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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慕容钺重复道,他脑海里晃出薛熠的身影,心口处蓦然一疼,那日的记忆深深地浮映而出,令他掌间生出一层冷汗。
他面上没有变化,询问道,“我在这里等长佑哥回来。紫烟,你不必担心,哥回来之后我就走。”
“这……”紫烟面上有些为难,对他道,“公子今日兴许不会回来了。殿外风寒,九殿下不必等了。”
他听出来了紫烟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在原地站定。商量什么事需要彻夜不归?可是被薛熠为难了。他尚未露面,不知道陆雪锦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紫烟姐姐,谢谢你。”他说道。
他往回走,并没有回自己的偏院,而是去了上敬殿,去了后门处见三叔。扫地的白头老翁给他开了门,颤巍巍地拿出来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有信。
“舅舅送来的?”他问道。
老头点点头,朝他比划着手势。他打开了匣子,信件上书‘阿刻律汗’四字。舅舅给他写的信多是叮嘱,他从怀里一并拿出来了一个小包裹,手帕包着的物件,那是三叔拜托他找的物件,他找到了便拿过来了。
“三叔,这个给您。还有一件事想要向您打听……关于救我的恩人。听闻他被薛熠传唤去,我不知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老头接过了手帕,手帕里包着两支碧绿的钗子。上面刻有年号,为前朝遗物。这是原先旧时宫女的发钗,他打听时知道了一点,是三叔先前伺候过的主子。他瞧着三叔握紧钗子,浑浊的双眼泛出几根血丝。
“三叔,还需要找什么,跟我说便是。您喜欢吃鱼……我原先不会煮,近日我那里来了个宫女姐姐很会做菜,我明日亲自给您送来。她做的鱼您一定要尝尝。”慕容钺低声道,他担心老头听不清楚,讲话讲得很慢。
老头年纪大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努力地听清了,抓着他的手拍了拍,朝他摇摇头。意思是让他照顾好自己便是。
临走时老头也塞给了他一块手帕。他走出殿门才打开,里面是几两碎银。
几天的时间转瞬而逝。
连着几日,宫里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低压的气氛笼罩着金銮殿。宋诏携着侍卫匆匆而过,春风吹过宫墙柳,引柳叶纷纷而侧。
“近日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之中出了谣言,说圣上在宫中暴-戾不堪,因政见不合处死三位朝臣,虐待先帝遗孀……这些文章臣去查了出处。文字激烈、极其蛊惑人心,是崔如浩的风格。”宋诏汇报道。
那些文章,白纸黑字,宋诏拿了一些过来。薛熠有陆雪锦看着,连吃了几天的药,如今情绪平复些许,看了那些纸上的文章。
此人性情激烈,擅长舞弄文字,将黑的说成白的倒是有一套,他若不是皇帝,兴许都要信了。
“然后呢?”薛熠静静问道。
宋诏:“最先煽动的便是京城里书院的学生们。他们写文章闹事,要求圣上给个说法。一是关于三位朝臣之死,此事臣已经前去处理。臣发布了告示,将整个案件原本陈述,证明此事与圣上毫无关系。二是关于九皇子。他们如今抓住这处大做文章……人云亦云,玷污圣上苛待九皇子。”
“……”薛熠微微侧眸,“他倒是会写。可查到了他在哪里?”
“臣怀疑在卫大小姐那处,”宋诏,“臣已派了人去盯着,尚未发现异常。不过……倒是有其他发现。”
眼见着宋诏欲言又止,薛熠说道:“你直说便是。若是连你也不愿向朕坦陈事实,朕如何应对他们?”
宋诏:“卫大小姐近日在办礼会,组织了京城几乎过半权贵之家的女眷。她在礼会上读了好些长公主与陆公子的文章。”
“这般,”薛熠,“兴许过不了多久,朝臣要来朕这里参她一笔。”
“崔如浩。若是找到了他的下落,直接处理了便是,不必再留活口。”
薛熠话音方落下,门外的侍卫进来,“圣上,九皇子在外求见。”
闻言薛熠与宋诏对视,薛熠眉眼翻起,他尚未前去抓人,人倒是自己送上门了。他瞧着宋诏,开口道:“你来的倒是时候。今日我们一起瞧瞧,看他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长佑呢?让他过来。”
侍卫去请了陆雪锦。陆雪锦来到金銮殿,发现薛熠和宋诏都在,他静静地瞧着,和薛熠对上目光,随之殿门“嘎吱”一声开了。
“儿臣见过父王。”清脆的少年音传来,门后少年的身影显出来。大半个月的时间,伤势勉强愈合,少年消瘦了几分,抬眼朝主殿看去。
薛熠在主位上坐着,眼中神情难辨。廊下阴影遮掩了另外两人的面容。陆雪锦与宋诏一左一右在薛熠身侧,两人面色各异。
“起身便是。听闻你前两日受了伤,如今是好了?”薛熠询问道。
陆雪锦见到慕容钺,瞧见少年单薄的身形,他这几天忙于与薛熠周旋,未曾和九殿下见面。现在远远地瞧见人,那一声称呼莫名刺耳,他眼睫压下情绪,注意到少年掌中拿了一张白虎皮。
与他对视,慕容钺稍顿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收敛神色不再看他,只当他并不存在。
“见过陆大人,宋大人,”慕容钺行了礼,他看向掌中虎皮,神情真挚,“儿臣的伤已无大碍。前些日子在狩猎场上未曾注意到飞来的箭尖,险些丧命,儿臣命大捡回一条命。这是我那日在狩猎场上所得的白虎皮。儿臣伤势好些,见此神兽便想到圣上,特意前来献上这白虎皮。”
“我原先未曾见过这等神兽,儿臣见识浅薄,见到白虎之后就失了智,只想将其猎杀之后献给父王。”
慕容钺神情天真,在众人的凝视之下展现出天真的一面。双目诚挚分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掌中虎皮。
每一个字清晰地落在耳边,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盯着殿中央的少年看,身旁尚且有人,他险些失态。薛熠与宋诏的影子延伸至殿中央,仿佛能将中央的少年吞噬殆尽。这个傻子……不知要杀他的凶手就在眼前。
“白虎确实难见,难得你有这份心,倒是令朕惊讶,你那日没有见到是谁动的手?”薛熠问出来,深黑的瞳仁倒映着慕容钺的身影,将少年的每处细微表情收入眼底。
“儿臣……”慕容钺闻言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儿臣那天只看到了一道影子。应当是一名男子,似乎不止一个人。可惜儿臣未曾见到人脸,若让我找到真凶,我自然会告诉父王,让父王为我讨个公道。”
宋诏在一旁突然出声道:“这白虎当真是你亲手所杀?”
“正是。宋大人……我原先在离都,常常与刀铺的铁匠们混在一起。我不喜读书,倒喜欢与铁匠比力气。前些日子侥幸碰到白虎,儿臣已经知道如何对付这等异兽。下回若是再碰见,我兴许能带回来一整张的虎皮。”慕容钺说道,语气里隐约带着得意洋洋。
殿中少年一副炫耀的姿态,又详细地讲了自己如何猎杀野兽的过程。过程栩栩如生,比薛熠与宋诏亲眼所见的还要夸张。在描述里,慕容钺掩去了自己受伤险些丧于虎口的凶险,只讲了自己如何勇猛神威。
任谁看他,都只能看到粗俗与低贱。仿佛那一日面对猛虎时的意气风发只是一时得意畅快,眼前这粗粝的性子才是少年本性。
“你当真有心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虎皮,朕应该奖励你才是……”薛熠沉吟道,“你不妨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儿臣……”慕容钺听见奖赏二字,面上立刻露出喜色,很快遮掩起来,低声道,“儿臣伤势未愈,听闻三位朝臣之死兴许与儿臣有关。儿臣自会协助宋大人找到真凶。只是儿臣不想前去刑审会……不是儿臣不愿意去,听闻那处吃食粗劣,儿臣还是更想待在宫里。”
贪吃、愚钝、空泛、骄傲自满、胸无大志、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少年如今将这些品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明明恩人在殿前,分毫不提是陆雪锦救的人,只努力地向薛熠揽功。宋诏将少年的姿态尽收眼底,若是真的,此人留下来毫无意义,不过是为前朝皇室蒙羞。若是假的,此人万不可留,日后恐成滔天祸患。
“长佑,你如何看?”薛熠询问道,眉眼转向身侧的人。
“这孩子不想去刑审会,可他若是日日都待在你那处……也不是办法。瞧他这模样,兴许是可塑之才,送去军营如何?”
“……”陆雪锦闻言道,“送至军营并不合适,他去了想必会给萧将军添麻烦。三位朝臣之死既然和九殿下有关,让九殿下待在宋大人身旁,协同宋大人查清此事。这般也可还殿下清白。”
他提到了宋诏,隔着半空宋诏看向他。他眉眼倒映着人,宋诏生了一双月牙眼,清许分明。如今听见他的提议,宋诏沉默了好一会。
薛熠:“宋诏,你觉得如何?此事交给你,你可有把握。”
“臣尽力而为。”宋诏应声道。
陆雪锦目光落在殿中少年身上,薛熠和宋诏说了什么在他耳边轻轻飘过。他瞧见少年一直跪着,地上冰凉,从进来到现在,少年只瞧了他一眼,装作不认识他。他心里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是无事,便退下吧。”薛熠开口道。
眼见着慕容钺告退,陆雪锦瞧着人离开,他方要开口,发现薛熠一直盯着他看,在他开口前出声。
薛熠:“长佑,留下来陪朕下盘棋,如何。”
“……”他应了一声,对薛熠道,“兄长今日的汤药先喝了,我来原先是为了这件事。你嫌药苦,今日我让侍卫在里面放了一些蜜饯。”
侍卫将汤药端上来,有他看着,薛熠老老实实地喝完了。薛熠盯着汤碗里面的蜜饯瞧,把汤碗放了回去。
“你看起来对他的事非常上心,”薛熠盯着他看,墨黑的眼珠滚着他的面容,似是随意地提起。
“他是先帝遗孀,我理应对他上心。”陆雪锦回复道,又问,“难道我对兄长不上心?”
“我只是说说,未曾责怪你,”薛熠将掌心覆盖至他手背上,对他道,“你方才一直瞧着他,我总不想让你看别人。他性子粗俗不堪难成大器……长佑还是少向朽木倾注心思。”
陆雪锦心说九殿下并非朽木,他最终没有出声,未曾和薛熠争辩。他开口道:“到兄长了,兄长莫要再提此事,我们好好下棋。”
他有心事,未曾倾注过多的注意力在棋局上。薛熠的黑子将他团团围住,他一连输了三局。
薛熠把棋子放到了一边,白净的脸色褪去死气,鲜活地瞧着他,只是眉眼依旧黑的发沉,眼下小痣若隐若现地浮起。
“长佑。你让朕好好下棋,你自己心思却不在这里。”
“可还记得我们先前下棋输了的规矩。我要好好想想,怎么罚你才行。”
陆雪锦回神,他瞳孔中倒映着薛熠的神情。这人病好之后立刻收敛了情绪,变得密不透风,令人猜不透心思。前两日生病时外露的姿态仿佛是一场错觉。
“兄长,我们下之前未曾说输了有赌注。”他静静道。
“长佑说的不错,”薛熠若有所思,“那我们再下两局如何?还是长佑现在要回去。”
陆雪锦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这份预感从方才薛熠提起军营而起,他总觉得薛熠话里有话。他偶然记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时他们形影不离,每回他若是交上了新朋友,薛熠总会生一场病。若是他在薛熠生病的时候出门,那时出门见谁,谁总要倒霉一番。卫宁倒霉了好几回,一次是门牙摔坏,一次是喝酒脑门被剪秃,还有一回腿险些摔断。
现在突然想起来,他不想这份霉运沾染九殿下。
“……”陆雪锦把棋子放到一边,他开口道,“什么惩罚,兄长直说便是,我认输了。”
闻言薛熠看向他,略微侧眸,细长的眼眯起来,端详着他,眼底隐有情绪一晃而过。
“我怎么会舍得罚你。左不过是想让长佑多待一会……你若当真心烦,早些回去便是。”
陆雪锦已经瞧着人喝完了药,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临走前他又叮嘱了薛熠少动气好好休息,出门时和宋诏碰上照面,两人同时停住,又同时走过去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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