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吉:“此前我已经做了上百具动物的手术。冬日严寒是最好的天气……越冷的环境越适合,温度越高越容易感染。我们的手术需要在严寒的环境完成、且周遭空气需要层层滤网,并且借助一些其他工具。这些我都已经提前布置好……我割完颅的小羊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两位只需要配合我便是。”
贾太医连忙拱手道:“秋神医悟性之高,在下着实佩服。有任何需要差使我们,我们谨听尊令。”
陆雪锦:“秋神医的水平我信得过……兄长全权交给秋神医。若他换成另外一个人……自然心疾不治而愈。”
顾太医在一旁瞧着温润的青年,不知是不是这殿中太热,他脑袋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见那状元郎端庄温和,一身红淌淌的明袍坠入地板,瞧着像是不见血的判官,随意地裁决君主的生死。
秋吉:“术前准备仍然需要花些时间……陆大人在这里等待消息便是,秋某一定不负使命。”
陆雪锦:“有劳。若有消息……劳烦秋神医前来通知,我会立即过去。”
“是。”
夜色之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起沿着朱墙跟在秋吉身后,他们两人都是热爱医术之辈。年夜动身出城未曾感到可惜,反倒因为接下来参与的实验而浑身紧张,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中。
这实验的对象不是别人,偏偏是当今病骨缠身的君主,若是得以治好君主,便是留名千古的功劳。且不说是君主,哪怕换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本身完成这项手术便以足够殊荣。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影子远去了,马车晃悠悠地往前,他殿中燃烧了大量的安神香,他抱着薛熠放在了马车上,侍卫的面容在冬夜瞧不清晰,反倒是星辰愈发的明亮,照在人身上令人影变得斑驳。
“……走吧。”
马车骨碌碌地碾碎了冰碴,留下两道灰色交叠的影子。马上除夕了,魏都的传统……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传统,除夕前夜举办宫宴,除夕当日自家团圆。宫墙边绽放出一抹幽色的烟火,绯红的烈焰灼灼裂开。
那炸开的声响在耳边犹如一道惊雷碎裂,在碎裂的绚烂之后,天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陆雪锦瞧着那一抹烟花,在耳边炸开之后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夜色一片柔软,伴随着寒冷的孤寂,他瞧着那道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人在以理智做出某种正确的决定时,总会时而受感性影响,变得迟钝而反常。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抽离出身体之外又回来,他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身体难以动弹。有很长的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在脑海里预演自己追上那辆亲手送走的马车,去把兄长放下来。
即便寿命短暂也没关系,他既然承担着这份使命,只需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到为兄长送终为止。对兄长来说,兄长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兄长如果知道了自己要被洗去记忆,洗去自己的人格,抽去自己病弱的灵魂。
兄长会怎么做?
兄长兴许会宁愿自杀,也不会愿意让自己消失。
可他不会那么做……他对一切事物的支配掌控最终还是胜过了感性支配的道德,他需要亲自为薛熠书写一个属于自己兄长的完美结局。
一切被打破的秩序……最终都会由他亲自复原。
“公子,崔大人想要见您。”紫烟说道。
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了目光,询问道:“知晓了……他如今在何处?”
“在宫外……公子可要前去?奴婢这就去准备马车。”
陆雪锦坐上了马车,他经过漫长笔直的一条宫道,往里是欢闹热闹之景,远远地瞧着殿宇一片灯火通明。往外走反倒变得幽静,屋檐上的雪悄然化去,在明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透明的幻影。
盛京城中因为除夕也十分热闹,烟火气在层层叠叠的街巷之间蔓延。春节之后便逐渐地转暖了,那个别的柳树已经冒出翠绿的青芽,下了一场雪之后又冒了回去。
崔如浩便在城门入口处,他在马车里远远地瞧见了那道消瘦的人影。他瞧见崔如浩注视着来往的百姓们,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中瞧着温暖又忧郁。
“令节——”他唤了人。
崔如浩也瞧见了他,见到他双目立刻亮起来,揣着手一笑。
“陆、陆大人……许久不见。我原先早就想联系你,因你宫中事务繁忙,我又不知该何时联系为好,一拖拖到了现在……陆大人近来如何?”
陆雪锦:“我一切都好。令节呢?令节许久未曾给我写信……我忙于事务也未曾回复。如今瞧见你,才稍稍安心。”
崔如浩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自然一切都好……卫小姐待我很好。她走之前也为我安排了院子与侍卫。先前卫老来了一趟,瞧见我很不高兴……但是,卫小姐给卫老写了一封信,卫老未曾将我举报给官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卫小姐好。”
“卫老心善,且你是卫宁要保护的人,他不会将你如何,你且放心,”陆雪锦说,察觉到了什么,对崔如浩道,“卫宁如今仍然在离都……想必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令节可是想她了?”
“这……我、我一直在忙于写文章。只是停下来的空隙,会想念卫小姐。”崔如浩说道。
陆雪锦唇畔扬起来,安慰道:“不必担心。我瞧着她十分记挂你,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崔如浩闻言笑了一下,那双眼原先忧郁低落,如今受洗涤变得非常明亮,瞧着比灯火还要璀璨几分。
陆雪锦又问:“令节近日在写什么文章?”
他们两人一起走在街巷之间,两侧的绯红花灯大片盛开,里面的蜡烛燃烧着透出光晕,四处是红色的巨大金鱼与醒狮,金鱼由数人组成,鱼眼与鱼尾做的非常灵动。巨大的鱼眼倒映着孩子们的身影,采用琉璃材质犹如彩色的花窗,红色的糖葫芦滴溜溜地往下流淌糖汁。
崔如浩瞧着那金鱼,目不转睛道:“写一些对于古籍的研究文章……前些日子听闻宋大人一直在研究胡族典籍,我也借来了一些瞧瞧。他似乎在研究星辰之事,关于未来……不知宋大人何时也变得迷信起来。我这么想着……看了许多书,自己也被吸引了去。”
“喜欢那些花灯?”陆雪锦循着视线问道,他若有所思起来,对崔如浩道,“令节……我们要不要去前边瞧瞧,猜灯谜似乎送灯笼。你若是喜欢金鱼,我们赢了便选一个金鱼灯笼,如何?”
崔如浩意外道:“这、这……好。听长佑的便是。”
陆雪锦:“前些日子,宋诏送来了一本典籍给我……兴许是令节看的那些。他破解出了胡族的预言。所谓预言……便是我们眼前的一切终究会在千年之后消失。”
“宋大人十分了不得……”崔如浩,“胡族的典籍关于生与死、关于过去,现在未来,那些文字与汉语不同,他们的文字会变化……每一个字代表的含义根据组合拥有非当前时态的定义;因此晦涩难懂。我读了许多,尚未研究明白。”
陆雪锦瞧着崔如浩认真说起此事的模样,稍稍顿住道:“令节若是感兴趣……来日我让人送一些藏书阁的书过去,如何?若是你愿意来藏书阁未尝不可,想去便过去,怎么样?”
崔如浩:“长佑……谢谢你,藏书阁对我来说……前去过于困难。若是、若是有剩下的典籍,无人使用的话,我可以看看吗?兴许会麻烦长佑。”
陆雪锦:“自然。令节安心便是,那些典籍能落到令节手中,是它们的幸事。”
崔如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容羞涩而明净。
“来咯!瞧一瞧看一看啊!猜灯谜猜灯谜!朦胧雾里看佳人,昼夜伏出聚难思。百尺莫进寸步难,畏首孤傲相俯瞰。”
“此题何解?”
“左不过一个情字!左思右想都是心上人!情思纷扰难相聚!虽在眼前却如天边!情意难进半尺莫及!纵然孤高天性也难以奈何!”
这些灯谜对于陆雪锦来说过于容易,他赢了十场下来,让崔如浩选了两个灯笼。崔如浩选了两只漂亮的金鱼,一只红色一只金色,他们两人一人提着,路过孩童燃放烟花,漂亮的烟雾在身旁冒出来,与金鱼擦肩而过无比绚烂。
陆雪锦:“前方还有茶楼……令节,我们前去坐坐如何?”
崔如浩提着灯笼左瞧右瞧,珍重地放在怀里,低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下的神情变得温弱许多,眼眶之中似有泪花闪烁。
“长佑……马上要除夕了。我在今日前来与你见面,是不是不大合适?”
陆雪锦穿行在人群之中,侧眸去瞧崔如浩,闻言道:“何来不合适一说……令节今日传唤我的时间刚刚好。我原本一个人在宫中,兄长也不在,宫宴我并不喜欢……如今能和令节在闹市中穿梭,我觉得十分幸福。”
“令节呢?我可有给令节增添烦恼?”
崔如浩连忙道:“自然没有……长佑与卫小姐都是我的恩人。我、我……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原本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往年的除夕夜我都是在书房度过,我时而瞧着别人结伴而行,有时十分羡慕。因我性子古怪,总是结交不到朋友,也不敢与他人接触……长、长佑并不嫌我,我已无比感激。今日……今日我幸福到觉得现在死掉也没有遗憾。我身边有长佑与卫小姐,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陆雪锦眼底一片柔和,回复道:“莫说什么死了死的,今日是吉祥的日子……往后还有许多年。你若是除夕想来找我,随时都能过来,我们一起过便是了。”
“感激的不止是令节,我与卫宁也同样……性子古怪并非错处,反倒十分可爱。”
崔如浩:“是这般吗?可是卫小姐常常说我性格不好……我为此十分担忧。”
陆雪锦:“嗯……她从小就喜欢说反话。不喜欢就是喜欢,不好就是好。”
说到这里,他们两人相视一笑,烟花爆竹在天空中炸开,他们两人手中的金鱼碰撞在一起。展开尾巴的金鱼翻出琉璃眼,撞在一起时生辉夺目。
第110章
“紫烟, 可送令节回去了?”陆雪锦问道。
紫烟:“已经将人送回去了。奴婢瞧着崔大人院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如今入冬了,炭火的炉子尚且空着,可要送些东西过去?”
“此事交给你,”陆雪锦说, “凡是他能用着的, 多送些过去……日后也时不时地瞧瞧, 在卫宁回来之前, 劳烦你费心。”
紫烟:“是,奴婢知晓了。”
陆雪锦回来的路上瞧见了那已经凋谢的瑞云殿,洁白的根枝落进泥土之中,花叶已经枯萎。
人人都瞧着这名贵之花无比貌美,他想起崔如浩, 真正关心某个人的永远都是少数。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可曾注意过花枝已经凋零?
入冬严寒,崔如浩非在意外物的性子。他想起离别时那一双笑眼, 陷入思索之中,在自己案几前点燃了蜡烛, 亲自给崔如浩写了一封信。
令节亲启:
今日佳节游园, 此心潘若琴弦,引知己而动。令节于我,高山流水之憧憬,伯牙子期莫逆之交。因我焦心于琐事,总有难顾及之时, 常因此介怀。望令节多来信, 凡所可容忍之事、凡不可容忍之事,凡引以为常之事,盼令节一一道来。索云雀之欢, 拨心弦而长鸣。
前日宋诏所书,我少时感言触动。凡触及未来之事,因距离遥远,常受忽视。遗存的王朝、乃至你我子孙之前路,依当世难以揣测。未来之诘难超出时代,于百道轮回之外,你我堪堪依照当下治世之理论纠而察之。
凡新事物出现、总会引咎旧物灭亡,此为迭代之必然。令节不必为此忧心,倘若造成毁灭的局面,乃未来之你我甘愿选择。若有覆灭,即有宁愿覆灭之抉择,若有崩塌,即有宁愿崩塌之信念。若有消亡,即有甘心消亡而不可妥协之遗志。
无论是朝代的崩塌、个人意志的消亡,还是群体性的覆灭,千年之后的人们会有自己的选择,非你我生活在‘旧时代’已消亡之辈可以撼动。你我所思,纵湮千年,由后辈人们继承。此诘问生生不息,永不覆灭。
102/116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