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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上空炸起的绚烂焰火像濒死前的绝望呐喊。
漫天焰火下,时清面若冰霜,如地狱而来的鬼魅,踏进灵霄殿。
谢辞忧于首座,旁边是驻守仙盟的各宗代表。
殿下跪着双手被缚于身后的顾言,本来不听指令的弟子无需如此大动干戈,直接交给仙盟刑法堂即可。
但顾言不同,殿内众人皆知,此人乃霜玉仙尊心尖上的人,若是出事,本就不对付的【惊鸿双仙】再出嫌隙,怕是要殃及整个仙门。
时清看着眼前阵仗,又岂会不知他们的想法。若是平时,他一定会狠狠吐槽系统害他风评被害,可此时的时清脸上沾着血,手里攥着玄音门的玉笛,浑身散发着寒气,浸满血的白靴踩在白玉石地板上,一步一印,似踏着红莲从寒冰地狱而来。
谢辞忧在他进殿时便抬眸望着他,见他如此神色,微微蹙起了眉。
顾言回头见到他,眼里的愤怒不满也顿时化为欣喜得意。
他的救星来了,时清一向看重他,对他更是关心备至,平日历练里都舍不得他受伤,如今谢辞忧竟敢让他当众受辱,时清一定会替他好好出了这口恶气。
时清冷着脸走近,其他人见一向冷静自持的霜玉仙尊如此严肃,大感不妙,这气势,只怕是又要因顾言跟辞忧仙尊闹起来了。
有人赶忙抢先开口:“其实,年少冲动,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幸好没有造成人员严重伤亡,可以从轻处理吧。”
说完也有几个声音含含糊糊地应和着。
但也有几道声音不满道:“违背仙盟命令擅自行动可不是小事,霜玉仙尊可莫过于偏袒。”
迎着顾言期待的眼神,时清抬手,“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座上纷乱的声音。
大殿顿时陷入死寂,所有人噤若寒蝉。
除了首座的谢辞忧,眼神幽寒,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言被一巴掌扇歪了头,半天没有动作,猛地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一脸不可置信道:“你打我?”
平时只无奈顾言的冲动鲁莽,可今日他的鲁莽却害死了玄音门满门性命。
时清平日里总想着顾言身世悲惨,又自卑敏感,再加上他本来的任务就是尽力辅佐帮助男主成长。
顾言平日里犯错最多波及他,累他多受点伤或是事情变得棘手点罢了,总归是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内。
但他的纵容竟将顾言养成这般不顾后果、不知轻重的性子!
时清心中满是后悔与愧疚,他总以完成任务的心态对待这一切,是他考虑不周,是他教导不当。
表面是顾言的急功近利导致仙盟弟子受伤、玄音门满门被灭,但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他的错。意识到这点,他看着顾言不可置信的眼神,眼中满是沉痛,他不该迁怒顾言,最该罚的人应该是他。
时清垂着头,扇过顾言的手火辣辣的疼,手也遏制不住地抖,胸口似压着千斤石,他张了张口,既然错了,就要好好教导,及时纠正。他冷声道:“血魔逃窜至旬都城外,玄音门举全门之力抵挡,全门一百八十二人,尽数阵亡,顾言,你说你错了没?”
话音一落满座脸色骤变。
时清向座上谢辞忧道:“血魔已被我斩杀。”
说罢将手中玉笛递给身边的重灵,重灵接过跨步登上台阶,将玉笛呈给谢辞忧,谢辞忧接过玉笛,眼神沉沉地看着垂眸不语的时清,时清这般模样,比平日多了几分冷意。
“顾瞻月违背仙盟命令,擅自行动,导致血魔逃脱,同行弟子受伤,罚断玉鞭十鞭。”谢辞忧说着,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时清,“致玄音门灭门,罚冰魄针刑。”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断玉鞭顾名思义便是用灵石灵玉锻炼的灵鞭,可摧金断玉,故名断玉鞭,这一下子十鞭,命都要去掉半条。
更吓人的是冰魄针,九九八十一针,针针含着强劲冰霜之力直入灵脉,让人痛不欲生,且周身穴位被封会导致自身灵力紊乱冲击着体内冰魄针,简直是地狱般的酷刑。
一时间,大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还有人偷偷打量着站在顾言身边的霜玉仙尊。顾言不听命令导致灭门惨案,死不足惜,可是一想到此人在霜玉仙尊心中分量,又觉得是不是惩罚过重。
顾言在时清汇报玄音门惨案时便知错了,脸色苍白,可纵是如此,在听到刑罚后还是冒出冷汗,谢辞忧的冰冷的声音如有实质,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冷一分。
他只能无助地抬头望向身边人,脸上被打的地方像火在烧,但他还是抱着期望,期望时清像之前每次一样出面维护他,方才时清只是太生气了,可是若是让谢辞忧这么罚他,他会死的!
时清定然不会气到要他抵命,时清对他那么好,他相信时清一定会救他的,他红着眼睛看着时清,委屈地喊:“时清,我知道错了。”
果然就见时清在听完谢辞忧的处罚后微微蹙起了眉,顾言眼里又升起希翼,他就知道,时清一定会护着他的,时清答应过不会让他受伤的。
谢辞忧看着时清脸色凝重,冷声问:“你有疑问?”
“时清!”顾言带着哀求地看着身边默不作声的时清,可是对方却没有回应他,他心中开始慌了。
时清终于低头望向顾言,顾言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没有。”淡淡的声音传入顾言耳中,他红着眼瞪着时清,不敢置信。
顾言脸色惨白,如遭雷击,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他艰难开口道:“时清,他这是要我的命!我还不能死,我的仇还没报,你说过会照顾我会帮我的,你怎么能食言呢?”
“顾言,既知错,就要承担后果。”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入顾言耳中,却如巨石,压得他垂下了头。
时清很少看到顾言如此狼狈受挫的模样。
却见顾言猛地抬头望着他,又转向座上谢辞忧,眼神带着恨意,背脊却是挺直,咬牙一字一句道:“顾言领罚。”
时清知道罚得没有问题,可他也知道这么罚下去顾言撑不住,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响起:注意!若是主角受下全部刑罚,将会影响下一剧情展开,注意!
谢辞忧抬手,内侍弟子持断玉鞭上前。
一鞭下去,顾言全身一抖,却还是挺直着背,血从里衣渗出来,他却一声不吭。
两鞭、三鞭……顾言咬牙闷哼了出来,被束缚在身后的双手攥得骨节发白,背却依然挺直着。
四鞭、五鞭……十鞭下去,他血肉模糊的背控制不住地颤抖,身形开始摇晃,他这是痛得快要意识不清了。
鞭刑毕,冰魄针上,看着大殿中央血肉模糊的顾言,座上有人眼神露出不忍。
行刑弟子抬手准备拿冰魄针,伸去拿冰魄针的手却被人拦住,拦人的是时清。
时清拦住行刑弟子,接过冰魄针道:“我来行刑。”
此言一出,眼见直到方才还腰背挺直的顾言颤抖着抬头,脸上汗如雨下、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猩红地望着时清,紧咬着的牙关也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时清抬手,数根冰魄针钉入顾言体内,眼见直到方才还腰背挺直之人浑身一抖,鲜血从咬紧的牙关渗出,顾言浑身剧烈抽动后蜷缩着身体倒下,紧接着发出一声痛苦地低吼后彻底昏死过去。
时清脑子里响起系统尖锐的鸣叫:顾言快撑不住了!
时清看着痛晕过去的顾言,冷静地抬手,剩下的几十根冰魄针腾空立于空中。
“霜玉…”白云长老开口,却不敢再说下去。
“放心,我会帮他。”时清在脑海里回道。
时清倏然转身,朝谢辞忧行礼,紧接着抬起的手一挥,腾于空中的几十根冰魄针瞬间刺入他体内。
几乎同时,原本还在座上的谢辞忧身影出现在时清身前,谢辞忧扣住他的手腕,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愠怒。
血顺着时清的白衣流下,在洁白的纱衣上仿若一条条血河,时清额角沁出一丝冷汗,神色平静。
“你替他受罚?”谢辞忧脸色冻得吓人,咬牙道,“凭什么?”
时清能感受到谢辞忧扣着自己手腕的手用力得甚至有些微微地发抖,这是把谢辞忧气得不行了。
时清道:“顾言一直跟着我,是我教导无方,纵得他这般冲动惹事,理应受罚,”他缓了一下,“还请盟主同意对顾言的刑罚就此结束,盟主若觉得不够,可以在我身上再施加刑罚。”
说罢抬眸平静看着谢辞忧,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这,这是,霜玉仙尊替顾言受罚了?”
“哎,顾言所受也已经够重的了,下去不知道挺不挺得过去。”
“霜玉仙尊说得也有道理,他自认教导不当认罚,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可辞忧仙尊向来说一不二,这……”
一时间座上各位也不知如何是好。
谢辞忧凤眼含霜的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道:“霜玉仙尊为了他,沦落到这个地步,好得很!”
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多谢盟主,盟主可放开我的手了吗?”时清抽了一下手没能挣脱。
所有人都对谢辞忧敬畏有加,要么叫仙尊,要么叫盟主,只有时清不改口,一直直呼其名,谢辞忧也不在意,今日为了顾言,却憋屈至此,左一口仙尊,右一口盟主,听得谢辞忧脸色越发吓人。
谢辞忧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接着转过身去,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时清强忍着身体传来阵阵刺痛,装着淡定自若,朝谢辞忧背影包括众人行礼,带着昏迷的顾言离开。
那是时清第一次公然对抗谢辞忧,但与以往、之后的每次相处一样,都是不欢而散,他以为,谢辞忧应当是真的很讨厌他的……
第36章 晦明 霜玉仙尊对瞻月仙尊苦守多年,也……
夕阳烧红了整片天空。时清垂眸敛色, 兀自陷在过往回忆里,没有发现顾言回身看着他时眼神一瞬的晃神。
时清是被顾言送回药峰的,落地后, 时清默默拉开几步,恭恭敬敬地朝顾言行礼。
顾言却没有马上离开, 仔细打量着他,忽然道:“他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嗯?时清差点忘记自己清云殿上胡诌了什么, 脑子卡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弟子记性不好, 再则过得久了,仙尊梦中说的很多话,我都不记得了。”
顾言眸光晦暗了几分, 道:“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心冷情。”
时清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要做什么。”顾言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少年, 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种自怨自艾的话, 他不会说出口。
时清从来不会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 不会在意他们,顾言总觉得,时清好像游离于世界之外,从来没有人能够真的走进他的心, 人人都以为他们是对恩爱道侣,但顾言知道,自己更像个被时清一时兴起选中的幸运儿。
权利、地位、野心,他都要, 爬得够高了,就能不被被别人踩在脚下,不需要仰视他人。
或许,就能够入得了那人的眼。可笑那人最后连遗言都没有留给他。
时清看着顾言脸上的神色,抿了下唇,默默垂首。
顾言离开时,他又恭敬地行了礼。
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静立了一会,他前世似乎真的很失败,忙活一世,最终却连顾言也对他心生怨怼。
怀中忽然一动,时清回神低头,就见玉蝶扑扇着翅膀,从他衣袍钻了出来,玉蝶身上泛出金色粉末,在空中化成文字。
时清看了一眼,催动灵力,指尖刚碰到玉蝶,便泛出一道蓝光,谢辞忧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站在外面。”
时清知道这是谢辞忧通过残梦看到他了,“我可没有乱用灵力。”
谢辞忧说过乱用灵力的话玉蝶会感应到,他会催动残梦监视他,可是他明明没有。
“嗯,所以问过你才催动残梦的。”谢辞忧的声音淡淡传来,又问道,“夏蝉呢?怎么在外面?要去哪里?”
“没有,正要回屋。”时清说着朝房间走,“夏蝉今日有比试,我老实听话,不用这么多层监视了吧。”
那边安静下来,时清知道对方这是不赞成他的说法,但又懒得跟他理论。
“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你用残梦不会就只是问我在干嘛吧?”时清走进屋内关上门,玉蝶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眼前。
谢辞忧清冷好听的声音传来:“就看看。”
时清抬手倒水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玉蝶,那双眼眸似笑非笑,道:“那可不太公平。”
指腹摩挲着杯沿,时清垂眸,清寂峰上,闻人兰与顾言的话又回响在脑海中,一字一句都告诉他,前世的自己眼里只有剧情,却看不清人心,错得离谱。
“怎么了?”安静须臾,谢辞忧道:“这边污秽脏乱,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因为这个。”时清笑了一下,什么污秽脏乱他没见过,但对方语气轻柔,似乎察觉他的情绪低落,时清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仙尊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我的冷漠无视、逃避装傻、冷心冷情吗? 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时清觉得自己对谢辞忧似乎都挺差的,他有什么值得对方惦念的呢?
可脱口而出后时清便后悔了,他赶忙恢复不正经道:“瞎说的,仙尊去忙吧,我要休息了。”
“从未。”那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地叹息,轻得好像只是时清的错觉。
从未吗…无论前世还是现在,真是固执。
残梦的蓝光消散,时清像失去所有力气般,倒在床榻上,前世灵脉尽断、沦为废人的那段时期的记忆并不美好,他从不主动去回忆,但现在他忽然有点好奇。
转头看着被他随手放在枕侧的玉蝶,时清眸光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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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明八年秋 青岩门重光大典
晴空如练,秋意渐浓。
中洲枫叶火红如焰,一如青岩门口挂着的红色彩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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