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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朝中绝不会与世家同流合污之人,我有印象的只有一位。自然是宋诏宋大人无疑。”
“还有一位,”萧慎开口道,“只是他如今已不在朝中当值。”
“他当值时,曾南下除患。所经之处,广受百姓喜爱。他曾经是先帝最为喜爱的臣子,当初先帝甚至为他在广誉殿中提名,受封‘长佑惠梁无量’。可惜他当初南下未及离都,殿下兴许不知此事。”
“难得他受无上功禄仍心性清贫……宰相府被搜查时,未曾收获金银,只有满殿书册。”
第26章
芳泽殿内。
紫烟:“公子, 圣上让人送了婚服过来。司命会那边算了日子,兴许要不了多久了。”
托盘里陈置着一身红色喜炮,大红的布料鲜红惹眼,其上用金丝绣了飞天鹤纹, 周遭龙纹缠绕, 两相缠绕成为喜结。婚服华贵无比, 鹤纹栩栩如生, 眉眼似烙上去的,透出金粉闪闪发光。
“此事对我们来说是好机会,”紫烟说道,看向青年,“只是我听闻九殿下尚不知情。公子打算何时告诉他。”
陆雪锦坐在窗侧, 面前是卫宁送来的书信,好些是崔如浩写的文章。崔如浩写的文章在京城里几乎口口相传,有人称其为盛京鹰眼。宋诏近来在四处搜查崔如浩的下落。
“我也在思索此事, ”陆雪锦询问道,“九殿下如今在学堂?”
不知少年知道他要成亲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脑海里浮现出慕容钺的模样, 心底产生难言的情绪, 下意识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是。九殿下近来和萧将军的弟弟以及越郡主走的很近。”
“我去瞧瞧他。”陆雪锦说。
他让紫烟装了些吃食,还是上回慕容钺送来的木桶。他们主仆一起前往知章殿。到了知章殿,正是下学的时刻,廊檐之下,两名少年和一名少女聚在一起。慕容钺在其中, 对面是萧慎和越岚心。不知道慕容钺说了些什么, 引得萧慎和越岚心一齐笑起来。
兴许是他盯着人视线很深,慕容钺几乎立刻便察觉了,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随即一笑。
萧慎和越岚心也瞧见了他,在原地站定,慕容钺跟两人说了些什么,朝着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慕容钺:“长佑哥!”
“慢些。”慕容钺像只展翅的小鸟朝他扑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接人,在人前少年未曾扑进他怀里,反倒瞧着他的动作,眉眼闪过几分笑意。
“哥怎么过来了?可是来看我的。”慕容钺问他道,瞧着他手里的木桶。
“今日得空,来看看殿下文章做的如何。殿下可有好好听先生授课?”他温声询问道。
实际上慕容钺写的那些文章,藤萝都有悄悄地给他送来,赵太傅也时不时地提起。少年在书院里表现的平平无奇,他却偶尔从对方字里行间窥出惊艳之笔。慕容钺的课业他都留下来了。
“自然。我在书院表现的很好,哥若是天天都来看我,我能表现的更好。”慕容钺说道。
“吃饭了没有?下午可还有课业?”陆雪锦在廊下长椅坐下来,其实他想问少年这两日去了哪里。两天没有过来,他倒是有些在意。
“还没有,我瞧瞧哥给我带了什么。”慕容钺打开了木桶,里面都是精心准备的食材,分成小碗不同装着,飘出来清香。
“哥过来是来给我送饭的吗?”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小虎牙露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陆雪锦瞧着人,他的话音在嘴边,原本是想告诉少年,直说便是了。先前未曾觉得和兄长成婚有什么不妥,左右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局面。如今看着慕容钺的面庞,突然有些说不出来。
他盯着人看的时间有点久了,慕容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耳尖透出淡淡的粉意,低头吃饭去了,时不时地瞧他一眼。
“嗯,这两日没有瞧见殿下,殿下去了哪里?”他问道。
慕容钺:“我随宋大人去了刑审会,多亏了宋大人,找到了作案的真凶,洗清了我的清白。这两日忙于处理此事,哥想我了吗?”
这话问出来,陆雪锦与慕容钺对视,他的心被一道笨重的钟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应一声,“我担心殿下被宋大人欺负。”
“……”他的话令慕容钺脸红了,少年眉眼翻起瞧着他,侧目道,“宋大人清明如许,哥竟然还担心我被他欺负,他的品性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陆雪锦,他想了想说:“虽说宋诏品行端正,终究是外人,我还是担心。幸好殿下没事,下回若是出远门,我让侍卫跟着殿下一同如何?”
“我知道了,哥你待我最好。”慕容钺凑过来,夹了一片藕片放至他唇边,“多谢哥给我送饭。等我这两日忙完了自会前去找长佑哥。”
他盯着人,少年的动作自然而然,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用过的筷子,那片藕片被他叼走,少年收回了手。
藕片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他往日不知紫烟放了这么多糖,唇畔间沁出芬芳的藕香。少年很快将剩余的饭菜吃完了,在他身边没有待很久。
“哥,同窗还在等我,我回去了。”慕容钺对他道。
少年招招手走了。陆雪锦仍然在原地坐着,柳枝在他身后飘摇而过,他在原地叹了口气。今天没有说成……还是下次再告诉殿下。
另一边。
慕容钺告别了陆雪锦,面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他眼珠透出一层冷淡之色,交织着阴森的墨色,黑压压的犹如恐怖的风雨。他怀里装着两人为他修复好的珠钗。
唇畔仿佛仍有青年余温,他摸到自己嘴边,又冷静下来,待走到偏殿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
他在偏殿门口瞧见了藤萝,未曾知会藤萝,像是一道幽魂一样飘走,走路毫无动静。他走到了自己放置牌位的小屋,在门前伫立片刻,瞧着成片的死色,将珠钗仔细地一并放置其中。
宫中经常死人,有些下人被处死,有些无缘无故地便死了,这些死去的宫人有人专门送出去。沿着深处的宫墙通往宫外,有的丢进阴沟里,有的丢进乱坟岗。用黑色的麻袋一包,从头到脚瞧不出来身份,只能看出来是一具尸体。
慕容钺换了一身衣裳,他披上黑色的麻布,面庞被遮掩,只露出长发以及分明的下颌线。他们离都有戴耳饰的习俗,通体黑色孝布,总要有些色彩为故人引路。他耳畔落下朱红耳饰,上有胡族秘文,耳饰随着他行走时不时地飘荡。
他跟随在宫人身后,这处抬死人的差事嫌少有人愿意做,他混入其中无人发现。宫人们个个低着头,空气中混合着尸臭与难闻的气味。尸臭冲入天灵盖,令人头晕目眩,腐烂的气息似要一并侵蚀他们,让他们化成宫墙之下的血水。
“……这个是怎么走的。”
“听说是算错了时辰,宫中近来要有喜事,这不知好歹的自学了些三命通会,非说冲撞文曲星日后有天灾,当晚就被抹了脖子。”
“瞧瞧,多事的下场。”
前面的宫人在低声议论,黑色麻袋一动不动,抹断的脖子堆积鲜血,顺着麻袋往下滴落。
鲜血落在慕容钺脚边,慕容钺略微停滞,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宫人松手,麻袋松开,一颗鲜红的头颅滚了出来。
宫外的乱葬岗在山体天坑处,他们在夜幕垂落时抵达。无尽月色之下,天坑之中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麻袋。有些是从宫里送出来的,有些是京城中府邸和驻扎军营送来的。尸体烧不完,悉数堆积在此处。
这些麻袋凸显出人形轮廓,静静地躺立着,姿势各异。远远地瞧着,像是泥塑的歪曲八扭的神佛坐在一处,静谧地等待着死亡,随着夜幕一同消逝。
此地尸臭熏天,没有人愿意多待一刻。宫人们把尸体从顶上随意地一丢,黑色的麻袋滚进天坑之中,落下去没有声响。人很快走了,远处的槐树穿透月光,只剩下他与无数具尸体待在一起。
他拿出匕首,每割开一张麻袋,底下露出颜色各异的脸。有些脸色青紫,有些死白,有些透出怒意的红,猖叱诡谲。他掌中沾染不同的血色,有黑色的乌血、有新鲜尚未凉透的热血,有干涸的褐色之血。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割开麻袋的声响。身后悄然无声,风声化作哀拗悲歌而过,一瞬间出现无数道人影在他身后盯视着他,他掌中混合泥土与枯萎的鲜血。待风声划过,身影一并消失了。
天坑之中被鲜血浸透,此地寸草不生,他无言翻找尸体至将近天明。在一众尸体之间,隐隐瞧见了一抹鲜艳的红。待他走近,发现那是绝境之中生出了一簇红梅,红梅鲜艳娇枝,于死地之中反季而生。
他割开最后一张麻袋,里面露出翁三死不瞑目的面容。待他将手轻轻地放上去,老头的眼随之合上了。
他带走了翁三的尸体和那一束红梅。红梅拟人,对方于他,如同死境之中绽放而出的春色。
……
清早,薛熠来到芳泽殿。
那一身婚服自从送过来未曾动过,仍然搁置着。薛熠踏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放置的婚服,视线稍稍顿住。
薛熠:“衣裳合适吗?按照长佑的身量做的。若是不合适,朕再命人改改。”
陆雪锦方从藤萝那里得知九殿下一夜未归,命了侍卫前去寻人。他闻言瞧一眼婚服,对薛熠道:“我还没有试过。不必如此麻烦,兄长把衣裳拿回去便是。我不适合艳色。当日你我二人穿常服更合适,兄长觉得呢?”
“常服显不出来喜庆。长佑若是不喜欢,朕再命人换一身过来,原本是按照你少时喜欢的衣裳去做的,朕险些忘记了,如今长佑已经不穿那些颜色。只一日……长佑再考虑一番。”薛熠耐心道。
陆雪锦看向人,薛熠在他身侧,眉眼垂落瞧着他,眼珠细密不透风,将他包裹其中。薛熠掌侧落在他身前,这样的姿势仿佛要将他揽入怀中,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兄长已经算好了日子?定在几时?”他问道。
铜镜之中显出来他们二人的身形,薛熠站在他身侧,墨色发丝落在他肩头,他们二人同时看向铜镜之中。镜中的薛熠与他对视,伸出手轻轻地碰他脸颊。指尖摩挲至他唇边,细长眉眼稍抬。
“日子尚未确定,左不过月底前后。长佑喜欢哪一日便选在哪一日。如何?”
“朕已经通知了卫宁,”薛熠,“她那一天一并随行。少时她总说要嫁给你,那时我听见她这么说总觉得心中烦闷。我心此感……难以向长佑述说。”
陆雪锦闻言回忆起来,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长大之后就娶卫宁为妻,然后和薛熠住的不远,无论如何想象,他们三人总在一起。现在他们仍然在一起,只是情景变得难以言喻。
“卫宁待我与兄长无甚分别,她不会介怀此事,只是介意兄长身份。兄长若还是昔日相府公子,就算兄长与十个男子成婚,想必卫宁也不会插手。”
“你我喜结连理,恐日后史载晦涩。兄长成为昏君,我成为纵有皮囊未有思想的死物点缀。”陆雪锦淡淡道。
薛熠静静道:“朕不介意他们怎么说,朕倒是觉得……无论史书怎么写,只要朕以仁治世,后世自会为朕澄明。”
陆雪锦未曾言语。薛熠有如此单纯的一面,受执念笼罩住了心神,变得难辨人心。无论如何澄明,此事千古不容,难登大雅之堂。现世如此,往后百世亦然如此。
“那我便静待有人为兄长澄明那一日。”他叹息道。
薛熠于镜中瞧着他,凑过来吻他发丝,气息一并笼罩着他。镜中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年少的影子从体内生长而出,又消失在眉眼之中。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
“有时候,朕倒希望长佑放开一些,不必遵守那些礼常纲徳。”
陆雪锦侧眸道:“恐怕兄长要失望了。”
他出身正统,受礼教沾染,遵礼正法,崇尚君子之风。凡是不可为之事即是不可为,凡是可为之事当尽力而为。
“这般。”薛熠在他身侧轻轻地笑了一下,淬练的眸子翻涌出情绪,对他低声道,“不必再唤兄长了,日后需改称呼才是。”
“还有你们……应当唤什么?”
那声“君后”一出来,陆雪锦即便面上镇定,茶褐色的眸子依然显出几分冷淡。他眸中似有晶莹剔透的雪色,纷纷而落压上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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