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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他隐隐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他孤立无援之际,陆雪锦总是出现在他身旁。今日让他前来见大臣,也说明了日后让他继续上朝。在他半个月的接触以来……他看过那些交由陆雪锦批奏的折子,未曾越界且字字珍言。
若当真都是在欺骗他,这样有才能的人……代政似乎不是稀罕事。
他不知自己如何回答萧绮,只得问道:“朕原先是怎么和你说的?”
萧绮闻言抬起眉眼,沉默片刻道:“圣上让臣没有传召不得回京……臣在草鳍山上输给了九皇子,臣办事不力,任圣上处置。”
他继续问道:“朕既然让你不得回京……你为何又回来了?”
萧绮:“是臣的错。臣听见了盛京传来消息,听闻您要让小慎前往定州,他疟疾方愈……臣一时心急便赶回来了。”
他瞧着面前人应该是急躁的性子,在他的询问之中冷静下来。虽说不知前端因果,根据这些质问显然也能瞧出来。原先自己不让萧绮回来自然有原因,那小慎应当是萧绮的亲人,如今回来了某项目的便失效了。
这么想着,他安抚萧绮道:“你不必担心。此事你既然找朕商议,朕会仔细斟酌。萧慎前往定州一事,尚未定下来,朕再与长佑相商一番,商量完之后朕会命人给你答复。”
“朕瞧着你面有疲色,既然回来了……便好好休息,此事应当由朕操心,不必你操劳。”
他如今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晓这些人的关系。
他只是顺着萧绮的话从中拼凑,组成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对面的萧绮听了他的关心,双眼泛出红血丝,瞧着窄而精微的瞳仁受了莫大的触动,不由得看的他稍稍怔住。
萧绮拱手道:“臣知晓了……谢圣上关心,有圣上这句话,臣便放心了。”
说完这些,萧绮又对他道:“臣近日都在为小慎的事情奔波。虽说疟疾好了,前段日子吃了好些药,那药材堆积出了副作用,令他身上出了许多疹子。臣命人四处去寻药材,他的身子需要重新养一遍。臣又是个粗人……每回照顾不好他便心急。”
听到萧绮说起这个,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太医,留在宫中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他对萧绮道:“如此……朕让太医前去瞧瞧,兴许能帮到一二。”
萧绮:“谢圣上!”
待到萧绮离开之后,他回忆起方才萧绮所说,询问身侧侍卫道:“疟疾……长佑可前去瞧过?”
侍卫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在怀疑陆雪锦,回应道:“启禀圣上,萧二公子疟疾乃是两月前的事,当时陆大人尚在离都还未回来。陆大人与萧家交情一般……回京之后也未曾看过。”
那被他怀疑之人似乎已经清楚他的怀疑,待他回到芳泽殿……他已经知晓自己的住处在惜缘殿。按理说自己与这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不知是因为陆雪锦日夜照顾他,还是本身芳泽殿便朝阳温暖一些,他更喜欢待在这里。他踏入芳泽殿便瞧见了青年靠着窗户,瞧着不远处,他注意到那里有一些低矮的红梅枝芽。经历了寒冬之后,梅花树缓慢地开始抽根发芽。
瞧见他,陆雪锦朝他一笑,询问道:“兄长可见过了萧绮?”
他点点头,揣测着其中的用意。倏地,他与陆雪锦对上目光,那双深褐色眼底倒映着他,他的身影在屋檐之下,背后的朱墙形成一片阴影,他瞧见了自己眼下的小痣,在思考时浮现的格外清晰。
……倘若自己产生的怀疑便是自己的天性,对方是否已经对他的心绪了如指掌?
他思考到这里,瞧着窗边的青年,那无比清雅出尘的面容,红色的明袍映出大片的海棠花纹,瞧着比花枝要灼艳的多。
陆雪锦对他道:“见过了……兄长可与他说了?”
他在陆雪锦身边坐下来,思考片刻,回答道:“朕未曾告诉他。朕瞧着他似乎并不喜欢你,若是朕告诉他自己如今的情况,他兴许会认为是你做的……朕不知这般是否会对你不利。”
“所以朕……并没有告诉他。”
“虽说朕有所怀疑……但是思来想去。日夜照顾我的是你,若说我处在独身的境遇,你仍然陪在我身侧,我想……此事应该由你亲自告诉我。”
他说完了,许久未曾等到陆雪锦回答。
待他瞧过去,陆雪锦眉眼受阳光笼罩出一层阴影,淡色的瞳孔凝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其中的情绪由光线浮出而又覆灭。
对方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只有他什么都不清楚的世界……这般似乎并不公平。
“公子,圣上,奴婢准备好饭菜了,吃饭啦,今日要吃元宵……奴婢包了十几种馅儿呢!”藤萝隔着屏风说道。
陆雪锦这才应声:“知晓了……兄长,我们先去用膳,如何?”
他随陆雪锦来到用膳的茶几前,这两个丫鬟一个情绪不外露,另一个总是瞪着他。虽说瞪着他,由于表达出的讨厌过于天真,瞧着并不让人在意。
芳泽殿的食物没有他所在的宫殿丰盛,这些食物都是侍女亲自做的,虽说品类多,却都是用小碟子一盘盘地装好,按照他们的食量来准备。他在这里已经知道一些陆雪锦的习惯,陆雪锦的生活方式非常简单,与平民百姓无甚区别。
这样的人……这样恪守严谨美德的人,会做出来什么坏事吗?
陆雪锦:“藤萝怎么这么高兴?今日元宵节,可要前往藏书阁?”
藤萝:“这……公子怎么知道的?奴婢今日要前去瞧瞧,兴许宋大人还在那里,奴婢为他准备了元宵……公子,若是他不收怎么办?奴婢岂不是很丢脸。”
“还有……为何公子知道这件事?”藤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陆雪锦瞧着藤萝脸红起来,回道,“……我不过是听说,关心藤萝的事情。藤萝与我说说又如何。”
“奴婢这方面不需要公子关心啦,”藤萝说,“好啦不说这件事……奴婢为公子煮了花生汤,公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陆雪锦为他盛了一碗花生汤,他瞧着碗底煮的甜腻的花生,碗边倒映着青年的面庞。他触碰到碗底,碰到青年指尖时,心底蓦然流淌出某种情感。
那难以述说的、在心底长出来的梅枝,探春而出的枝芽,他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在接触到对方时……像是有某种情绪浮出。
像是春天一样的情绪。
像是暖阳一样的情绪。
令人感到温暖、明媚,柔和,心情在阳光下被晒化了。
接触到对方,就接触到了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从他醒来,他那空荡的内心,第一次被崭新的情绪填满,枯涩的内心也迎来了春天。
泛甜的花生汤……芝麻馅儿的汤圆,红枣馅儿的汤圆,揣着金珠的汤圆。他咬到金珠时,身侧的青年瞧见了,不由得温和笑起来。
“这金珠藤萝只包了一个……兄长咬到了,来年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这……他原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为什么他的内心会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字而掀起波澜……如果他是皇帝的话,每天都有人为他送上祝福。这些祝福有何不同?
……时间总会给予答案。
绵密软和的汤圆在清水里翻腾着,内里的肉馅流淌而出,金珠在波光粼粼的汤汁里闪烁不定,倒映着薛熠陷入沉思的眉眼。
陆雪锦见薛熠作思考状,自醒来之后对他十分防备,这是兄长的天性……可最后兄长还是前来询问他,哪怕被抹去了记忆,这种本能可是由于身体的熟悉而继承?
“朕方才瞧见那院子里的梅枝?可是长佑种的?”薛熠问他道。
他转眸便瞧见了那些花池里纷乱的枝子,稍稍停顿道:“是我和兄长一起种的。先前有人为我送来了梅枝……我便斩断根茎种在花池里,兄长正好撞见了,与我一起种下。后来这些花枝糟了一番翻腾,没想到它们能挺过来……如今寒冬也熬了过去。”
“朕可否能前去瞧瞧?”薛熠问。
他回复道:“自然。”
他和薛熠一起来到芳泽殿花池前,由汉白玉堆砌而成的花池简易精美,那横起的梅花枝落在观音像净瓶旁,瞧着像是钻入了菩萨身侧。
薛熠瞧着那些生出枝芽的红梅枝,对他道:“虽说忘记了许多事……常事却仍然记得。朕少时读过一篇文章,乃是归有光所写,唤作《项脊轩志》。内里所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亲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虽说不应用在此情此景……朕却不知为何想起来。待再过几年,朕与长佑再来瞧时,此红梅树会不会如书中所载亭亭如盖?”
他察觉到薛熠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之中带着探寻、几分迷茫,穿透林间迷雾的质问,恍惚间他与薛熠的皮囊全都褪去,彼此只剩下各自的白骨,只剩下对方的灵魂,发出某些根源性的询问。
他的内心产生触动,认真回复道:“自然。这是我与兄长一起种下的红梅树,待几年后……莫说几年后,几十年后,我们回来看时,它们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兄长想必已经娶妻生子……我也会前往离都。若兄长需要我,我随时都会返回盛京。”
提及此,薛熠眉眼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朕?娶妻生子?”
薛熠:“说起来……朕先前未曾询问长佑。朕既然是皇帝,为何瞧不见后宫中嫔妃身影?朕可有成亲?妻子如今在何处?”
薛熠的病情好转,俊美的脸颊透出绯红,在阳光下血管隐隐可见,细长的眉眼犹如最纯粹深黑的宝石,菱镜般折射出美丽的光芒。
他在其中进入了一座迷宫,迷宫中充满了倒映出自己神情的镜子。他在薛熠面前安然无恙,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起他们拜堂成亲时,那时薛熠隐忍怒意的模样,那一身喜服注定与他们二人无缘。
“兄长原先娶过一名姓君的女子……是兄长亲手册封。在她去世之后……后宫便一直中空着。若是想要娶妻,按照我们陆家的规矩,再娶未曾不可,我也支持兄长娶妻。只是我们陆家没有纳妾一说,若付出真心,便要一生一世相待,兄长若是碰见喜欢的女子,可要仔细想清楚了?”
第112章
……姓君的女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薛熠瞧着底下的一众大臣, 两个月过去了,马上入春变暖,底下的大臣他约莫摸清楚了。虽说他复了陆雪锦的职,陆雪锦未曾参政, 常往监察署去。仅仅两个月, 为百姓们平冤了十几起案子。
他未曾让萧慎前往南方, 此事陆雪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了了之。萧绮西去前往武陵驻军,临走前萧绮再三询问他是否要派兵前往离都。
他想起前日陆雪锦说要前往离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去。
他瞧着底下的臣子,总觉得虽在主位之上,却与这些臣子隔了一层朦胧不清的迷雾。迷雾将这些臣子的面容悉数遮掩, 至于那层迷雾到底是什么……兴许与自己生病有关。
“哎!这大清早的,老早就瞧见宋大人从藏书阁出来……可是瞧上了那处的宫女?宋大人这才日日前去。”
张临:“圣上,依照微臣之见, 陆大人如今在监察署正忙碌,让宋大人一并前去才是……这般也算是不枉了宋大人的才能, 日日待在藏书阁算是什么事?”
“卫老, 您说是不是?”
卫老:“这……还要看宋大人自己的意愿。”
闻言宋诏看向他。他每回与宋诏对视,总觉得宋诏沉沉如霜的眼底怀揣着诸多情绪,某种期盼或者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两个月的试探,已经让他看清朝上是真正的关心他,站在他身侧。
宋诏回复张临道:“前日张大人不是说要与我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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