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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将世界完全隔绝在外。
宋宜缓缓闭上眼,将头仰靠在椅背顶端,脖颈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接连两日的惊变,如同两块巨石轮番砸下,将那些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情绪硬生生压实,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此刻,当一切似乎都已落定,当所有的挣扎与选择都被强行画上句号,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漫涌上来,将他淹没。头脑里不再有纷乱的思绪,不再有尖锐的痛苦,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嗡嗡作响,却又寂静得可怕。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连维持一个简单的坐姿,都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失神地望向高高的房梁和幽暗的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半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伸向那片虚无。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修长的手指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在昏暗光线中看不真切。
好奇怪,他想。
当脑子必须不停地转动,不断地权衡、谋划、承受时,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麻木地运转,竟不觉得有多累。可一旦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所有的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瞬间就能将人彻底冲垮。
他就这样举着手,怔怔地望着,仿佛那只手不属于自己。眼皮越来越重,视野渐渐模糊,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紧绷的肩颈在无知无觉中微微松弛。书房内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陷入沉睡后偶尔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没有朱红宫墙,没有利益得失,也没有那些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
阳光很好,是那种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院墙边一株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街道上传来的吵闹声。
这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砖铺地,墙角开着几丛应季的小野花。院中石桌上,还摊着未收起的笔墨和半幅未完成的画。
宋宜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衬得他眉眼清朗。
“林向安,”他刚进门就喊了起来,“快别忙了,歇会儿。我刚从东街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买的栗子糕,听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院子的另一头,林向安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杆长枪。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看到宋宜,他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他顺手将擦枪的软布搭在枪杆上,几步迎过来,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回宋宜脸上,带着点期待:“东街新开的?我还没去过呢。”
说着,很自然地接过了食盒。
两人走到石桌边坐下。林向安打开食盒盖子,浓郁的,但似乎有些过于甜腻的栗子香气飘散出来。他拈起一块,看了看色泽,然后咬了一口。
眉头几乎是立刻就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唔...”
他咽下那一口,又看了看手里的糕点,表情有点纠结,但还是诚实地说,“宋宜,你...是不是被那铺子坑了?这栗子糕味道有点怪。”
“哦?怎么怪了?”宋宜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眼弯弯。
林向安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只当是寻常讨论吃食,很认真地品评起来:“栗子香味是有的,但不够醇厚,像是掺了别的东西。甜味也太直白了,齁嗓子。最要紧的是这口感,”他又掰开一点看了看,“不够粉糯细腻,有点黏牙,火候怕是没掌握好,要么蒸过头了,要么栗子没碾够碎。”
他放下手里那块,又看看食盒里其他几块,摇了摇头,“而且这做的也不好看,也不如西街王婆家做的好吃。反正,不值这个价钱。下次别去那家买了。”
点评完毕,他才抬眼看向宋宜,却见对方依旧维持着支着下巴的姿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幽幽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向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确实不太好吃啊。”
“你这分析的还头头是道。”
林向安耸耸肩,“没办法,跟你学的。”
宋宜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放下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向安啊...”
“嗯?”
“这栗子糕,”宋宜嘴角的弧度加深,“不是买的。”
林向安一愣:“啊?那是...”
“是我做的。”宋宜笑眯眯地,一字一句道。
“......”
林向安整个人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看看食盒里被自己批评得一文不值的糕点,又看看宋宜那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脸上瞬间精彩纷呈,红晕从脖颈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看着手里的那一块栗子糕,试探地反问道:“真的?”
宋宜也拿出一块,吃了一小口,“对啊,骗你干什么,有这么难吃吗?”
“嗯...”林向安看了看手里的栗子糕,“你要是说是你做得,那我可以放宽一点点评的标准。”
宋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向安的腮帮子:“傻不傻,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我又不会生气。第一次做,能成形就不错了。”
林向安趁机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坏笑起来:“既然这样说的话,我觉得...这个栗子糕实在是太差劲了。你说,怎么会有人做的栗子糕如此之...”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手指微微用力捏着林向安。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被他握住的手指悄悄用力反掐了一下。
林向安“嘶”了一声,立刻抬眉:“诶,刚才谁说不生气的?”
“没生气呀。”宋宜笑得温柔和煦,另一只手却已利落地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走,我们进屋,好好细说这栗子糕。”
睡梦中的宋宜,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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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太安城的年关一向热闹。
夜色刚落,长街上已是灯火如昼,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炸开,像是把一整年的喧闹都攒到这一刻。
宋宜嫌吵,本不想出门。
可最终,还是被林向安一句“看看也好”给劝了出来。
两人站在城楼偏僻的一段回廊里,避开了人群,只能远远望见街市灯河蜿蜒,映得夜空明亮。
风有些冷。
宋宜裹着狐裘,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林向安:“林将军,这就是你说的热闹?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林向安道,“这里是我提前找好的地方。看景色,正好。”
宋宜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确实极好。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骤然划破夜空,烟火冲上云端,在高处炸开,金红色的光一层一层铺散下来,映亮了整座城。
宋宜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又一年了。”
林向安“嗯”了一声。
“你许愿了吗?”宋宜问。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
宋宜偏头看他,眼尾带着点笑意:“骗人。”
他顿了顿:“那我替你许一个。”
林向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宜已经合上了眼。
烟火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明明灭灭,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林向安:“好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宋宜勾起唇,“不过今晚,我很满意。”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
林向安心口微微一紧,还未细想,宋宜已经向前一步,靠了过来。
他额头轻轻抵在林向安的肩侧,“新年快乐,林向安。”
那一瞬间,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宋宜已经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人拉近,吻了上去。
林向安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宋宜的衣襟。
烟火在夜空中一声声绽开,人声喧哗热闹。
可这一刻,回廊之上,仿佛只剩下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几个心跳,又或许已地久天长。
宋宜退开少许,唇角还带着笑,低声道:“好了。”
他看着林向安微红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得逞后的轻佻:“这一年,总算没白过。”
林向安没有退,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将宋宜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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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说实话,我是想零点发的,但是没写完[托腮]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祝大家有个好梦[抱抱]
第82章 第 82 章 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等宋宜睡醒的时候, 视线里先是一片带着光晕的模糊。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浮木,晃晃悠悠,迟迟不肯彻底浮出水面。
这场过于旖旎温存的梦境在他脑海里盘踞, 不肯离开。他眼神空茫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好一会儿都没能聚焦,整个人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直到右臂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千万细针攒刺般的酸麻感, 这尖锐的知觉才像钩子一般, 猛地将他涣散的思绪拖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 一阵更强烈的麻意混合着刺痛瞬间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他皱起眉, 试图站起身。然而就这么一动, 因为始终维持一个姿势, 后脖颈又酸又僵。
“真是什么都有代价啊。”他低低开口, 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言自语。
他轻轻甩了甩那刺麻不已的右臂, 试图加速血液回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做个难得的美梦, 醒来还得付这‘筋骨劳损’的账。”
接下来的半个月, 宋宜可以说是很忙。
他将过往数年乃至十数年经营的一切,不着痕迹地拆解、归置、转移。
他最先处理的是百花楼。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在那间最熟悉的上房,他将一个装着地契和过户文书的盒子推到了李明月面前。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语气平和, 听不出什么情绪,“百花楼能有今日气象,九成是你的功劳。如今这地契交到你手上,往后,你就是这里名正言顺的老板了。”
李明月怔住了。她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微微颤抖。
“殿下...”李明月声音有些哽咽,这个地契一出,她立刻明白宋宜想干什么了。这是切割,是告别,是为一段漫长的关系画上句号。
“这么快吗?”
宋宜看着李明月眼眶微微泛红,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个的,都摆出这幅样子。我不过是离开太安城,出去走走,散散心。别哭,这么好看的妆,花了可不好看。再说了,这百花楼归到你名下,不是你一直以来最大的念想吗?是好事,该高兴才对。”
百花楼是李明月的心血,是她从一片狼藉中一手打理出来的,她最希望的,就是拥有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
然而,李明月却把盒子推了回去,“我不要,你拿着,说不定你哪天还会回来。你给我,不就是做好了不回来的打算吗?”
宋宜看着被推回的盒子,无奈的笑了起来,“都过完户了,说给你,就是你的了。至于回不回来...”
他略一停顿,声音飘忽了一瞬,“那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或许我哪天在外面逛得腻了,想念太安的酒菜,就又回来了呢?”
说完,他一转话题,“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李明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下去,点点头,“好了。”
“行,那就没什么事了。”宋宜站起身,这一次,直接拿起那个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明月怀里,“拿着吧,这本来就该属于你。往后,好好经营,过你自己的舒心日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李明月抱着突然被塞入怀中的盒子,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头,看着怀中沉甸甸的木盒,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久久未动。
走出百花楼时,午后喧嚣的市声瞬间包裹而来。
他站在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块招牌下,曾吞吐过多少真真假假的消息,交织过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又见证过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密谈与利益交换。这里曾是他延伸出去的触角,是他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被他亲手从棋盘上提起,擦拭干净,放归它原本该在的,阳光之下的位置。它终于能只做一家纯粹的、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的寻常酒楼了。
暮山的安置,宋宜思虑得更久。
钱财是必须的,他给暮山备下了一份极其丰厚、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的资财,存在几家分号遍及各地的钱庄,取用方便。
他挑了一个夜晚,将几张却盖着特殊印鉴的文书递给他。
“这是几处通关文牒和路引,”宋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用的都是干净的身份,与王府,与我,都再无瓜葛。南边的海港,西边的商路,北边的互市...只要你想,都可以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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