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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慕容钺又对他道:“改日我再回来拿木桶。”
他瞧着少年一溜烟走了。等到人走了又去看桶里的鱼干。不知这鱼是不是也随了主子的性格,都变成干尸了瞧着个个还有股活泼劲。
芳泽殿外。
慕容钺没走几步,宋诏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
“宋大人。”他面上的情绪悉数收敛,装作不甚知事地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宋大人要带我去哪里?”他问道。
“前往刑审会,”宋诏看向他,“前两日九殿下亲自应承此事,早些带九殿下前去,也好还殿下清白。”
慕容钺:“如此,劳烦宋大人。宋大人可查出来了毒害朝臣的凶手?”
宋诏闻言看向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对他道,“待九殿下见到人,自然就明白了。”
第25章
“九殿下似乎经常朝陆大人那处去, ”宋诏,“你觉得陆大人如何。”
他们一齐前往宫外,马车上慕容钺一直注意着窗外的风景。他察觉到宋诏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生了一双月牙之目, 垂下来时像是两道弯起的弦, 尽显窥探之色。
“陆大人温存雅致, 我见到他之后, 后悔没有早些回来瞻仰此人风光。”慕容钺回答道。
慕容钺:“我听闻宋大人与陆大人昔日同窗,想来你们更加熟悉,宋大人觉得陆大人如何。”
“我与他相交甚少,”宋诏话音一转,对他道, “近来忙着前往司命会,原本应该前几日就带殿下过来……想必他应该招认了。”
马车在刑审会慢悠悠地停下,两侧种了成片的槐树, 槐树聚阴,树根受雨水浇灌蔓延出森森的黑, 与巍然的绿意胶着, 散落成片的灰影。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踩在青砖上。慕容钺跟在宋诏身后,宋诏与他谈话仿佛随意问起,窥探他神色时仿佛洞察秋毫的魍魉之目。
“这犯人想必你认识,原先前朝时曾待在你母亲宫中一段时间。九殿下对他可有印象?”
他们踏入审问犯人的狱中,潮湿与铜锈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宋诏的话音在其中充满回声, 落在他耳边令他脚步微顿。
他面上神情未变, 镇静自如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宋大人说的是哪位。我原先待在离都,随母亲在宫中的时日并不长。”
宋诏:“此人名唤翁三,生前伺候过丽妃一段时间, 后来搬迁至陵墓负责迁坟。新朝圣上登位,开恩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在后室做清扫工作。三位嫌疑人里……他在上敬殿待的时间最久,可以利用名册空隙在三位朝臣的酒里下毒。我审问了他三日,他在狱中什么都不愿意说。三日过去了,我未曾让人给他送食物,只送了一些铁锈水过去。”
铁栏杆隔开浑浊混乱的空气。黑洞洞的分裂成数个洞口,仿佛每个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吃人。顶上的积水滴落在地,无声地落在慕容钺靴边。
慕容钺看见了牢房里面的人。
他前几天刚给老头带过去的鱼,和老头一起吃了一顿饭。老头吃饭的时候不停地摸索着钗子,据说是宫外的女儿寄过来的。老头一直待在宫里,一年到头和女儿见不了一次面,自从新帝登基之后,清洗过后女儿就没消息了。
现在老头被关在牢房里,三天没有进食,充满皱皮的脸变得干瘦只剩下一层皮,浑浊的双眼翻着,空气中充满腐臭难闻的气味。不知道这些人对老头做了什么,老头受到了惊吓,在角落里静立着一动不动,和排泄物待在一起。
“您擅长这些,带我过来做什么。可是要我一同参与审问。”慕容钺冷静地询问道。
他眉眼清晰地浮现着翁三的面容,黝黑的墙壁上倒映出他与三叔的身影。他和三叔在此时一齐变成了两条摊开的死鱼。区别是三叔如今已经在砧板上,他被放在一边,看着老鱼是如何被凌迟处死,以宣告他不远的死期。
“他已经离死不远了。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此事需要有个结果。殿下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宋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对他道:“我带九殿下前来,是想看看九殿下对此人有没有印象,兴许能够为此案提供一些线索。殿下若是不知,今日就当是来提前适应刑审会的规则。”
三叔也看见了他。隔着栏杆与他对视,空气中保持着静谧,他对上那双浑浊之目,掌心略微蜷曲,耳边听见了动静。
宋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地寻找着他的破绽。他立刻皱眉捂住了鼻子,仿佛因为空气中的气味难以忍受。
“我母亲生前宫人众多,我哪能一一记得。宋大人审问倒是辛苦了,我在这里待了一刻不到,已经要被熏晕了。这种老不死的,早些处理了便是。正好案子需要一名犯人,他年纪已经大了,正合适。如此省得再祸害别人。”他说道。
闻言宋诏面上没有表情,端详他片刻之后,对一旁的侍卫道:“既然殿下这么说了,动手便是。”
翁三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瞎耳聋,他们说的话听不很清楚,只听到了几个字,约莫从那几个字里窥见了自己的结局。在面临死亡的时刻,翁三才表现出片刻的惧怕,那张枯萎皱巴的脸因为颤抖变成了空洞洞洞的骷髅。绳索勒在脖子上,干巴巴的皮肤像是已经走向冬季的草芥,轻易地便枯萎了。
鼻腔里发出来哀拗的声音,那声音是人体传出来的,在极端恐惧以及静谧下形成混乱而沉闷的声色。翁三整个人随之扭曲了,与黝黑的墙壁与排泄物融在一起,变成了万千宫墙中缝隙中的沉屑。
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慕容钺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动静,老头怀里的珠钗落地,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宋诏在他身侧道:“我会向圣上禀明,此为九殿下的功劳。九殿下大公无私,对圣上尊崇明鉴,圣上也会还九皇子清白。”
耳边嗡嗡作响,慕容钺没有听清宋诏的话,只看见宋诏一张一合,话音连同整座宫墙成为了翁三溅在地上无名之血。他眼底倒映着翁三倒地的尸体,手指不断地绷紧,碰到冷冰的黑色栏杆,才令他清醒些许。
“宋大人,那地上的珠钗,我瞧着应当值钱,可以赏赐给我吗?”他询问道,眼底似是在笑,讨好地看向宋诏,“圣上已经许久没有给过我奉例。若不是陆大人送来的宫女可怜我,兴许我与他下场相同,会饿死在宫里。”
“……”宋诏皱眉,侧身道,“随你。”
他当着宋诏的面,走进了监牢之中。那地上的珠钗他毫不嫌弃,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包裹好放进自己怀里。
“宋大人,这老头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宫中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似乎不多。”他对宋诏道。
“我娘说只有心善之人才能长寿,看来也不全是。这老头害死了那么多人,想必心黑着……宋大人今日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慕容钺说着,他盯着宋诏的背影瞧,眼底泛出纯色的黑,渲染一般侵蚀着宋诏。
“宋大人,你说是不是?”他询问道。
宋诏察觉到身后的少年沉静毫无变化,与殿前别无二致,他静静思索着方才每一步。他侧目看过去,少年依旧在笑着,笑意吟吟地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纯粹静谧,看他时笑意更深。
“兴许是,”他对慕容钺的话毫不感兴趣,对人道,“我需向圣上陈明,就不送九殿下了。”
他走时总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背后。身后之人心性粗劣邪恶,看人时也令人心生不适。
侍卫把慕容钺送回宫之后并没有走,留守在偏殿外。一整个晚上,偏殿毫无动静,第二天天不亮,慕容钺从偏殿里出来,照常前往知章殿。
慕容钺远远地在殿外看见了赵太傅。赵太傅身侧是萧慎和越岚心。
他对这些文章礼法毫无兴趣,平日里也不主动去找赵太傅,赵太傅见了他总会叹息。他这是第一回朝赵太傅走过去,令赵太傅颇为意外。
赵太傅问他:“九殿下,可是来问功课?”
萧慎和越岚心闻言一齐看过来,这两名少年少女青梅竹马,先前在狩猎场上他们有短暂交集,两人打量着他。
“并非有功课,只是有些事情询问萧慎与越小姐。我在旁边旁听便是,顺带瞻仰先生文采。”
赵太傅眼皮一耷拉,闻言不再理会他,耐心地和两人讲解功课。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他在旁边耐心听着,知章殿里他的课业表现得无功无过,堪堪及格。
直到赵太傅走了,萧慎率先放下手中书册,问他道:“找我们做什么?”
“上回的兔子,”越岚心记起前事,“我们二人拿了回来,谢了。你前段时间都没有上课,做什么去了。”
“做了些好玩的事情,萧小将军和越小姐感兴趣?”慕容钺随意问道。
萧慎无所谓地翻着书册,“什么事情,能比读书更有意思。”
“比读书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越岚心接话道,“都怪你要来找太傅,原本这一个时辰可以干些别的。”
“怪我做什么,”萧慎耸耸肩,“谁让你非要跟我一起。”
“此事倒是要请问越小姐,不过下回再说,”慕容钺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手帕,少年和少女一齐好奇地凑过来,手帕展开露出里面碎裂的钗子。
慕容钺:“我上回亲眼所见越小姐修复玉钗,能否请岚心与小慎帮忙……替我复原这钗子。”
原本他们之间有着隔阂,这称呼令越岚心略微新奇起来。上回她和萧慎就已经瞧出来,九皇子藏拙。这对于大人来说兴许值得猜忌,对于他们来说好奇多于谋虑。仿佛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秘密一样。
“我哥都没这样叫我,你倒是厚脸皮。”萧慎说了一句,瞧着钗子道,“也不是不能修复,只是这都已经四分五裂,需要花费好些时间。”
越岚心:“九殿下既然开口,也不是不能做。”
慕容钺意会,对他们道:“有劳二位,若是能修好,下回去我偏院中坐坐如何?我那处形似迷宫,比读书有意思的多。”
萧慎与越岚心对视一眼,率先同意了。
“一言为定。”
越岚心没有去过皇宫深处,闻言道:“当真如迷宫一般?”
“嗯,兴许去了便回不来了,你们敢去吗。”慕容钺问道。
“会有我去了便回不来的地方?比军营还危险吗。”萧慎不以为意。
慕容钺一笑,“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到时我们去瞧瞧,”越岚心接过了钗子,对他道,“这钗子三日之后归还于你。”
“多谢,”慕容钺扫一眼他们二人拿着的书册,连城干旱颗粒无收,此事朝中一直犯难,两人看的古籍也与天灾治水有关。
“你们方才和太傅商谈的……可是与此事有关。”他问道,看向萧慎手里的书册。
“随意看看,”萧慎,“史载终究有限,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
越岚心:“我听我父亲说,批到连城的官银完全不够赈灾。我家倒是捐了不少钱,城中好些世家都立世有功,此事交给他们去办,不过是左边口袋换了个位置进了右边行囊处。”
“这倒是古今难题,圣上方登基需世家拥护。”慕容钺说道。
萧慎闻言立刻道:“那百姓就能不管了吗?你可曾见过京城前往连城官员写的文章,长幼妇孺一月共食半斤米。日日喝米汤度日,一月过去两个孩子都饿死了,老人一并吊死在房梁上。”
“那文章尚且不知真假,”越岚心说,“有空我倒是想亲自前往连城看看。”
他们两个年纪虽轻,家世使然,日后必然会参政。
“我倒是曾在古籍上看到过有意思的陈谏。”慕容钺眉眼漆黑,眼珠静静倒映着两人,两人因为他的话一齐看过来。
慕容钺:“世家不畏权,却畏千秋难存。若想让他们放出官银,不如此事以他们的名义去办,若办成便千古留名。以圣上之旨,在大旱之地开渠设道。一设南北输水之渠,二设商队之路。开渠广招民工,为当地男子提供差事,商队加强各地之间贸易往来,如此上疏下通,方可解连城旱灾。”
他话一出,萧慎与越岚心同时怔在原地。
“若即便如此,仍敷衍了事、贪污成患,那么这样的世家留在朝中便是大患,不如连根拔去。以此为明镜,照出龋齿。”
慕容钺见两人听的入神,他随之笑起来,“这些不过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不知于当朝是否适用。只是见两位为此发愁,提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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