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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母亲似乎感受到苏钦的目光,当即嚎哭起来,“大人,好心的大人,救救草民和草民苦命的女儿吧。”
“草民真的不知俺们家那该死的冤孽去做了叛党,”女人顾不得形象,涕泗横流,“俺女儿出生就是残废,俺家男人每日只知道喝酒赌钱,俺每日数九寒冬洗衣为女儿治病的钱都被他挥霍了。”
“俺家男人突然不见了,俺都没有找,俺想着俺苦命的女儿终于有钱治病了,”女人哭得险些背过气,“俺以为俺要治好俺女儿,俺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那个祸害做了叛党,俺只可怜俺还不会走的女儿,呜呜呜…”
人群中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对横行霸道太子的不满和怨惧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裴煦眸色骤缩。
太子既然不愿别人顶替这个恶名,执意自己要做。
他身为宁国百姓,以后的人臣,必当为太子考虑声名。
裴煦想着自己站出来,让太子将他们的罪责通过太子亲兵唱呵出来,一一阐释清楚,既有诛九族的叛党罪名,他们有部分人肯定也不会全然无辜,斩杀他们算得上名正言顺。
哪怕太子释放一个,史书昭昭,他今天劝谏太子,太子回心转意就被被记入史册。
太子起码有个明知通达、纳谏如流的美名。
莫纵逸迅速领会他的意思给他打起配合,他还以为苏钦也是过来配合的,自己否认了。
裴煦也没想到苏钦突然冲出来,让这些人当着众人面陈词,百姓偏信偏听,恐怕太子恶名会更上一层。
“聒噪。”
黑夜中一把冷啸的软剑凌厉飞过,直直贯穿哭嚎女人的胸膛。
女人身体炸开的血花,大半飞溅到苏钦脸上,更有不少沾染到裴煦青色衣袍。
院中跪地的犯人停止哭嚎,就连人群中议论声都没了。
每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杀虐惊骇得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
太子竟凶残至此。
众人恐惧地望着从殿内走出来的太子,面容平静到好像刚才不是杀了一个可怜的女人,而是杀了一个嘶叫的牲畜。
太子衣襟下摆随着走动,北斗七星的纹路若隐若现,仿佛步步威势,周身的寒冰将空气都凝结。
宁铉走到死去的女人面前,将软剑抽出来。
又一簇血花飞溅到苏钦颤抖的脸上。
苏钦的脸被温热的血腥几乎涂满,恶心的铁腥味差点让他吐出来。
不会的,裴煦能全身而退,说明不会有事的。
苏钦强撑着高声道:“太子斩杀的应该是匪患!”
宁铉微抬下颌,深眸睥睨,“他们得死,匪患更得死。”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宁铉话音刚落,太子亲卫已经抽出冷刀团团围困上来。
苏钦被十几柄冷刀晃了眼,强撑的勇气全然消失了干净,死亡的恐惧濒临心头,被森森鬼气所笼罩,浑身瘫软地撑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苏钦身边的老弱妇孺接连倒下,流出的血液浸满了他靴子、裤腿。
只余几个孩童活着,但是脸上俱是麻木。
苏钦抖若筛糠,似乎感觉血液挂满了他的身体,再一次冷光逼近时吓晕过去。
裴煦立刻回头去寻找苏缇的身影。
人群被迫看着这可怖的修罗景象,胆小的已经紧紧捂着嘴泪流满面,胆大的也是满脸畏恐。
角落里的苏缇早就乖乖听裴煦的话捂住了双眼,叫裴煦松了口气。
宁铉微微偏头,院中角落里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然而他的双眼夜可视物,依稀那处的人看清雪软的颊肉都从紧紧蒙脸的指缝溢出些许。
“殿下,这位是苏家公子,”莫纵逸走上前叹气,“要是让圣上知道殿下将与殿下结亲的苏家子吓晕,恐怕怀疑殿下对圣上旨意不满。”
“没吓晕,”宁铉淡淡收回视线,“自己躲着呢。”
莫纵逸一愣,宁铉的长剑再次抛出。
“抓。”宁铉抬手,黑暗中瞬间又跃出几十个侍卫,将人群有异的人齐齐抓捕。
藏匿在塔林禅寺的匪患大惊失色,拔腿就跑,可下刻就没了生息,怔楞地望着贯穿胸口的染血剑身。
半柱香的时间,剩余匪患全部被铲除。
供奉佛像的寺庙成了十八层地狱,与悲悯的佛像狠狠割裂开。
宁铉命人不许收拾,等到明早血流干,挂到寺院门口示众。
此时众人才知,太子暴虐并非虚名。
裴煦动了动跪麻的腿,找到角落里还没放下手的苏缇,“小公子,我们走吧。”
苏缇慢慢放下手,看了看裴煦。
裴煦眸光微软,“小公子,怕不怕?”
“小公子觉不觉得太子残忍?”裴煦挡着苏缇的视线,护着人往外走去。
苏缇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太子。”
裴煦好像突然懂了苏缇话中更深的含义,苏缇不在自己的位置,不在太子那个位置,没办法评判他和太子的行为。
苏缇用自己以太子相提,属实是僭越了,然而周围无人,只有裴煦。
裴煦没有纠正苏缇。
苏缇拽了拽裴煦衣袖,裴煦偏头看去,苏缇示意裴煦低头。
苏缇踮起脚尖,虚虚拢着嘴在裴煦耳边小声道:“我看见我送肉饼小女孩的娘亲,手上有金镯子。”
裴煦耳畔被温软的热流拂过,湿润润的,裹挟清甜的软香,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公子,这可是真的?”裴煦连忙确认,尸首还没有被吊起,他完全可以去现场查看。
苏缇点点头。
裴煦准备先送苏缇回去,再去找太子,没成想路上就碰到了太子身边的谋士。
“裴公子,殿下邀您夜谈。”莫纵逸上前拱手道。
裴煦想去,但是放心不下苏缇,“这,可容在下先送小公子回院?”
裴煦解释道:“虽说匪患已经尽数除灭,难免不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路上不安全,望莫先生体谅。”
莫纵逸体谅,非常体谅,看向苏缇,“小公子可有事?不如随裴公子一道去面见殿下?”
莫纵逸继续道:“小公子这些日子不一直想见太子殿下吗?”
苏缇开始迟疑,他没那么想去,但是要是让人知道太子邀请他,他还不去,他的月例银子应该就没了。
裴煦刚想替苏缇开口,苏缇就应承下来。
莫纵逸笑容扩大,“那就请吧。”
宁铉住的是最大的院子,同样也是最偏僻的。
宁铉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对着一盏油灯,用手帕细细的擦拭剑身。
“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两人拱手行礼。
“坐吧,都坐吧。”莫纵逸热情地招呼苏缇和裴煦,给他们拿了两个软垫放在太子对面。
裴煦跪坐,身姿也是挺拔板直,如同翠韧的竹。
太子坐姿随意得多,褪去宽大的外袍,只露出劲装,屈起一条修长有力的腿踩在踏上,昏黄的烛光中,锋锐冷峭的五官寒利。
太子只顾擦拭饮饱鲜血的剑身,并不开口。
裴煦身为臣子,断然没有主君不开口,先行启声的道理。
莫纵逸退下去后,房间内一时长久无言。
气氛静谧得诡谲。
苏缇在这种环境下,宛若被催眠般,乌长的睫羽虚虚合拢。
不多时,莫纵逸就端着三碗牛乳进来,分别摆好,“听说此物安眠,刚才经过血腥,小厨房特地熬了甜牛乳压惊。”
“谢太子殿下赏赐。”裴煦对宁铉行礼。
苏缇慢半拍地也跟着行礼。
苏缇喝完牛乳后,本就困倦的双眼就更加睁不开,本来跪坐得还算笔直的身体,现下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小公子,小公子,”裴煦忍不住轻声提醒。
苏缇一惊,身体失衡歪倒,吓得裴煦连忙扶住苏缇。
裴煦正想替苏缇朝宁铉谢罪。
宁铉掷下染满血污的手帕,先开了口,“明天跟孤回京,今日住在偏房。”
裴煦以为太子不言不语是为了考验他的心性,现在也确实是太晚了,明日与太子同行在谈论今日之事也不迟。
苏缇觉得太子擦剑的手帕有点眼熟,像是他包果子的,还没想明白,稀里糊涂地也被跟着安排下去。
苏缇和裴煦各住在宁铉两边。
莫纵逸进来询问宁铉,“殿下,是否将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
宁铉在水盆中洗净了手帕,擦脸,准备就寝,淡淡道:“多此一举。”
莫纵逸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铜洗,发觉殿下军中的习惯一点都没变,一条手帕用到底。
擦脸洗手拭剑…用到破才换下一条。
莫纵逸没深想,脑子被太子马上被传扬在外的恶名占据。
莫纵逸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今日被裴煦一提醒真的觉得很有什么。
马上就要入京了,太子在军中威名可吸引大批随众,但是在京城这种威名可会吓退很多人。
对于储君位置很不利。
“殿下,”莫纵逸斟酌道:“京城百姓大多生活安逸,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与厮杀,他们或许会对殿下果决的行事作风有偏见。”
宁铉将湿透的帕子放在架子上晾干,转身往床边走去,蹙眉,“孤不会在京城待多久,成亲后,孤还是会回到边疆。”
莫纵逸完全不明白太子所想,不管回不回边疆,太子都是储君,都得需要一个好名声。
这种来京城就是成个亲,不会待很久,就懒得建立好名声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所谓防微杜渐,就应该从现在开始。
莫纵逸艰难道:“殿下成亲,或许太子妃不想惧怕殿下?”
按照太子意思,百姓都不需要的话。
太子妃怎么说都应该需要吧。
毕竟殿下还是要成亲的。
宁铉眸光微顿,扫过桌上一个空了的碗,“明天多煮点牛乳。”
莫纵逸怔楞中,宁铉就开始休息让莫纵逸退下。
莫纵逸意识到太子是什么意思后,感觉喘不上气。
就这样么?殿下?
不维护名声让人不再畏惧,就做完坏事后,多给人家灌牛乳,让人家不害怕吗?
这不能行吧。
第59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苏缇一觉睡到天亮。
太子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可着身边的谋士当小厮。
莫纵逸本来还有两个同僚跟他轮换,一个意外负伤被提前送往京城,另一个倒是在殿下身边,不是被殿下派去杀人就是被派去杀人的路上,根本指望不上。
端茶倒水的活儿全成了莫纵逸的。
莫纵逸给苏缇送了洗脸水,又送过来早饭。
苏缇漱完口,望着莫纵逸送的一盆甜牛乳,抿了抿唇,“莫先生,我喝不完的。”
而且苏缇有点晕车,不想坐马车时被晃得吐出来。
“没关系的小公子,能喝多少喝多少。”莫纵逸尴尬地搓了搓手,却是没打算离开的样子。
莫纵逸端来的牛乳是盆装的,放菜包咸菜的是碟子,连个碗都没有。
苏缇将就地捧着盆喝,雪嫩的软颊被盆沿压出一道鲜红的肉痕。
莫纵逸见苏缇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试探开口,“小公子今日可要给殿下送吃食?”
苏缇放下盆,舔了舔柔红唇角沾染的奶渍,清凌凌的软眸注视着并没有下降多少的水平面有点愁。
他好像喝饱了。
“莫先生,”苏缇迟疑开口,“我吃的都是殿下的饭,我没有自己的饭送给殿下。”
莫纵逸摆摆手,煞有其事道:“小公子,送吃食不一定是送自己的嘛,反正都是一份心意。”
又是心意。
苏缇端盆实在有些费胳膊,偷懒地低头沿着盆边嘬。
可这盆牛乳多得好像喝不完。
喝了很久,一点儿都没少的样子,苏缇唇瓣磨得醴红,唇肉还有点丝丝缕缕的疼。
苏缇放弃了喝完这盆牛乳的想法,吃了个菜包就吃不下了。
莫纵逸察言观色道:“小公子可是吃饱了?”
苏缇点点头。
“殿下还没吃饭吗?”苏缇慢慢道:“要是殿下吃过饭,那我…”
“没吃!”莫纵逸抢先开口,十分痛心疾首。
苏缇被打断了下。
苏缇以为自己很慢很慢吃完饭,太子就应该吃完了的。
自己就不用送了。
“那能不能请莫先生再准备一份,我给殿下送去?”苏缇非常体谅道:“要是不能就…”
苏缇也不想总把自己的事情麻烦别人。
是自己要给太子送礼的,却总是送不出去,完不成任务。
莫先生老是因为自己送礼来来回回跑,莫先生不但不介意还时不时提醒自己。
苏缇不太想给太子准备的礼物都要再麻烦莫先生。
莫纵逸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缇,夸张地锤了下掌心,“哎呀,小公子,可以是可以,但是在下想着在准备是不是就来不及了?饿着殿下可如何是好?”
苏缇一愣,下意识顺着莫纵逸的话接道:“那怎么办?”
莫纵逸意有所指扫过苏缇桌上的早饭,“在下觉得这些也够殿下吃了,毕竟小公子没吃多少。”
苏缇确实只喝了牛乳吃了菜包,牛乳量很大,苏缇剩了很多,菜包也剩下很多。
“这不好吧,”苏缇觉得自己之前送的是寒酸了点,可那是自己从自己饭里分出来的,他没碰过,但是现在,“没有人会送别人剩饭的。”
“小公子,没关系的。”莫纵逸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说:“反正送的是心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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