成。
容璃歌急切不已,却又劝不了什么,犹犹豫豫几次开口,小心问道:“陛下,近来可曾开口?”
自从那日谢真珏反叛身死,陛下从未开口一言。
小庆子神色淡了下去,染上抹不去的忧愁,摇了摇头。
容璃歌情绪不禁也低落下去。
为人臣子,所做之事,寥寥无几。
他只能一遍遍祈求,三日后真的能降甘霖。
苏缇这三日没有处理政务,请了教坊司教他跳祈雨舞。
三天不能让苏缇学会一支完整的祈雨舞,只能学个大概。
也够用了。
硕磬、钱绫都在,宁元绗落后钱绫,也在赶来京师的路上。
归蘅为苏缇穿上赤金描边的白色的祭祀服,绿眸空洞,淡淡笑道:“陛下,此次求雨若是不成功也无事,尽可推到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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