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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追说着朝时清伸出手来,时清眨了下眼,瞥了一下对方的手,开口道:“其实当年那一剑后,我本想着算了,不再追究。只可惜你非要再出现。”而且出现得不合时宜。
时清垂首扫了胸口放置玉蝶的位置,“我的身份还不打算这么仓促地暴露。”
至少不该是这种情况下,匆忙地暴露在谢辞忧眼前,虽然心中早已动摇。
不知何时起,时清发现自己对谢辞忧,似乎是有点依恋不舍的。
或许是花灯节那日灯火阑珊,谢辞忧眼眸的莹莹光辉胜过烟火人间,让他生出眷恋。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谢辞忧的无奈纵容惯得他心生依赖,舍不得离开。
也或许,早在一开始重逢时,对方非但不戳破身份,还替他寻那生生造化丹时眉眼染上的疲态莫名牵动他的心。
总之等这一切尘埃落定,等此次事件结束,他该好好跟谢辞忧说清楚,对方的心意应该好好珍视,只是这个珍视,到底该到什么界限,要做到何种地步,时清还不甚清楚,因此犹豫不决。
或许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承认身份,至于那个放在柜子上的木盒,他可以先当做没看见......
总之,时清眼眸一寒,他还未想好怎样以死而复活的时霜玉去面对谢辞忧,窗户纸还不能捅破,眼前知道他身份的陆追,只能在这里,在谢辞忧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他闭嘴。
陆追看时清突然改口,神色阴沉得可怕,脸上戾气愈重,周身黑气弥漫,拧紧的眉宇间看着一片肃杀,“你想反悔?以前你可从不骗人。”
时清叹了口气,道,“那是以前,现在的我,最会骗人了。”
说着朝陆追挑了下眉,通过拖延时间,符箓终于破解,时清脸色一变,周身漫起漫天杀意,额间消失的符箓显现,瞬间被一股罡气撕破,四散飘落。
陆追出手朝时清身上袭去,时清抽剑立于身前,阖上眼,瞬间睁开,秘境中狂风骤起,从时清身后席卷而来,吹得他的墨发长长掀起,衣袍翻飞间猎猎作响。
剑气劈开迎击而来的罡气,带着春风剑意直指陆追,时清脚底金光泛起,左手划破虚空,下一瞬出现在陆追身侧,陆追变换剑刃方向接下,“叮——”一声,颤抖的剑鸣响起。
时清同时催动瞳术,浓稠的金光从瞳孔中溢出。
陆追闭眼,抬手拍出符箓,砰一声炸开在两人之人,时清原地脚尖点地,拧动身体一跃,越过陆追头顶,朝下挥出一道金光,陆追抬手相抵,金光缠上陆追手腕,飞速朝上紧紧缠绕而上。
陆追抬手,眼神狠戾地果断挥手砍下左臂,瞬间血雾喷洒。
“不愧是我的时清哥哥。”陆追捂着左臂断口,黑雾再次将伤口包裹住,像触手般缓缓修复伤口。
时清眯了下眼,看着陆追包裹在黑气中的左手断截处,俨然是一个新伤口,问道:“你的手长好了?”
他记得当年一剑砍下的就是这只手,春风剑意留下的伤,不可能修复,可如今这分明是一只完好的手。
“时清哥哥,你变了,”陆追却毫不在意,讨好道,“没关系,我如今也大不相同了,我们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时清神色冷漠,剑尖直指陆追。
“若你还是化神期,即便是现在的我,也肯定不是你对手,不过,”陆追笑了一下,道,“现在的你是杀不死魔族的。”
“魔族?”时清蹙了下眉。
当年仙魔混战,时清亲自确认过清云宗所有弟子的神魂,陆追分明没有被魔族夺舍,而且对方说的不是夺舍,而是魔族。
能够不靠夺舍而横行世间的大魔几乎都被仙盟铲除,仙魔通道又已封印,陆追作为前清云宗掌门之子,怎么会是魔族?
“走吧。”陆追脸色一沉,看着天空那层金光开始支撑不住化神威压的冲击而开始碎裂,“顾言在此处被绊住,禁地那边应该也动作了,我们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许是因为持续高强度催动灵力,时清感觉身体隐隐有些发热,他抬眼看了一下那层出现裂缝的金光,下一瞬间陆追身影消失在原地,一团黑影出现在他身后。
陆追的手从黑影中伸出,在即将触碰时清的那一瞬,时清周身忽然泛起夺目的荧光。
陆追始料不及,被一道极其冷冽的劲气击中,瞬间砸飞出去,整个身躯因为受力而弯折,后背狠狠连着砸穿几棵巨树后才堪堪止住。
身上血雾飞溅,口中喷出一口浓郁的黑血,整个身子像绵软无力的破布般瘫倒在地。
来人长身玉立,清冷似霜,周身被一股熟悉的清冷梅香覆盖,时清抬眼,谢辞忧正垂眸看他,眉宇间有几分急色,冷冰冰的脸上带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愠怒,时清又默默垂首,假装没看见。
腰间一紧,时清被带着,落在瘫软在地的陆追身前。
谢辞忧搂着时清的手并没有松开,抬手间,缚魂阵成,然而原本瘫倒在地的陆追忽然周身爆发黑气,被砍断的左手如今亦完好无损。
谢辞忧的缚魂阵竟被躲开,黑雾弥漫,陆追肉身不见。
“他想逃。”时清欲挣脱谢辞忧的手施展阵法。
谢辞忧却依旧搂着他不放,只冷冷道,“别动,他还在。”说着阖眸,化神神识铺开,谢辞忧右手一挥,定慧剑出,悬空在两人身周转动,再睁眼,谢辞忧手捏剑诀抬起,定慧剑受召而去。
“噗呲”一声穿肉而过的声音在时清耳边很近的距离响起。
定慧剑在时清身侧穿透黑雾,剑势不停,直直钉到巨树上才止住,剑上的黑气现形,陆追被一剑穿胸,脚悬空钉在树干上,正恶狠狠地瞪着谢辞忧,目光落在谢辞忧揽在时清腰间的手,神色更加癫狂。
“谢辞忧!你没被困在神陨之地?不许你碰他!”
谢辞忧不理会陆追,低下头,伸手停在时清眼前,掌心向上,是一个讨要东西的动作,冷声道:“玉蝶呢?”
第50章 悔恨 再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还来不及撤下玉蝶上的禁制!
时清抬眼看了下空中的金罩, 还在...谢辞忧怎么这么快赶到的了?
“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外面帮忙......”
仿佛看透他的心思般,谢辞忧脸色一冷,问道:“不想我来?”
时清摸摸鼻尖道:“现在秘境有灵力暴乱的天级灵兽作乱, 我们要尽快打开结界,将人安全送出去...哎, 仙尊你干什么。”
谢辞忧抬手一召,胸口那玉蝶认主, 翩翩飞回他手中。
时清不敢抬头,头顶谢辞忧声音冷硬:“残梦迟迟连接不了, 我生怕来迟一步你就......”声音戛然而止,接下去的话与心间千般情绪都被咽了回去,如鲠在喉, 谢辞忧深吸一口气,“这么快研究出残梦禁制,真是好本事!”
时清心里一紧。
“没什么要解释的吗?”谢辞忧紧盯着他,“被抓走, 又切断联系这么久, 你想做什么?还是我竟不知, 你们有这么多旧可叙。”
“没有...只是试着打探了消息, ”时清赶忙道,“魔气相关我都打探出来了,我现在都告诉你......”
“不必了。“谢辞忧打断他,腰上的手一松, 时清顿感大事不妙。
果然就听谢辞忧道:“我说过,搜魂才不会骗人。”说着抬腿朝陆追走去。
时清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谢辞忧衣袍,谢辞忧停下脚步,侧首垂眼看着时清紧紧拽着他的衣袍一角, “不想我搜魂?”
搜魂确实省事,但谢辞忧搜魂肯定不止查看魔气相关,身份之事另当别论,若是当年的事也一起……
谢辞忧冷峻的侧脸隐在参天巨树的阴影里,冰雕玉琢、神色莫测,语气森寒:“你怕我知道什么?”
时清扯着对方衣袍的手紧了紧,眉眼低垂。
他确实不想...不想谢辞忧看到当年清寂峰上的事,时清本以为自己不在意了,但若是谢辞忧…他独独不想被谢辞忧看到他脆弱狼狈的模样。
等不到回应,谢辞忧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紊乱的气流,凝霜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时清,紧抿的唇不知是因为克制还是愤怒而微微颤抖,脸上神色诡谲异常,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似乎再也克制不住,他开口道:“是不是所有关于你的事,你都非要把我摘干净,不肯向我透露半分?”
“不是!”谢辞忧误会了,但时清只能硬着头皮道,“没有…魔气之事我都问了,其他不相关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魔气!”谢辞忧打断,整个人冷到极致。
时清语塞,胸口发闷,呼吸也急促起来,心中五味杂陈。
面对谢辞忧的指控,时清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无助地摇摇头。
身上溅到的蛇血还在,已经干涸,略显削瘦的身体被染血的衣袍包裹着,垂着首沉默不语的模样,显得弱小又无措。
谢辞忧看在眼里,这都是假象,弱小的人怎么敢屡次三番,阳奉阴违不听他的话独自面对危险,这人分明是看透了自己不会拿他怎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糊弄他。
若是妥协纵容不能换得一丝真心,那这细水长流、你情我愿的戏码大可不必再演下去了!他不介意换一种方式,总之对方休想再将他推开。
谢辞忧抬手扣住时清下巴,将他低垂的头掰起来面向自己,对方十分为难的模样,谢辞忧语气还是忍不住缓和了几分,只是态度仍然强硬:“现在装柔弱没用,你在我这里已毫无信用可言,松手。”
时清着急,抿了抿唇,仍不松开。
谢辞忧果断抬手,“撕拉”一声,时清攥在手心的袖袍被切断。
时清因为没来得及收回力道而往后踉跄,谢辞忧竟不理他,冷漠无情地转身,身影瞬间来到被钉死在树上的陆追身前。
居高临下看着满脸鲜血的陆追,抬手指尖对着对方额间,荧光一闪,无数属于陆追记忆中的画面顺着搜魂传入谢辞忧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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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废物!”幼年陆追趴在地上,耳边是孩童的吵闹羞辱。
忽然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替他赶跑了那些人。
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双带着雨后草木泥土味的白靴,还有一只修长好看的手。
顺着那手往上,看到俯下身来的少年,眉目如画,一双招人的桃花眼带着浅浅的笑意,眼下痣更胜过春光万千。
拍了拍满手污泥,陆追避开他的手,起身跑开了。
那是陆追第一次见到清寂峰上那位天资卓绝的少年天才。
“你是哪个峰的小弟子?怎么躲在掌门院外?”清泉冷玉般的声音响起,那人站在那里,身后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但陆追却感觉如沐春风,心醉神迷,想要占为己有!
“追儿,见过霜玉仙尊。”陆长风出现在那个人身后,眼神带着威胁。
“你就是陆掌门之子陆追?”对方问道。
陆追脸却烧得厉害,门中人都说他是不学无术的修炼废物,他第一次对那些嘲讽产生了认同的羞耻心。
他想增长修为,可是父亲不允许,父亲说他是祸害,本不该留存于世,更不许他修炼。
许是看出陆追的难堪与胆怯,时清随手折下一段木枝,指尖灵光一闪,枯枝生花。
递给他,哄小孩般道:“当做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谢辞忧指尖一顿,画面翻动,皆是清云宗上,隐于各处偷窥时清的视角。
再之后,便是清寂峰……
前世光风霁月、意气风发的时清,脸上带着不曾见过的病态苍白,整个人像随时会碎掉的白玉,正淡淡看着来人,语气不愈:“不是说了我谁都不见,不许打扰吗?”
下一刻…清寂峰屋内满地狼藉,白玉杯盏滚落碎裂,时清皱着眉被压在身下,眼眸中是难以置信与难掩的厌恶,以及脸上,因为扯动身上的伤而疼得冒出的冷汗。
谢辞忧拧紧眉,眸中寒气惊人,指尖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陆追因为搜魂而痛苦得满脸扭曲,却硬忍着不出声。
谢辞忧的脸色却更加惨白,仿佛被搜魂的是他自己,唇抿成直线,钉在陆追身上的定慧剑扭动,生生搅着陆追伤口,像要将他千刀万剐。
陆追整个人身上混杂着血水,脸上因为疼痛而青筋爆起,最终似乎是不堪重负般,低哑嘶吼了起来!
谢辞忧通过搜魂一一看到,陆追如何满口污言秽语、自以为是地表白心意……
时清如何忍痛抵抗,最后用那孱弱无力的手勾住春风一剑砍下对方手臂……
当年的真相大白,这就是陆长风带陆追离开,时清被顾言带回青岩门的原因!
搜魂在陆追彻底昏死过去时结束,谢辞忧却没有轻易放过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指尖一动,陆追又醒了过来,被噤了言,定慧剑一声声发出嗡鸣,每发出一声,陆追便痛苦地扭动身体。
似乎还不足以解恨,谢辞忧脸色诡谲,抬手间将对方刚利用魔气长好的手臂砍落,黑血喷洒,溅在谢辞忧脸上,衬得他像从寒冰地狱而来的鬼魅,恨不得生啖其肉。
时清原本沉默地看着,早在方才谢辞忧挣脱他的阻拦,强行搜魂时,他便像蔫了的皮球一般,无力地垂着手,静默一旁。
如今非但没等到谢辞忧的质问与拆穿,倒看着谢辞忧状若癫狂,一剑一剑恨不能将陆追凌迟处死的模样,时清看得心惊。
谢辞忧这状态不对!
时清匆忙朝他身边奔去,到了近处才发现,谢辞忧脸色苍白瘆人,周身冷冽灵力肆虐,不受控制地胡乱汹涌着。
这是心境不稳,将生心魔的征兆!
“谢辞忧!你冷静一点!”时清张开手搂住谢辞忧胡乱挥动的手,黑血也溅到他脸上身上。
“不要杀他,留着他还有用。”时清顺着谢辞忧手臂,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按在身侧。
谢辞忧浑身紧绷,缓缓平静下来,时清刚松一口气,见谢辞忧抬眸,眼睫极轻微的震颤,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像有冰面在剧烈龟裂,按捺不住的沉痛破土而出……
“他怎么敢...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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