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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雨:“殿下这么快就反悔了……暴-戾阴沉的是殿下!宽容大度的也是殿下!殿下到底有几副模样……我们尚且不得而知!”
封尘:“九殿下人前做小人……背后乃是真君子!”
“……够了。”慕容钺开口道。
他侧目瞧向盛京的方向……不由得在心里想道。
他原本是小人心性,只是碰见了某个人。某个人在雪天为他撑起一把伞,浇灭他身侧地狱般的烈火,为他开辟出一片温和而充满爱意的生长环境,让他得以朝着光明肆意生长。
……他愿为长佑立佛身。
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七月底,萧绮撑到一个月,破城时手下士兵落荒而逃……三日之后,他入城时,未曾瞧见萧绮与萧慎越岚心的身影,萧绮一家消失不见,他未曾派人去追。
梅雨——
八月。
陆雪锦在空隙之间瞧见窗外的红梅树,那幽绿的阴影透过窗台落在他书桌上,外面的风色掠过夏日里花树肥硕的叶子。天边的乌云飘过来,马上要下雨了。
“……公子。”紫烟匆匆地赶过来。
他透过窗影去瞧紫烟的脸色,头一回瞧见紫烟失色的模样,那张脸像是被骤雨濡湿,陷入稠密的阴影之中。
“怎么了?”他不由得问道。
“圣上命公子前往不问山一趟……听闻是在那里约了法师,那法师自称伽灵……非要见公子不可。”
“伽灵法师?”陆雪锦想起卫宁的信中,似乎有提到。
且不说自从他研究医术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法师……许多慕名而来前来向他进谏。
他瞧着紫烟的神色,在紫烟眼底瞧见了几分异样的情绪。他又看向窗外,自己似乎也许久没有出去过了。
“……我知晓了。”他应声道。
紫烟随即前去准备马车,他在马车之上尚未察觉到异常,只是瞧着护送他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一些。他脑袋里装满了那些医书典籍,兴许是看的多了……有时还是能瞧见母亲的身影,似乎是母亲在他血液中生长出来,隔着时光仍然呼唤他的名字。
母亲所在的美好之地……那里即是名为死亡的终点。
“紫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为何闭门不出。”他在路上询问道。
紫烟:“奴婢也不知……兴许是昨日暴雨,百姓们防汛这才闭门……听闻河堤都被冲散了,雨势瞧着十分吓人。”
“这般……这些事我竟不知。兴许是我在藏书阁待太久了,说起来,宋诏近来也没有过来。兄长与宋诏似乎都不愿打扰我……”
他稍稍顿住,又瞧见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每当他开始反思……母亲总是会出现。
“长佑总是专注自己的事情……注意不到别的。若是感到痛苦……来母亲这里便是。在母亲这里,无论长佑如何选择都不会出错。”
“长佑且瞧瞧……那边的悬崖,跳下去便能解脱了。”
他面上维持着镇定,任母亲如何劝说,他分毫不动。他掌边放着尚未看完的书册,胸口处的同心锁隔着衣衫传来冰凉的温度。
待他踏入不问山,见到了自称伽灵的法师。
伽灵法师年岁已高,弯曲着脊背,在他来时一直注视着天空,瞧见他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笑完之后挥袖离去,只在原地留下了卷轴。
他打开卷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金銮殿。
夕阳的余晖照进殿中,慕容钺的军队踏破宫门时,薛熠正在给鸟雀喂食。
今日正好是放走鸟雀的日子,这鸟雀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日子一拖再拖……他在片刻空闲之间,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待他见到那九皇子时,九皇子冰冷地睥睨着他,在对方挥起长戟时,他得以瞧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衣少年端起药罐到病床前。
……原本,还有话与长佑说。
……要说什么来着。
“噗呲”一声。
他瞧着自己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下去,那金丝雀似有所觉,在飞至半空时停顿,转而朝着他飞过来。
……为何还要回来。
……长佑……你看这金丝雀……竟会自己飞回笼子里。
第120章
魏正六年, 梁军以西南边界入侵、侵大魏数座城池,于定州苦战,定州钦守僵持五月,终不敌, 萧慎携兄母逃散, 梁军侵入盛京。魏辉帝让位于垣帝, 年号允正, 史称后梁。
原先大魏臣子,卫氏、张氏,赵氏得以幸免,司命会、礼缙会、刑省会、知吏会、九司会,勤能会均大清洗, 罢黜职务,选用先梁官员。宋氏关入大牢。
魏辉帝在位六年,因身体病弱、忧劳乏力, 时常无暇顾政,令其母家兄弟陆氏掌权。其弟曾于前梁允武十六年高中状元、位至监察署正史, 先后三次南下抚恤民众, 得一众民心。陆氏掌权间,废官梳权、以庶民为专政,数次立法,令南北疏通,民众富裕而伤官严寒。
垣帝即位后, 复用前梁年号、取起允武, 后衔魏正,延续前慕容氏之统。
允正元年,宋诏举家抄迁, 入狱前命人给陆雪锦送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别的,正是薛熠所写,交由宋诏。宋诏派侍卫前去,侍卫受慕容钺监视,信落入慕容钺手里,最终陆雪锦不得见。
信容千言万语,宫人只瞧见了末尾的短短一句。
——恨朕此生心性贫乏,难许长佑春和景明。
夏日里,莲池里开满了沉睡的莲花,莲瓣徐徐地展开,华清的池水中,氤氲而出三座坟冢。
其父陆明秋之墓、其母河罗夫人之墓,其兄薛厌离之墓。
陆雪锦伫立良久,藤萝从外面探进来脑袋。
“公子,殿下又派了侍卫过来……您还是不愿意见殿下吗?”藤萝问道。
陆雪锦这才回神,这白日里……并不是错觉,他又瞧见母亲从坟头钻了出来,让他瞧那漂亮的莲裙,问他漂不漂亮。
“……我们回去吧。”他开口道,没有回答藤萝的问题。
那明辉夺目的少年,从旧时家族耻辱中生长出来,完美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家族使命与个人意志。
可他……他如今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他不愿以这副模样去见殿下。
周围安静下来,藤萝莫名住了嘴。
他方转身,对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竹林中悄无声息地探出身影。慕容钺眼底装着他,身姿随意地靠在竹子边,不知道在原地瞧了他多久。
明光之中晃出来的人脸,少时的模样从记忆中跳了出来。
慕容钺面容丰神冷俊,双目幽火般灼灼燃烧,那其中的生机与沉沉烬霜,在瞧见他之后,内里的幽色悉数掩藏,只瞧着是漂亮明烈,纯粹的毫无杂质。
“……长佑哥,你一直不愿意见我,我便跟着藤萝过来了。”
藤萝眨眨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临走时她瞧一眼殿下的身影。殿下长得又高又大,虽说殿下比她年纪还要大一些,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瞧见弟弟长大了一般。
原先来瞧相府夫妇时,总觉得充斥着悲伤的气氛,殿下一过来,那些伤色全都被殿下吹了去。
竹林之中,慕容钺缓缓地靠近陆雪锦。
陆雪锦总觉得殿下的气质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往后退去,退向了父母兄弟,退进了无限幽沉之中,前方的人过于灼热,明亮的如同火焰,一碰到他,将他内心里的腐朽沉尘全都烧了去,令他自己变得不可控。
一股凌霄花的清香侵袭了他。
他尚未反应过来,那昔日的少年走向前,仿佛一步便跨越了他们丢失的四年,触碰到他将他抱在怀里。
令他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的面上……他不清楚自己的表情,不知自己是否仍然是镇定的表情。
若是的话……自己的身体已经出卖了自己。
他们的身体一触碰到彼此,像是留下印记一般,两颗心脏隔着胸腔同时跳动。低下的眉眼与蹭到发丝的鼻尖,彼此听见了对方气息,属于对方的痕迹轻轻掠过,渗透进了彼此的生命之中。
陆雪锦整个人被抱住,他的身体比他更加先做出反应,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类似于喜悦的情绪,将那些平静的伤色全都掠过,消抹掉了一切沉涩,令他的内心变得明净。
慕容钺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侧目去瞧他,力道却越收越紧,询问他道:“哥哥……你可是在生我的气?怪我将那病秧子砍了?”
这么一声“哥哥”,他的冷静自持全都消散了。
原先试想过许多与殿下相见的场景……殿下的性子琢磨不透,他只能透过过去模糊的勾勒出殿下的眉眼。如今殿下的眉眼在眼前浮现,那双眼里倒映着他,眉目变得更加深邃明媚,内里有火焰的纹路,只在深处可窥见拗动。
他是保守的性子,这才受殿下的叛逆不守规矩吸引。
殿下既不懂得尊重死者,还会在他面前诋毁兄长。
就算他生气……但是殿下唤他哥哥。
他努力地镇定下来,对慕容钺道:“既然是殿下赢了……我为何要责怪殿下。”
慕容钺瞧向他,“哥不怪我为何不肯见我……还是在生三年前的气。长佑哥不要再生气了,我意志薄弱,这才不敢见哥。我担心见到哥便会动摇心性。”
……动摇心性?他瞧着分明眼前人才是心性最坚定之人。
他尚且做不到,他前往离都只为了见殿下一面,殿下却冷心冷情……比他还要镇定自若。还是说少年从他身上将他的性子全都学了去。
“殿下先放手……你可是三岁小孩?说话还要抱着说。”他说道。
慕容钺委屈道:“我与长佑哥许久不见……瞧见哥便情难自禁。哥如今连抱都不让我抱了……如今与我这么生分。”
“我知错便是……哥不要生气了。”
说着,慕容钺撒了手,那双胳膊仍然揽着他。
放开他时,他在慕容钺眼底瞧见自己,他不由得稍稍顿住。他琥珀色的眼眸翻开,耳尖和脸颊都在殿下怀里沾上绯红,淡淡的一层,晕染在他身侧。殿下低头瞧他的眸子逐渐转幽。
“……”他堪堪维持着镇定,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尚且在父母坟冢前,殿下总是有这般的本事……轻易地令他无法镇定。
“长佑哥。”慕容钺又唤了他一声,维持着将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凑过来虎牙跃跃欲试地去碰他的耳尖,险些咬了上去。
“……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慕容钺抓着他的手指,问他道:“回去之后哥若是又不见我怎么办?”
他不由得道:“我如今在殿下身侧,又能到哪里去。”
“那哥答应了,不许再不见我。”慕容钺说道。
“……”他未曾答应,眼瞧着慕容钺又凑过来,他于是侧过脸应声。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一直被慕容钺抓着未曾松开。藤萝在外面守着他们,瞧见了他们牵着手出来,不由得舒缓了脸色。
慕容钺:“藤萝,你还在这里守着做什么……我和哥还能不知道回去的路吗?”
藤萝:“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回去。”
“等等,”慕容钺喊住了人,“还有一事……待会儿回去了我让封尘前去找你。藤萝,我问你,你是想做公主还是想做郡主?”
藤萝闻言还没有听明白,听清之后睁大了一双眼,脸颊立即红透了。
“殿下……你、你要封奴婢当公主?”
慕容钺:“有何不可……先前我不是说过了,你是我的亲妹妹。所谓一人得势,鸡犬飞升……你回去考虑考虑便是,考虑好了告诉封尘。”
“奴婢知道了……谢谢殿下。”藤萝一溜烟跑走了。
陆雪锦在身侧听着,鸡犬飞升如何能这么用……他又瞧着身侧人,慕容钺也扭头瞧他,一瞧见他,眼底便能瞧见笑意。
“长佑哥,你看我做什么?虽说我如今成为了皇帝,但是我的心性依旧如故。哪些人对我好过……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他,“如此,殿下有这般美德,是一桩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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