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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临立即附声道:“陆大人说的是……我与宋大人都喜做中庸之辈。人人都想做这凌霄花, 又有几人能做成凌霄花?多的是方靠近城墙便不堪重负滑落之辈。”
“宋大人, 你说是不是?”张临笑道。
宋诏眉眼压下,瞧了张临一眼,不与面团似的张临讲话。
卫老在旁劝道:“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莫要再吵架才是。今日春游……老夫已经在皓日河上约了舫船,让虾蟆陵的歌女前来弹琵琶, 只待圣上前去。”
张临:“卫老说的是, 这天气如今已经入夏,时间刚刚好,待晌午日头一烈, 皓日河上的水汽吹进来,别提多惬意了。”
薛熠:“朕知晓了……有劳卫老。”
他与陆雪锦上了一辆马车,上车时瞧见陆雪锦还在看向窗外,瞧那些凌霄花。待到离得远了,他看着陆雪锦的侧脸,那火焰一样明烈的颜色,在他看来与青年别无二致。
“朕瞧着那凌霄花……总觉得神似长佑。”他说道。
陆雪锦闻言转过来看他,眼中稍稍意外,“我倒不觉得。兄长这是对我有所偏心……我分明内心枯燥无物,哪有这般旺盛的生命力?”
……是这般吗?
他未曾觉得对方的内心枯燥无物。尽管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只在这半年的接触之中,每回陆雪锦为百姓操劳、发表自己的政见,坚定不移地朝向自己的立场,表达自己所思时,他都觉得对方像是向阳的凌霄花。
坚韧、明烈,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马车穿过魏宫宫道,他远远地瞧着宫殿朝着云层深处徐徐展开,整座宫闱像是巨大的子-宫,通过产-道产出一代代如他这般的君主、产出一代代付诸心血的名臣,产出所有的明辩与忠奸,君主朝逆在其中糅杂形成了环绕在子-宫附近的羊-水,围绕着整座王宫不停运转,徐徐地穿过生与死往复轮回。
“兄长……在想什么呢?”陆雪锦在他身侧问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瞧着陆雪锦的侧脸,“近来……总是扰思诸多。”
陆雪锦:“在为何事发愁?兄长若是愿意,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朕总觉得心事与人付诸并不是好事……那是弱者才需考虑的问题。自己无法解决,才总会说与他人听。”他说道。
“兄长这般认为?”陆雪锦若有所思道,“这想法过于绝对了些。说不说决定于当事人的意志,若是只凭是否判断,那么此人应当独自生活于世,不必与人来往了。”
“兄长可是要与我划清界限,才故意为之?”陆雪锦转眸瞧他道。
他立即道:“朕自然没有。”
他瞧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如此漂亮瑰丽动人,引得对方一点伤心,他绝不愿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想伸手触碰一番。
……很想私藏起来。
……他已经拥有了整个大魏,为何仍嫌不够?
“朕已经说与长佑听了……如此,可算是示弱?”
他的话令陆雪锦稍稍顿住,陆雪锦瞧着他,静静道,“自然不算,兄长什么也没有说,将此话说出来‘朕说了’,便是说过了,哪有这般的道理?”
“比起我,兄长和宋诏更亲近吗?”
这个问题将他问住,他内心里浮现某种情感,那情感滋养着他,令他低头看自己掌间,早晨未曾吃过蜜饯……为何心底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们很快到了地方,张临与宋诏都围绕在他们马车前,待他下来,满塘的木槿花与白兰花飘荡至眼前,繁华绸缎交织的舫船停在皓日河边,笙箫乐声徐徐吹缓而起。
张临揣着手道:“圣上……身体可还习惯?说起来自从过年以来,未曾瞧过圣上生病,那秋神医当真是神医。”
宋诏闻言看向陆雪锦,陆雪锦与宋诏对视,面上神情未曾变化。
他回道:“身体……朕觉得一切如常。”
张临:“那秋神医脾气古怪的很,只有陆大人和宋大人请得动。话说上回……宋大人你与那姑娘如何了?我们宋大人素来招女子喜欢,先有秉梁王的侄女,后有神医的女儿……还有藏书阁的小丫头。”
陆雪锦闻言稍停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宋大人若是成亲早日成亲才是,我那侍女前些日子回来哭了一场……我左思右想,宋大人应当不是会为难女子之辈。权当她自己想不开……只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瞧见她落泪的模样实在不忍,在这里提一嘴,还望宋大人给在下薄面,让在下代为传达宋大人的心意。宋大人可知晓在下的侍女?她唤作藤萝,先前未曾与男子接触过,不知怎得瞧上了宋大人……宋大人知会一声,我回去好安慰她一番,也好让她死心。”
宋诏冷淡道:“我的婚事不由陆大人操心。陆大人当真关心侍女……在下佩服。我未曾注意过她,任凭陆大人处置便是。”
张临在一侧道:“哎!虽说是陆大人的侍女,那到底也是侍女,如何配得上我们宋大人……且不说秉梁王的侄女,若是宋大人情愿……秉梁王的女儿与勤能会大人的女儿都不在话下。知吏会与九司会大人的妹妹,只要宋大人喜欢……圣上又怎会不准?”
陆雪锦:“虽说是侍女,却不能因为身份低贱便任人轻贱……此番道理想必宋大人更加明白。原先我们在知章殿时……这话尚且是宋大人对圣上说的,我记忆犹新。宋大人想必做不出这样的事,我那侍女也是活泼的性子,想来是不得宋大人的在意,这才伤心大哭一场。”
宋诏:“陆大人如此仁心,对待侍女的眼泪尚且愤愤不平,瞧着字字句句未说是在下所为,却字里行间都意有所指。他人的侍女自然不值得轻视,倘若是陆大人的侍女……陆大人尚且轻视他人的情感,为何如今侍女被轻视又不甘情愿?”
两人瞧着都是温和沉静的模样,话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个意思。
张临在其中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赶紧上船才是。两位大人……今日圣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可莫要扫了圣上的兴致。”
薛熠听着两人吵架,他的眼珠转向陆雪锦,宋诏前日给他的匕首尚无用处,不知为何他总不愿去瞧宋诏,担心瞧见宋诏冷冰冰的双眼。
陆雪锦:“兄长……跟我来。”
他瞧着伸向他的手掌,由陆雪锦扶着下了马车。
微风穿过巨大太阳折射出来的幻影落在舫船上,河面形成漂亮的丝绸一样的纹理,晃荡着朝远处天际而去。琵琶弦音缓缓地响起来,柔软地落在耳边令人几乎要进入沉睡。
美妙的弦音,穿透人们的内心,从遥远古老的祭祀而来,刻入血脉之中的风声呼呼作响,翻过那荆棘丛生的烈阳,落在他们身边形成真实的倒影。
卫老:“在民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不考虑考虑亲事,只说宋大人,也要为自己操劳操劳才是。”
张临一笑道:“卫老,劳烦您为我的事操心。成亲为时尚早,我若是成亲了……那些凤鸣台的姑娘们怎么办?”
薛熠坐在主位上,陆雪锦在他身侧,侍女们端上来精美的膳食,他瞧见陆雪锦几乎不碰那些盘子,平日里似乎也吃的不多。
“说起来……”陆雪锦听了一耳朵卫老与张临的对话,对他道,“先前兄长提过娶亲一事。待过些日子我的事务忙完了……便征选一些女子入宫,如何?”
“兄长先瞧瞧,兴许会有喜欢的。”
他瞧着圆盘里的点心,那点心方才还圆润可爱,如今瞧着却不像那么回事。虽说是他追问的前妻之事,但是听陆雪锦提议要为他寻妻,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难言的情绪。
“只让朕瞧瞧,长佑为何不瞧?”
陆雪锦闻言对他道:“我先前未曾提过此事,兄长主动提了,我这才想了法子。”
“瞧瞧也是好事,兄长也老大不小了……确实应当娶妻了。”
他不由得道:“长佑可是嫌朕年纪大了?”
“……”陆雪锦,“自然没有,兄长在想什么呢?”
张临:“一出来便是聊娶亲婚事,这些有什么可聊的……圣上啊,我们不妨聊聊别的。您瞧瞧这特供的琳琅酒,乃是从西方边境之城晒干的葡萄所酿制,颜色瞧着晶亮浑厚,闻着香味扑鼻……我为诸位大人斟满美酒,望我大魏繁华无限……巍峨百年!”
他与陆雪锦面前各自多了一杯酒,他瞧着陆雪锦低头看酒杯的神情,似在思索什么,此容颜凝聚着智慧与清雅,莫说是百年……再来一世兴许他也忘不了。
宋诏问道:“圣上如今的身体……可能饮酒?”
陆雪锦:“浅尝辄止,无伤大雅。”
“多谢张大人的好意……如此,我便在此恭祝,望上天垂怜,愿我兄长能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琉璃金琅玉饶液,郎君醉死案山前。
容颜一去朝难故,辞誓空幽兴百还。
醉!醉!醉!芳何旧年琵琶语——铮鸣帝王荣休处。馔杯向日复祈喧,来日再诉倾銮影中身!
那杯酒陆雪锦一饮而尽。
薛熠在旁瞧着青年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犹如朱墙上的绯色在颊边染了一道。倏地,陆雪锦察觉到他的视线,转眸与他对视。
他在一片和熙之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自己原本便是阴沉沉的容貌,那面颊虽俊美却无比苍白,好似像上天借了一处寄宿的皮囊,总是沉沉地瞧不见生机。
陆雪锦朝他笑了一下,他像是瞧见了最美的窗景。
那扇窗户通往一切真善美,人置身在其中便有等待美好审判的错觉,他的一切罪孽在其中都被洗去了,此地只有纯挚的真实之美,纯白的玉兰花与海棠花无声盛开,他甚至瞧见了一株巨大而神圣的婆娑双树。
……美丽。
……美丽的事物。
……一切由美丽幻化而成的景象,尽在眼前。
“陆大人瞧着……酒量不太好。”
他瞧着青年喝完一杯酒之后,便一直盯着远处的河岸瞧,那是南方。
随着琴音缓缓地落下,陆雪锦在案几边睡了过去,人由侍卫扶着到了舫船的里间,他也一并跟了上去。
舫船上的房间十分宽阔,不知为何,他在踏入房间时,瞧见阳光在门边折射出来的影子,总有地上隐隐有一摊鲜血的错觉。
他瞧着干净的地板,总觉得嗓间十分粘腻,胃里翻涌着搅在一起,他低头干呕,掌心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
……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如今是白日,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瞧着陆雪锦躺在小床上,门外的宋诏在低声与侍卫说着什么。他侧眸便能瞧见宋诏的身影,宋诏的身影拉长,那道影子穿过门缝来到他身旁。
“原先圣上在船上也与他见过一回……鲜血便是吐在门边,见过他之后回来大病了一场。”宋诏在他身后道。
“他如今醒不来……今日是动手最合适的时机。”
“圣上……厌离,可要臣替您动手?”
陆雪锦在小床上酣睡,美貌的容颜浮上醉酒的绯红,像是国库中封存的那幅《死美人图》。他双目微垂,双颊丰腴雪白,皮肤如珍珠一样泛出莹亮的光芒,静谧之中产生幽殉而清晦的美感。
第114章
……可要动手?
薛熠恍惚间产生小床上躺倒的是自己的错觉。他与陆雪锦已经融为一体, 杀了陆雪锦便是杀了自己。他的思绪钻进陆雪锦的身体缝隙之中,化成对方的血液循环至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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