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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未曾走两步,雷声滚滚而落,天边骤亮,映出倒地的少年。慕容钺倒在主殿梁柱之下,身侧雨水与血水交织密不可分。
……不过一日未见,眼前人似乎一碰即碎了。
第36章
连着瓢泼的雨,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惊起成片的雨水。
马车里,陆雪锦怀里靠着人。少年面色青白,受雨水侵蚀, 在他怀里奄奄一息。他握着慕容钺指骨, 时而划过脉搏处,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时隐时现。
他想起薛熠放置在案前的那把匕首, 唇畔碰到了慕容钺的额头。少年体温冰凉,失温了一般。灼烫的温度全都褪去了。
他们连夜出宫,马车在宫外的一处院子停下来。
到了地方之后,陆雪锦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一旁的侍卫替他撑伞, 仔细看去,这侍卫便是方才殿中作践戏子的侍卫。
青梅竹伞落在顶上,陆雪锦开口道:“他准备了此番节目, 怎么早没有告诉我。”
侍卫在他身侧道:“圣上今日一时兴起,原先没有安排。人是临时传上来的……他的状态瞧着不对, 兴许是弱症未退。”
“去九殿下那处, 圣上也是一个人去的。”
“……这般,”陆雪锦听着,他们进了殿中,他对侍卫道,“你回去继续守着, 打探他的病情。”
侍卫应了一声“是”, 随之撑伞隐入黑暗之中。
殿中已经布置妥善,点燃的蜡烛映出少年青白面色。陆雪锦沿着烛光重新为少年包扎了伤口,那身湿衣衫他为少年换了去, 以热水反复地擦拭少年掌心和脖子,直到人恢复体温为止。他一直忙到半夜,少年似乎做了噩梦,时而发出低低的呓语,眉头一直皱着。
“九殿下?”他唤人,怀中人毫无反应。
“钺儿。”陆雪锦又唤了声人,他眉眼垂落,掌心放在少年额头上,那一声乳名似乎起了作用,少年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些许。少年像是钻入母亲怀抱中的婴孩,在他的气息环绕中安然入睡。
“钺儿。”他唇畔绕过这两个字音,带了些温柔缠绵的意味。
钺儿。受苦的钺儿。他来迟了。
他在慕容钺身侧守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前往刑审会。这处院子交给了藤萝。
如今他没有上朝的资格,只得在此地等待宋诏。宋诏在午时回来,于玄关处瞧见了他,脚步略微停顿。
“你在等我。”宋诏开口道。
陆雪锦:“我也是刚刚过来,昨日没有机会和兄长提及此事。今日上朝,宋大人可有问圣上的意思。”
宋诏在原地站定,静静地瞧了他一会,似要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片刻才道:“圣上今日在殿上晕倒了。听闻他昨夜去了你那处。我与太医忙了一上午,未曾来得及询问。”
说着,宋诏又道:“昨天秋福泽去了诏狱,命人带话过来。若是不放人,三日之后盐市改价。”
陆雪锦迎着宋诏的目光,丝毫未提薛熠的病情,只接了后茬:“卫宁那处可有消息了?三日之后不成问题,只要盐商那处尚有余盐,尚能拖一段时间。”
人自然不能放回去,今日若将秋雄才放回,日后朝臣之间互相效仿。以权势便可压律法一头,此律法又有何用。
宋诏:“卫宁已前往盐城,快马加鞭,今天晚上能到。”
“如此,我相信卫宁的能力,她那处不是问题,”陆雪锦,“倒是兄长那处,劳烦宋大人。一定要将此案沉冤昭雪。”
宋诏瞧着他,眸中带着打量之色,似在询问他为何不亲自问。没一会宋诏又收回了目光,未曾提及此事。
待到人走了,守在刑审会的侍卫才开口道:“陆大人一早就来了。在这里等了您两个时辰……一上午未曾离开。”
宋诏看向不远处陆雪锦离去的背影,对方肩侧的雪鹤展翅飞出,似化成了雪白的鸟儿转瞬飞走了。
这边陆雪锦刚从刑审会离开,他方行至街巷拐角处,两名侍卫朝着他过来了。
“陆大人,我们是秋府的侍卫,我家老爷请您前往秋府一坐。”
陆雪锦在原地停住,他瞧了眼天色,“今日怕是不妥。我已有约,代我向秋老道歉。”
他说完瞧着人,两名侍卫也没有拦着他的意思,见状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为他让开了地方。
回到了宫外的院子。
紫烟在外面守着,瞧见了他,连忙过来了。
“公子。九殿下醒了,奴婢正要命人前去寻您。九殿下一直要见您。”
陆雪锦闻言瞧向里殿,小孩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刚醒来便要下床。他瞧着少年整张脸汗湿了,眉眼被墨汁清洗了一遍,扇形眼像是一双空洞亮晶的葡萄,瞳中悬着一片死寂。
“哥……长佑哥。”
陆雪锦连忙拦住了人,他尚未到床榻边,慕容钺身体不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抱着人,担心触及人伤势,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在。殿下不必担心,方才是前去见了宋诏。殿下好好歇息才是。”
他解释完,怀里的少年毫无反应,贪恋他的温度一般,埋在他脖颈处贴着他的肌肤。怀里少年抬头,露出苍白的俊冷之面来。少年眉眼生生地瞧着他,蒙了一层脆弱的雾霾,那些天真与阴郁在其中都变成了碎片。
“……哥。”
他的腰肢被抱住,少年勒得他几乎呼吸困难,这样还嫌不够,耳垂碰到他的发丝,与他肌肤相贴,他们像是变成了长出四只手和四只脚的怪物。直到近得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少年凑过来逼视他的眼珠,想要努力地看清确定是他,而非梦境。
“……殿、殿下。”陆雪锦有些无奈,他任由慕容钺抱着他,少年凑近时,气息落在他嘴唇上,双眼像是尖锐的宝石,眼睫毛几乎要相融。他有某种错觉,若是不喊人,兴许他们的眼珠子要撞在一起。
他一喊人,慕容钺立即不动了,像是木偶一样停下动作,只是仍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他见少年似乎受了惊吓,不由得心间泛出异样的情绪,学着少年那样将人用力抱在怀里。
“……哥在呢。殿下。”陆雪锦说道,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的发丝,慕容钺微微侧过来,一会瞧着他,瞳孔骤然紧缩,像是看见了难以容忍之物,忽然嗓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尖叫之音。那嗓音压抑着低吼嘶鸣,像是某种幼小的兽类正在遭遇残忍的对待,几乎贯穿人的耳膜。
陆雪锦未曾动作,慕容钺的尖叫声翻过横梁,引得紫烟担忧地看过来。他朝紫烟摇摇头,耳畔嗡嗡作响,他低眉看向怀中少年,耐心安抚道:“殿下,已经没事了。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不必害怕。”
“别怕。”他温声抚慰怀中少年。
“殿下,瞧瞧我。”他的嘴唇无意间碰见少年的额头,沾到湿润的气息,少年随之消音了,只是盯着他的嘴唇瞧,胸腔尚且难以平复。
那双瞳孔由墨汁浇灌,窥不见任何情绪,不像是活人。倒像是精心雕刻的娃娃,有着栩栩如生的假人感。
陆雪锦心中莫名浮现出一层不安,他见状唇畔碰到少年的太阳穴,少年因此安静下来,混乱不安的气息停滞了片刻,随之又浮动起来。待他亲过少年的额头、鼻尖,脸颊与耳尖,少年像是一只失魂的红脸娃娃,埋进他怀里不愿意松开。
没一会在他怀里又变得不安,仿佛经历了离巢的背叛一般,在他怀里乱动。慕容钺冒出一层冷汗,抓着他的衣角,嘴唇略微挪动,却一个字讲不出来,一开口便是混乱不成声色的尖叫。
他又低头用气息安抚人,在慕容钺耳边低声细语。
唇角碰过慕容钺的鬓角,他稍稍动弹,少年像是变成了他背上的壳一样长在他身上。只要他一动,立刻不安起来,似将他怀里当成了安心的巢穴。倒是如慕容钺想的那般,自己的巢怎么会动呢?如此倒确实令人惊诧。
他便维持着姿势没有动,直到慕容钺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床榻上,仔细地检查了人的伤口。上回他便发现了,少年的身体愈合能力异于常人。
当日夜晚,贾大夫来到这处小院。
贾大夫仔细地翻开慕容钺的眼皮,查探了少年的伤势,加上听他的描述,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老夫也是第一回见。凡间有一种说法,据说对于性格过于极端之人……他们在遭受到难以承受的打击之后,因为不愿意接受结果而埋怨自己……会陷入一种解离的状态里。他们不愿面对现实,从而将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让过去的自己来替代现在的自己。先前书上有一例,衢州有一少年亲眼目睹母亡,因此陷入解离状态,心智状若八岁孩童,停留在母亲尚未去世的日子里。”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瞧着床榻上少年的面容,他开口道:“如何才能恢复?”
贾大夫:“此为心智受损。他自己将自己藏了起来,若想恢复,需要看天意。此类似病状坊间记录甚少……难以用作参考来推断。”
“方才唯一的那一例。后来那名少年在三十年后恢复如初,削发入寺,成了坊间名僧。”
除此之外,贾大夫也瞧出来了,这九殿下善作伪装,身体却撒不了谎。
“九殿下肝火郁结,常年喜好生气。老夫为他开一些安神与去火的汤药,公子每日给他喝一碗便是。”
陆雪锦:“我知晓了……多谢贾大夫。”
紫烟在一旁听着,瞧着她家公子盯着殿下出神,出声道:“公子,奴婢前去打听打听……兴许贾大夫看错了,症状并不确切。”
贾大夫的医术自然信得过。陆雪锦对紫烟道:“无妨。就算殿下心智状若孩童,也是孩子中的天才,不必担心。”
紫烟未曾言语。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拿着药方子下去了。
烛光晃荡着陆雪锦的面容,他握住慕容钺的手,将少年指骨放至脸颊边,垂眸看着少年神色,盯着看了半晌。
他在少年身侧睡去。
第二日一早,陆雪锦尚未睁眼,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睁开眼,随即见慕容钺已经醒来,坐起瞧着他,不知道在身侧盯了他多久。他瞧见少年穿的里衣……发丝之处瞧见了一对红色耳坠。
在他入睡时,慕容钺醒来了,不知去何处找了一对耳坠戴上。殷红之色,衬得少年面容明靥,锐利的双眸认真地瞧着他,凑近他唤了一声“长佑哥”。
“哥。”慕容钺想说些别的,他一开口,嗓音变成了嘶哑的尖叫。明明不是他想发出的声音,除了那一声哥之外,他说不出来别的。
陆雪锦也发现了些许不同,他察觉出慕容钺想说话,可是如今讲不出来。他担心少年着急,靠近人温声道:“我在这里。殿下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先吃饭怎么样?吃完饭哥听你慢慢讲。”
“殿下是乖孩子。”他凑过去亲了一下慕容钺额头。
慕容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脸上蔓延出红晕,随之摸向自己脑袋,在他的注视之下,嗓间呕哑嘲哳的尖叫偃旗息鼓。他随之被抱住了,少年又埋进他怀里,怎么也抱不够一样,又用眼珠子逼视他的瞳孔。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哥。哥——”
“……” 陆雪锦眼睫扇动,他从这几声之中听不出来少年想要表达什么,神情仍旧镇定,对慕容钺道:“殿下,跟我来。”
他走一步,少年赖在他身上不愿意动,等他将慕容钺带到饭桌前,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饭桌前,人又不动了,死活不愿意和他坐两张椅子。
紫烟在旁边瞧着,不知为何,瞧出来了几分藤萝小时候不愿意吃饭的样子。不知是不是随了主子,还是主子和下人性格相投,这耍赖的模样瞧着很像。
陆雪锦见状开口道:“这般,殿下坐在这里,如何。我来喂殿下吃饭。”他指的是自己腿上。
慕容钺还是没动,用破碎的眼眸瞧着他,死寂的瞳孔倒映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忽然明白了其中意思。
陆雪锦:“紫烟,你先下去。”
紫烟:“是。”
待人走之后,慕容钺才愿意坐下来。陆雪锦的手指被抓着,少年拉着他,像是抱娃娃一样把他抱在怀里,他不由得扶额,任少年将他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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