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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真是……
“长佑哥。”慕容钺郑重地喊他,算是找到了满意的姿势,发音清楚了许多,用勺子盛了汤羹放至他唇边。
陆雪锦侧眸便能瞧见少年耳侧的绯红之物,他在心中叹口气,喝了那一口汤。随即眼睁睁地瞧着,慕容钺拿回去调羹,伸出舌尖将剩余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哥——”
第37章
无边水天之界, 夏日的荷叶连天而开,风雨一来,成了一湖的残荷。
周围人来人往,商贩往来不绝, 天空灰蒙蒙的, 呈现大片的阴色。直到身侧长姐呼唤他, 慕容钺才回过神来。
“小九。在想什么呢?”慕容清凑近问他。
慕容钺陷入沉思之中, 只记得自己坐船来到了这里。船上时船夫噤声不言,他们穿过了一条死河,他随之来到了这座云边之城。这里没有太阳,天空常年灰蒙蒙的。虽是夏日,却并不炎热, 气温反倒阴凉瘆人。
“未曾……只是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慕容钺说着,看着掌中的红莲。
路过那一池的莲花, 他情不自禁地摘了一朵。莲花方才还在水墨画一样的池子里,现在他掌中凋谢了。
“既然是重要的事情, 总会想起来的, 慢慢想便是。”慕容清对他道,凤眼瞧过来,“我们先回去。父亲和母亲在等着。”
他回过神来,跟在长姐身后。他盯着慕容清的侧脸,长姐容貌出众, 此地虽然没有太阳, 见长姐却如见到烈阳。前方女子倏然转眸,朝他微笑。
“父亲母亲一直思念你。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留几日怎么样?”慕容清问他道。
多留几日……他从何处过来, 自己尚不知情。父亲与母亲长姐在这里,可是已经来到了地府?
“我……”慕容钺开口,觉得嗓间难以出声,不知为何被堵上了,令他无法应承。
“长姐,在此地可好?”他问道。
“自然。我在此地一切都好……心静则万事宁,心不静则万事难平。”慕容清说道。
他跟在慕容清身后穿过了鼓巷,两侧墙壁上种了许多彼岸花。红色的花枝在墙缝中盛开,与阴暗的蘑菇潮湿的苔藓长在一处。他们穿过了层层的巷子,到达了偏僻的小院。院子前有许多的花,那些彼岸花被摆弄着朝着人的方向,透出些许生机。
院门随之推开,里面露出男子女子的相貌来。梁王与丽妃维持着生前的模样,微笑着瞧着他们两个,他们像是巷子里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钺儿。我的好钺儿,快让娘瞧瞧。”丽妃玉容慈面,待他走到母亲身前,母亲笑起来,上上下下摸了他一番。
“我儿近来消瘦了些许。在人间可有好好吃饭?因何事如此烦恼。”丽妃问道。
梁王在一侧瞧着,开口道:“兴许是受业难所扰。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再提前事才是,今日是团圆的日子,来尝尝你娘的手艺。”
院中飘出饭香,慕容清把原本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今日他过来,他娘做了胡族十二名菜,他怔怔地盯着那些饭菜瞧,在长姐身侧坐下来。
“你爹说的是。钺儿,若是有烦心事不想便是。好不容易见到爹娘和姐姐,高兴一些才是。”他娘捏起他的脸,让他笑一笑。
他唇角向上扬起,在汤碗里瞧见自己的面色。那双乌黑的扇形眼睁开,里面却没有光亮,色彩犹如被夺了去。三魂丢失两魄,他触碰到自己的太阳穴,压抑的气息令他陷入低落之中。
“小九。”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慕容清出声,握住他手腕道,“好好吃饭。看看这糖花糕,都是娘娘亲手为你捏出来的。”
他面前搁置了一盘点心,娘亲将糕点捏成了老虎的形状,老虎姿态各异,瞧着凶神恶煞却炯炯有神。
“待你吃完饭,去看看我写的文章如何?”慕容清问道。
他闻言被吸引了注意力,尝了一口糖花老虎,点心是甜的,不知为何却泛出苦味。那苦涩似从他嗓间深处翻出来,点心的味道盖不住那份血腥的苦涩。
“长姐写的文章……在此地?”
慕容清:“此地没有书籍、没有文献,也没有秩序。幸好还有笔墨,所写之物只有数人可见。只要我意识尚且没有消亡……我仍然能够记录所思所想。”
丽妃:“没错。瞧瞧你长姐写的文章。你长姐在此地如今没有烦恼,写了好些东西,可惜娘不会欣赏。有钺儿在,算是能陪陪清儿了。”
“你留在此地,好好休息便是。”梁王道。
慕容钺在一片温柔的欢声笑语之中吃完了饭。他吃完饭之后随着慕容清去了书法。此地没有书册,长姐凭借记忆将原先读过的诗词都记下来,一本本搁置在书架上。
“还有一事忘记告诉你。这座城外有一条冥河,那条冥河便是阴阳交界。若是在黎明与夜色之间去到河边,能够窥见凡间之事。有人看书,我总会前往瞧瞧,临摹一些诗词回来。”
慕容清拿出来了一本书册,摊开便是锋利至极的字迹。
他读起来,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如此形容,这是长姐的描述,主角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在经历父母双亡、家族被屠戮之后,独自一人在敌人膝下生活的故事。
长姐的描述中,此少年心性坚定、满怀信心,坚韧而极富忍耐力,在长姐温柔的文字中被描述得熨贴而迷人。
他瞧着长姐的字迹,总觉得眼前浮现出一片雾霾之色。嗓间滞涩难以出声,那些文字化成了锋利的刀子堵在他嗓间,令他逐渐看不清字迹。
慕容清:“唯一的遗憾便是……我在此地难以发声。小九日后若是碰到他,替我带话才是。告诉他……他在我心中,已经是大英雄。”
宫外的院子。
陆雪锦要前往刑审会,他与慕容钺对视,少年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碗里的汤药苦的要命。他喂给人,少年一声不吭地便吃下去了。
“殿下。”他刚开口,慕容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少年嗓间发出尖叫声,紧紧地拽着他的手腕,空洞的眉眼晃荡出恐惧之色。
“……”他不由得把汤碗放下来,安抚人道,“殿下,待会我要出门一趟,殿下随我一起如何?”
他这么一说,慕容钺立刻消了音。少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扇形眼皮睁开瞧他,葡萄似的黑漆眼眸发亮,因了他的话而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除了语言失去秩序之外,少年对待情绪变得更加敏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被盯着,总觉得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能在少年的观察中被预测出来。
就像刚刚一样,他原本要说的是出门一趟。现在看来显然不妥,他只能带着少年一起出行。他让紫烟找了一身衣服过来,那是侍卫穿的衣裳,除了衣裳之外,还有一张面具。
他过去拿衣裳,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他拿过来衣裳,慕容钺跟着他转身,在他身侧唤了一声“长佑哥”,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盯着他做事。
“……”陆雪锦瞧过去,现在像是当真变成了粘人的猫,失魂版的猫儿,除了知道跟在他身边之外,其余的事都不在意。
“殿下需要换完衣服才能出去,还要小心一些……路上不可碰到伤口。”他开口道。
慕容钺没有回应,却听明白了,安静地换完了衣裳。换完衣裳之后,慕容钺又摸摸自己的脑袋,喊一声“哥”。
他未曾理会,手腕随之被握住,慕容钺再次摸自己的额头,好奇地看向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
陆雪锦察觉敷衍不了人,他凑过去在小孩脑门上亲了一下。这么一亲,殿中随之安静了。慕容钺朝他笑起来,顺带着用脑袋蹭了两下他的嘴唇。
“长。佑。哥。”
他给慕容钺戴上了面具,做侍卫打扮,少年只露出一双眼来。他对人道:“殿下待会跟在我身旁,不可以讲话,好吗?”
慕容钺听懂似得喊了一声“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牵着人,刚走出去两步,便闻见了血腥味,不由得停下来。面具之下慕容钺面色苍白,却仍然坚持跟在他身后,双目凝视着他,仿佛他眨眼间就会消失一般。
“紫烟。”他唤了人过来。
没一会紫烟又端了药过来,他又喂了人吃药,慕容钺吃完药之后乖乖地睡过去。睡过去之前仍然抓着他,他见少年此番模样,反倒不忍离去。
紫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着,对陆雪锦道:“公子放心便是,若是殿下醒了,我立刻命人通知公子。”
纵使紫烟这么说,陆雪锦前去的路上还是加快了步伐,快马加鞭地到了刑审会。宫中那处,薛熠这回病得不轻,整座太医院两夜没有合眼。先前病症没有这么严重过,薛熠不上朝,倒给了秋福泽那处周旋的机会。
他这回一来,原本以为要等宋诏一会,没想到宋诏已经在此地等他。
宋诏那处已经收集好了证据,人证物证俱全,接下来只需要薛熠下旨,此案便能画上一个句号。
“圣上病危……你不进宫看看?”宋诏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陆雪锦:“太医应当比我有用。我近来没什么时间,兄长那处只得拜托宋大人多操心了。”
闻言宋诏投来淡淡的询问之色,他解释道:“近来养了一只猫……他受伤了,我需要照顾他。”
他言语之间神态认真,引得宋诏皱眉。宋诏对他道:“如此,猫儿确实更能让陆大人上心。”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便先回了。圣上若是醒来,宋大人传信给我便是。”陆雪锦起身道。
宋诏:“且慢。卫宁那处已经找到了人,现在正在路上,晚上就能到京城。”
“当真?”陆雪锦又坐了回来,“她信中怎么说的。”
为了不引起宋诏起疑,卫宁没有给他通信,而是直接传信给宋诏。宋诏瞧着他的神色,见不似作假,对他道:“卫宁找到了毕家兄弟。他们兄弟俩都是残疾人……据说是祖传里带的病根,遗传的病症已有百年。他们知道制盐之法,愿意同卫宁过来。”
陆雪锦于是在刑审会守到了傍晚,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时间,想到慕容钺那处,总不自觉地摸索着掌侧出神。
他们在夜晚见到了人。卫宁驱车而来,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从出发到盐城,加上带人回来,总共花了三天三夜。三天几乎没有合眼,卫宁双目通红,掌中握着马车的缰绳,远远地瞧见他们二人,唇畔却扬了起来,笑得肆意快活。
“喂!长佑!宋诏!贵客来了,快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
马车在他们二人面前缓缓停下,毕家两兄弟随之下车。两名青年皆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朴实,皮肤黝黑。其中一个眼珠暗淡无光,另一个天生断指。两兄弟见到了他们,朝着他们二人跪了下来。
“草民毕节见过两位大人。”
“草民毕俭见过两位大人。”
“快快请起。”陆雪锦和宋诏同一时间俯身,他们二人动作如出一撤,像是预演好的一样。他们彼此意识到,不由得又停下来,卫宁在旁边瞧着,哈哈大笑起来。
卫宁:“古有东施效颦,今日有宋大人学人之礼。”
宋诏面无表情地看向卫宁,收回了手。
陆雪锦未曾在意,对两人道:“辛苦两人远到京城。来之前想必卫宁已经与你们讲过了……两位可通晓制盐之法?”
毕节:“是。我们的制盐之法是通过先前祖上留下来的残卷研究出来的……虽然技法粗糙,却保证制出来的盐细致温软。这方法我们未曾告诉别人。”
“没错,”毕俭,“原先在镇上展示了一番,后来便有人上门威胁,我们兄弟二人一路躲藏。若是制盐之法可入两位大人的眼……两位大人能否替我们保守秘密。”
宋诏闻言道:“若是你们当真会制盐,便是大魏功臣。我会亲自向圣上谏言,许你们奖赏封授。”
两兄弟对视一眼,颇为意外,随即又跪了下来。
“多谢大人。”
卫宁在一旁道:“也和圣上说说,莫忘了我和长佑的功劳才是。”
陆雪锦看向卫宁,瞧着卫宁神色,低声道:“你可是几日没有合眼了?就算紧急,也没有紧急到需要你不休息的地步。你的身体最重要。”
“毕竟是为百姓办事,我也是大魏子民。此事若是能成,改日让薛熠给我封个大人才是。”卫宁说道。
两兄弟交给了宋诏,宋诏将人安排到了自己府上。卫宁见状打了个哈欠,有宋诏在,她也不好和陆雪锦多说,对两人道,“我先回去了,回见。”
陆雪锦:“宋诏,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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