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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剃度环节。一名年长的僧人手持剃刀,走到宋宜身后。冰凉的刀刃贴上头皮的一刹那,宋宜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他闭上眼睛。
第一缕发丝被切断,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剃刀划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在诵经声的间隙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在他身周的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能感觉到头顶逐渐变得冰凉、空旷。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伴随着隐隐的刺痛,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剃刀的声音停了。僧人退开。宋宜依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头顶光秃秃的触感,以及殿内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宋宜。”住持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宋宜缓缓睁开眼,抬起头。
“今日,你发丝尽落,俗衣已换,形貌已改。”住持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形可改,心难移。你虽跪于佛前,请受剃度,然你心中所念,眼中所望,仍是那红尘万丈。”
“剃度之仪已成,你已是云栖寺僧众。寺规戒律,须得严守。然,老衲今日最后赠你一言:你心中的牢笼,终需你自己打破。你今日以此寺为牢,困住己身,或许他日,亦会因此寺的晨钟暮鼓、清风明月,窥见一丝真正的解脱之道,也未可知。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望你好自为之。”
仪式结束,他缓缓站起身,头顶光秃冰凉的感觉异常清晰。灰色僧衣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禅房,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处可以遥望太安城方向的山崖边。
望着远处,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宋宜,朝堂权谋算的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人剃发为僧。
他有些感慨,漫无目的的想着,要是那个没遇见林向安时候的自己看见他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思索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他会不理解,可依旧不会多说什么吧。
毕竟,过去,现在,未来。
本就是时间长河中三个彼此遥望、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孤岛。
站在过去的岸上,无法想象此刻;困于现在的牢笼,也难以揣度未来。
时光在云栖山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淌了一年又半载。
宋宜适应了寅时即起、子时方息的清规作息,学会了熟练地洒扫庭院、擦拭佛像、诵读那些起初晦涩难懂的经文。
他变得沉默寡言,只在偶尔老道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咋咋呼呼地塞给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山下听来的荒唐轶事时,他才肯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山中的岁月,单调而缓慢。春看山花烂漫,夏听蝉鸣聒噪,秋赏层林尽染,冬观雾凇晶莹。
四季轮回,景物变换,而不变的,是那些怀揣着各自悲喜、欲望与希冀,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踏进这山门的人们。
宋宜常常会在做完分内的洒扫后,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柱或殿角,静静地看着。看形形色色的人,无论锦衣华服还是粗布短打,无论垂垂老矣还是稚子幼童,皆在那肃穆的佛像前,于同样的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着虚无又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佛,倾吐着最私密的心事,祈求着如愿。
偶尔,他会看见有人在香炉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扇动那袅袅上升的青烟,试图将那烟雾拢向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多沾染几分福气。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香烟缭绕的佛殿之内,至少在跪拜的刹那,众生似乎短暂地抹去了俗世的身份与阶差,只剩下同样渺小、同样渴求慰藉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将这具皮囊彻底耗干在这山寺之中。
直到离开太安城的第三个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刚入腊月,寒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日夜呼啸着穿过山坳。然后,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很快便演变成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大雪。
雪片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丈外景物,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疯狂地扑向山峦、林木、殿宇。不过一两个时辰,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
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连山门前那几级石阶都看不见了。
寺中早早关了山门。这样的天气,绝不会有香客上山,连山中鸟兽都踪迹全无。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咆哮的声音,以及古寺在狂风暴雪中默默矗立的轮廓。
宋宜,独自站在殿外侧面的廊檐下,望着庭院中那株梅树。梅树虬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压弯了枝条,唯有几点含苞的嫩红,在茫茫白雪中倔强地透出些许生气。
雪光映着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而朦胧。风卷着雪沫从廊外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静静看着,偌大的寺庙,只有一片被风雪浸透的、亘古的寂静。
这样的雪,让他毫无防备地,想起了太安城的冬天。宫檐下的冰凌,还有某个大雪天,第一声真挚的“生辰快乐”。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
他垂下眼,捻动着腕间冰凉的佛珠,依旧抬头望着天。
到底是谁说的,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
三年了,时间并未抚平任何东西。
它只是教会了他如何与这份疼痛共生共存。至于抚平,甚至治愈?呵,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罢了。
日头早已不知隐没在何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由铅灰转为墨蓝。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猖獗。寺内各处都已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纸窗后摇曳,显得这被风雪包围的古寺,愈发孤寂清冷。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吼雪落之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穿透风雪,异常清晰,也异常突兀。
廊下的宋宜身形微微一滞。这个时辰,这般天气,怎会有人上山?怕是迷路的樵夫猎户,或是被大雪阻了归途的旅人,前来求助借宿。
他略一沉吟,抬步朝着山门方向走去。雪深及踝,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足迹,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打来,他不得不微微侧身,以袖遮面。
走到厚重紧闭的山门前,那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宋宜伸手,拔掉沉重的门闩,用尽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积着雪、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朱红木门。
门开的一瞬,更为猛烈的风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呼啸着灌入。
一片茫茫雪雾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在门口,周身落满了厚厚的积雪,连眉睫鬓角都结着白霜,几乎看不清面目。
那人似乎已在风雪中跋涉了许久,气息粗重,带着白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开门之人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风雪在两人之间狂舞呼啸,卷起他们的衣袂。冰冷的雪片落在宋宜光洁的头顶、脸颊,落在那人肩头发梢,却无人察觉。
宋宜握着门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几乎以为已经死去的心脏,在这一刻,如同被惊雷劈中,骤然疯狂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门外灌入的冰雪寒风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彻骨。
那张脸,那双眼睛......
即便隔了三年光阴,隔了无数个日夜,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林向安。
他就这样,突兀又真实地出现在了云栖寺的山门前,出现在了他早已尘封、以为永不会再见的世界里。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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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87章 第 87 章 非我不可?
林向安坐在宋宜的房中, 手里攥着被宋宜塞给他的热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禅房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 几乎要将人淹没。
宋宜被那目光灼得无所遁形,终是率先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巧,你这大雪天的,不再太安呆着, 到处瞎跑什么。”
“我要是不瞎跑, 我怕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宋宜。”
林向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的厉害,手紧紧攥着那杯热水, 好像握松了, 手里的杯子连带着眼前的人都会跑了似得。
“我找了你三年。大江南北, 但凡有一丝可能的线索, 我都亲自去查, 派人去探。杳无音信。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宜缓缓转过身,眼神却依旧飘忽, 落在斑驳的墙壁、简陋的木窗、地上砖缝......任何地方, 唯独不敢与林向安对视。
早就适应了的头, 突然之间也不自在起来。
林向安的目光扫过他光洁的头顶,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九殿下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出家当和尚,怕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宋宜闻言, 猛地一怔,倏然抬眸看向他。时隔三年,再次从林向安口中听到自己的旧日称谓,已是恍如隔世。
不过,他更是没想到能在林向安嘴里听见这样刻薄的话,盯着他那不知何时变刻薄的嘴,宋宜倒是有些怀念。
虽是怀念,但宋宜骨子里那点不甘示弱的劲儿也被激了起来。原本还在脑海里盘旋的温情话语,此刻瞬间消失。
他微微挑眉,迎上对方的目光,“是啊,我都跑到这寺庙里了,还是能被林将军逮到,你我之间,还真是缘分不浅呢。”
“缘分?”林向安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又像是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霍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向前一步,逼近宋宜,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遥。
林向安固执的望向他,“那这三年,你想过我吗?”
这个问题,将宋宜牙尖嘴利的样子一下子戳穿,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我...”
然而,林向安却没有给他任何组织语言,或是可能编织谎言的机会。
就在宋宜张口的瞬间,林向安猛地站起身,突然拉住他的手臂,逼近,然后吻住了他。
那吻来势汹汹,宋宜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冲击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木桌边缘。
他下意识地抬手,撑住身后的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吻之下,如同被烈火席卷的纸张,瞬间灰飞烟灭。
他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根本无力拒绝。身体先于意识,早已背叛了那颗自以为坚硬如铁的心。他能做的,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围、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林向安终于稍稍退开些许,但两人的鼻尖依旧紧紧相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宋宜微微喘息,眼睫颤动,唇瓣被吻得殷红发烫,甚至有些刺痛。他抬眼,却对上了林向安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不知何时,已然通红。
林向安看着他,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然后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别说了。宋宜,我不想听...不想听你再说任何违心的话。”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林向安通红的眼角滑落,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宋宜微微敞开的、灰色的僧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宜看着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林向安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拭去了脸上那抹泪痕。
“哭什么...” 他开口,语气温柔,“我前些日子,听来寺里上香的人闲聊说起,林将军在太安城,可是风头无两,圣眷正浓,官衔都连升了好几阶。都是这么大官的人了,怎么还掉眼泪呢?”
林向安喉结滚动,把整张脸埋在了宋宜的肩颈处,紧紧的搂着宋宜的腰。
宋宜微微仰头,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挣脱。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绕过林向安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意味地拍打着。
良久,宋宜感觉到颈窝处的湿热似乎蔓延开来,浸湿了一小片僧衣。他动作微顿,随即拍抚得更轻了些,“好了,好了。这可是在寺庙里呢,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若是被佛祖菩萨瞧见了,怕是要怪罪,说我们玷污了这佛门清净地了...”
林向安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手臂收得更紧,固执地摇了摇头,发出模糊的抗议,“就抱一会,就一会。”
林向安这么说,宋宜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依着他。
良久,林向安才松开手,但并未退开,依旧维持着与宋宜极近的距离,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又会消失不见。
良久,宋宜开口,声音很轻,“林向安,你不恨我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亘了三年。
不告而别,用最决绝的方式消失,将对方置于被欺瞒、被抛弃的境地。无论是从情意还是从信任的角度,都该恨的。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宋宜,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又带着些许自嘲。
“恨。” 他斩钉截铁,声音低沉而清晰,“宋宜,我恨透你了。”
宋宜的心脏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刺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我恨你自作主张,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恨你自以为是的牺牲,用那种方式安排我;恨你不信我,不肯告诉我真相,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向安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怒火与委屈,“我找了你多久,你就让我恨了多久!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恨!”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与宋宜鼻尖相触,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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