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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安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终究还是以最稳妥的措辞回应:“多谢殿下挂念,一切安好,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有怨。”
宋宜笑而不语,只缓缓举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边说边吃,宋宜时不时提一句“三殿下如何”、“朝中局势如何”,都裹着玩笑与闲谈的外衣,不显半分逼迫。
林向安话虽不多,但句句规整,遇到不便作答之处,便以“属下不知”“此事尚未明了”搪过去。
偶尔松懈,也不过是多补了两句客观陈述,并无多余情绪。
宋宜眼中含笑,听得极认真,像真在听闲谈。
这顿饭吃的格外漫长,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林向安在吃,宋宜几乎没吃几口。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林将军不如就先回吧。”宋宜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尽是关切,“不然耽误了明天当值,可就不好了。”
他这句话一出,林向安立刻如蒙大赦,但面上淡淡的,起身行礼告退,让人看不出任何问题。
起身时,他终于是松了口气。虽然这顿饭,宋宜看起来平易近人,可他总感觉这人很危险,藏在这幅笑脸下的,并非慈眉善目。
不过也应该算是解决了自己和九皇子那天结下的梁子,只是这一顿花光了他几个月的俸禄。
他真的在心里要哭死了。
等林向安走后,宋宜看着这一桌子菜,嫌弃的皱了皱眉。
“把这一桌撤了,这几道菜上一份新的。”
小二看着没怎么动过的菜,虽然疑惑,但也不敢怠慢。
新菜上齐后,宋宜才终于吃了起来。
“本以为三哥也会一同下江南,看来是我想多了。”
宋宜在心里默念。
他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暮山穿着一袭黑衣,进入屋内。
“怎么样?”宋宜眼都没抬,一门心思在盘子里对着里面的蜜饯挑挑拣拣。
“和殿下想的如出一辙,这林向安果然一离开,就去了三殿下的府邸。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开。”
宋宜从里面终于挑出来了一个自认为长得最好看的蜜饯,放入嘴里,“果然忠心耿耿,三哥养的手下,都是忠犬啊。”
早在林向安来之前,宋宜就吩咐暮山,等林向安离开后,跟着他,看看他会不会去找三皇子。
“殿下是怎么知道,林向安一定会找三殿下。”暮山虽然知道他主子料事如神,但这几日观察林向安这个人,毫无城府,甚至让他都觉得此人无心机,有些放松了警惕。
闻言,宋宜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三哥他最厉害的一点,不就是用人吗?就连五哥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棋子,周长风,都被他用的得心应手。还有他那个暗卫养的,简直就是一个唯宋存是命的疯狗。林向安又怎么可能是例外。”
“况且,就算林向安再蠢,能在太安城混得下去,就不至于没一点防范。和他废了那么多口舌,不过是在陪他还有宋存演一出戏罢了。”
提到三皇子的暗卫,暮山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林向安今日说的话,岂不是没有有用的?”
宋宜轻笑,“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指望能一下子问出点什么。”
次日,宋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地用过早饭,这才晃晃悠悠踏进宋存的府邸。
“小九?你可是许久没来了,今日什么风给你吹来了?”宋存放下手中的卷轴,看见宋宜,有些惊讶。
他还在琢磨昨夜宋宜把林向安叫去吃饭,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宋宜径直坐下,茶水也不等,就笑眯眯道:“我来找三哥,自然是有很重要的事。”
宋存端起茶盏的手一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什么事?”
“三哥可知道如今的司卫将军,林向安?”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都在放光,显得对这个人十分感兴趣。
“知道。”宋存点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昨夜才叫林向安吃饭时和宋宜演出戏,今天就找来了,也不知道是想干嘛。
“我听说,林向安是三哥举荐的,能不能请三哥——”他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着宋存的表情变化,唇角带笑,眼里露出期待,“帮我牵个线?”
“...牵线?”宋存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起,这话明显没在他意料之中。
“对啊。”宋宜一脸苦恼地叹气,语气还软乎乎的,“人家林将军长得好,身材又好,就是性子太冷了。昨天和他吃了顿饭以为关系能熟络一些,结果什么用都没有。我这脸皮薄,实在是没办法靠我一个人和他熟络了,所以还得靠三哥帮帮忙嘛。”
这一番话说的天真无邪,好像他真的被林向安迷的五迷三道,非他不可了。
这说的,让宋存直接愣住,端着茶盏险些失手。
虽然确实也听说过一些坊间的流言蜚语,但毕竟只是传言。只是如今,宋宜这话,意思明白的很。
“小九,你...对林将军...”他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对林将军心生爱慕。”
宋宜直接接话,说的坦荡,眼神清澈认真。
“可是,你与林向安不过见过几面。”
宋宜这个人,整日待在百花楼,极少踏入皇宫,对政事也漠不关心。更何况林向安一个小小的司卫将军,两人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宋宜一摊手,苦恼又无奈,“没办法啊,我可能是对林将军一见钟情了。”
说完,他认真看着宋存,眼里干净得过分,似乎真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宋存面上也露出几分被打动的神色,甚至笑了起了,带着点长辈般的宠溺:“原来是这样啊。”
可他垂下眼,心底却是冷冷一哂:“一见钟情?呵,他若是真痴情,我就把头摘下了当球踢。”
不过,他也不打算戳穿。他也很好奇,宋宜想做什么,反正,他对林向安有信心。
“既然如此,”宋存抬眸,慢条斯理道,“三哥自当尽力支持你啊。”
说完,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林将军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强迫的。”
“放心,若是他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的。”宋宜笑着,两人聊到似是情真意切。
两人一个演得像真喜欢,一个装得像真相信。
桌上茶水温热,两人各怀心事。
第5章 第 5 章 既收此帕,便要对奴家负责……
从宋存府中出来,阳光正好。
宋宜刚踏出门槛,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他抬手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道:“真好哄。”
暮山跟在身后,嘴角抽了抽:“殿下,您那眼神,都快能滴出蜜了,属下差点以为您真爱上那个林向安了。”
宋宜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信了,也不必跟着我了。”
暮山立刻闭嘴,但忍不住又憋出一句:“不过,三殿下...应该也没信吧。”
“他要是真信了,那也不用在这争太子了。”宋宜冷笑,目光漫不经心,“我这戏,虽是演给他看到,但可不是为了骗他。”
暮山不解:“那这是...”
“理由。”宋宜步子不急不缓,语调悠闲,“我若频繁接近林向安,没有缘由,他心里起疑,自然要查我,盯着我。可现在不同了,他自己点头应下这‘牵线’,我再去接近林向安——”
他抬眼,笑了,可眸子里是冷的,未见半分笑意,“他就算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我这是他自己点头准的,他拿什么理由拦我?”
暮山忍不住咂舌:“殿下您这是,提前把三殿下的路堵死了啊。”
“谈不上。”宋宜漫不经心,“他先算计的我,我不过是顺着他给的梯子往上走罢了。”
他顿了顿,想到了这场戏的另一个男主角。
“至于林向安,我痴不痴情,重要吗?”他望向远处,嘴角勾起,“要是真有人信我痴情,我反倒省事了。”
暮山打了个冷颤,他十岁出头就跟在宋宜身边,这些年,除了宋宜自己,在外人眼中,他或许是最了解宋宜的人。
可十年了,他依旧看不透宋宜,宋宜对每个人展示的,都仅仅只是他愿意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他的主子,有很多面,连他也看不全。
他忽然觉得,殿下若真有心痴情,恐怕那人才是倒霉。
暮山还在感慨,宋宜已经抬步离开,“走,去司卫营。”
“现在?”暮山一愣,“殿下不歇会儿?这刚从戏里出来——”
“趁热打铁。”宋宜说的理所当然,“痴情人怎么会嫌累呢?”
“......”
暮山一噎。
行吧,您最敬业。
刚到司卫营外,宋宜方才还冷着的脸,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眼睛亮得像含了水光,带着拘谨的笑,看起来真像个单纯的小公子。
暮山跟在后面,看着这一番川剧变脸,险些没忍住笑,赶紧抬手挡住脸。
守卫见是九皇子,立刻通传,不多时,林向安便走了出来。
“殿下?”他一如既往冷着脸,看见面前的宋宜,有些意外,“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宋宜一见到他,眼神一亮,向前一步,语速都快了不少,“昨日本殿一时疏忽,有件东西忘了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郑重递过去,“这是我亲手挑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暮山在旁边盯着那盒子,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怎么从没见殿下收过这东西?照他记忆,自己拿过来的时候,殿下当时还嫌这盒子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怎么现在又成了“亲手挑的”?
上面的花纹是百花楼特有的标记,中秋那天,百花楼为博好名声,特地送礼给常来的贵客。
宋宜当时看都没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给揣怀里了。
林向安垂眸看着那只盒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他神情复杂的僵持着,九皇子向来难以捉摸,不知道这时,他又是什么歪心思。
暮山在一旁默默腹诽:将军,您要是再不接,殿下泪花都要演出来了。
最终,林向安还是伸手接下,点头,“谢殿下。”
宋宜脸上漏出一抹得逞的笑,“那我就不打扰林将军了。”
说罢,潇洒转身,留下司卫营的一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好奇。
走出营门,都坐上马车走了数米,宋宜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暮山勒着缰绳的手一顿,他还以为殿下知道呢,原来不知道。
他犹豫好久,才开口:“不然殿下去问问李老板吧,属下也,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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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送的那批盒子?”百花楼的老板李明月眉头微微蹙起,扶着额头想了想,“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随机的,又有文房雅物,也有特制的香饼,发簪,木雕,手串,玉佩...哦对,还有香囊,手帕之类的。”
“...手帕?”
“对啊,那可是我们的花魁亲手绣的呢。算是少有的奖品,一共没几件呢。”
宋宜此刻目光已经有些发散了,笑僵在脸上,缓了好一会,才艰难问道:“那本殿拿走的那盒,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们这次主打的就是随机,盲选,不拆开谁也不知道。”
好一个盲选,这种未知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规律可循。
宋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咚咚直跳,脑仁疼。自己的运气向来很差,万一盒子里是一个粉嫩嫩的手帕...
演戏归演戏,但若是林向安真的打开看见一个粉粉嫩嫩的手帕,自己的一世英名怎么办啊,他九皇子还要不要脸了?太安城都不待了吗?
和脸皮厚不厚都没有关系了,这和让自己穿女装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没有任何区别。
没关系,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未必那么倒霉。
就算真的是手帕,大不了就一口咬死是放错了。
“对了殿下,”李明月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宋宜要离开,才补充道,“要是真的抽到手帕,上面那行字可挺应景的。”
宋宜右眼皮突然挑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字?”
“既收此帕,便要对奴家负责。”
???
好,很好,他就知道,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这盒子,拆的不是礼,是命。
和宋宜预料的如出一辙,不出一日,整个太安就把宋宜找林向安的事迹传的沸沸扬扬,各种不同版本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半倚在榻上喝茶听曲,悠哉得很。
“外面怎么说?”
见暮山从外面回来,宋宜精神一振,饶有兴趣地
暮山神情复杂地清了清嗓子,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宋宜:“...你还记笔记?”
暮山无视他,一本正经地翻到第一页:
“外头说法众多,有说——”
“九皇子当众逼婚司卫将军,赠以定情之物,誓要抱得美人归。”
宋宜抬手扶额,这貌似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但还可以接受。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暮山就翻到了第二页。
“有人还编了小曲儿,说‘九殿将军情意长,一盒盲礼定衷肠。若非郎心真似铁,岂肯香囊收入房。’”
宋宜叹了口气,突然感觉脑壳子疼,“谁写的,请过来,本殿请他吃席,鸿门宴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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