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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走到芳泽殿,芳泽殿便有人在等着了。平常他殿中未曾有访客,常来的访客正在他身侧。黑夜之中勾勒出宫人的身影,宫人稍稍驼背,圆帽遮住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瞧见他恭敬地弯下腰,双手托了碧绿的匣子。
“见过陆大人,陆大人今日奔波辛苦。这是我家主子特意命人送过来的……主子让小的传话,久闻陆大人美名,日后若有空不如去凤鸣台聚一聚,主子会备上最好的美酒佳肴。”宫人一边说着一边赔笑。
陆雪锦心底隐隐有了预感,静静问道:“你家主子是哪位。”
“小的主人是秋家老幺秋雄才。您今日特意前去查案实在是辛苦了,主子特地让小的送来精美玉如意一对。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颜如玉。陆大人上读万卷书,下行万里路……这玉如意是主子送您的见面礼。”
……所以,是来行贿的?这一套流程在宫中已经司空见惯。陆雪锦瞧着宫人神色飞扬,原本清秀的五官由于奴颜婢膝变得扭曲,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冷淡回复。
“替在下多谢秋公子好意,这玉如意我怕是无福消受。冤案难了……此案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大老远来到芳泽殿,实在辛苦,今日便不送了。”
慕容钺在一侧瞧着,宫人打开匣子的时候他瞄了一眼,玉的成色非常有考究,想来当真是名贵之物。他想到这里,踏入殿中又意识到,青年殿中从未出现过名贵之物,雅致格调,却都是中庸品相。一切浮华之物在这里都成了多余的点缀。
陆雪锦拒绝了人,第二日殿前多出来黑匣子。紫烟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对血淋淋的断指。
第34章
紫烟:“看着像刚切下来的, 血尚且热着。”
陆雪锦目光稍凝,开口道:“看来是今早放过来的。不知断指之人现在如何了,直接送回秋府便是。”
紫烟应了一声,将黑匣子原封不动地装好。盒子沉甸甸的, 由紫烟抱着带离了芳泽殿。
一大早, 陆雪锦得知前一天薛熠喝多了, 今天上不了早朝, 早朝取消。他瞧见了在金銮殿外等待的朝臣,问了侍卫得知宋诏已经回去了。他于是又亲自前往刑审会。
刑审会外,侍卫见了他为他放行。黑压压的悬顶被阳光晒透,宋诏人在殿中,面前的案几上堆积了好些书册。薛熠未曾来得及处理的事务都送到了这里。
“一大早前来叨扰宋大人, 还望宋大人见谅。”陆雪锦开口道。
宋诏看见了他,把折子放下来。他看出来宋诏对他颇有微词,因了他前日做的一切, 宋诏复又去看折子,对他态度冷漠。
陆雪锦见状当没有发现, 说明了来意, “前些日子我为兄长看折子,看到了灯火商贩一案。昨天我亲自去了一趟,在那里找到了商贩留下来的遗书,上书所言,字字泣血, 证据确凿。待我回宫之后, 秋雄才又向我送了两份大礼,他如此行径不打自招。这人……你不愿意抓?”
他说着,宋诏逐渐地把折子搁置在一边, 清月一样的眼眸映着他,眼中晃荡而出一弯弦月,往下的唇畔却绷直了。
宋诏:“你比我更知道其中利益关系。我若是抓了秋雄才,可能明日百姓便无盐可吃。”
陆雪锦:“我理解宋大人两权之下的艰难。可此事不可开先河,若不惩治,无疑是在以身作则告诉百姓——有钱即可买来权势,令我大魏官员伏低做小、可草菅人命,罔顾伦法。权衡之下倒情愿百姓食用粗盐。我们的祖先先前也未曾因为无盐制法走向灭亡。”
“这事你若不方便做。诏令给我,我去抓人。”陆雪锦开口道。
他忽然扫见了什么,宋诏茶几上放置了一些陈上来的折子,他瞧见了一个“秋”字。他于是把那些折子拿上来,落笔明姓都是新任的官员。状告的对象都是秋家幺子。此人日日不是在酒楼寻欢作乐便是与一群纨绔弟子惹是生非。其中□□妇女数名、羞辱老人是常事,虐待下人至死……只他翻阅的这些,已经好几条人命堆在一处。
陆雪锦瞧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聚集在一起却从中渗出血来。黑色的字符化成了亡魂在其中扭曲,待他看过去,那些人脸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折子,可有给兄长看?”他问道。
宋诏:“尚未给圣上看。他如今忙不开身,加上他近来身体不好,我不想再给他添置烦恼。”
“这般,兄长有你,倒是可宽心。”陆雪锦,“此事便全权交给我处理。无论是美玉还是断指,不论是谦卑还是轻贱,如何待我们都并不重要。官员尚且有官职在身,可向圣上明谏。而百姓虽在天子脚下,实际却离圣上千里之外,他们难以诉说实情。纵有冤屈,以死陈谏递上来的折子,却要看官员的心情。如此看来……谁的境地更加凄惨一眼了之。”
“……”宋诏看着人,仿佛回到了他们读书的时候。眼前人总是成为人群中瞩目的存在,少时在先帝前第一面便得到赏识,天性正义良苛,如雕琢的美玉一般在时光的腐蚀下未曾被侵蚀,此心依旧明烈炽热。
此人神态言语,如烈日高悬,将天地间的污涩与晦暗全都焚烧殆尽。
那一枚诏令搁置在桌上,陆雪锦道了一声谢,随即离开了刑审会。
陆雪锦当日带人前往秋府,他运气好,秋福泽未曾在府邸里,人前去盐场视察,府中只有秋福泽十几个老婆和下午尚在房中睡觉的秋雄才。侍卫将秋雄才拖了出来,此人与九殿下相仿的年纪,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一双吊梢眼浑浊发暗,发丝散乱的落在身侧,秋雄才只穿了一身里衣,难以遮掩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脸因为常年沾酒变得浮肿,四肢也变得笨重,被侍卫拖出来时毫无反抗之力,只用翻出大片白的吊梢双目视人,盯着陆雪锦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给我等着。等我爹回来。我饶不了你们。”
“一群狗娘养的……你们分不清谁是主子了。”秋雄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黏腻的痰沾染陆雪锦衣袍。
陆雪锦岿然不动,门口处一群妇人在哭,他远远地瞧见了,好些女子,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左右。十一二岁时,卫宁成日待在树上抓虫捕蝉。
他静静地瞧了一会,有些女子像是花,有些像是野草,连同这府中的下人们。他们的神色在朱红的墙壁下笼罩着,由恐惧、得意、猖怒、跋扈,憔悴……种种神色汇聚在一起,将这座府邸变成炙烤人的地狱。
五年前,他当政时,抓了成片的贪官污吏。朝中许多人对他颇有微词,因他行事明烈,后来碰到的贵人居多,他坚信正义之举得到的回馈远比低劣行径高尚。
他未将人送回刑审会,而是直接押送至诏狱。
宫中。
虽至夏日,惜缘殿却如隆冬一般寒意浸人。薛熠睡了一整日,喝完酒之后半夜吐了三回,似把胃里的浊气全都吐了去,连带着把那份烦扰一并吐了去。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梦到陆雪锦换上了那身喜袍,红色的锦缎照人,青年茶褐色的眼珠倒映着他,端的是清翡状元郎之姿,轻轻地挑开红色的盖头,深情地凝视着他。红色的盖头过顶,对方缠绵地唤了他一声“兄长”。
他因了那一声兄长,觉得生死足矣。
原先的心事,因为梦中陆雪锦对他态度稍佳,他的烦扰全都散了去。
婚事已成,日后便是他的长佑。他又想起前一日陆雪锦带着人离宴的场景,如何看都令人觉得碍眼。他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既可屠杀猛虎,日后保不齐会危及长佑。他虽年纪不轻,见对方却会生出嫉妒之獠牙。
“摆驾,去冷宫。”
……
“藤萝,何时吃饭。”慕容钺在窗户边问道。
“殿下把我当成母亲了吗?成日便只会问几时吃饭。”藤萝不大高兴道。
“自然没有,你比上我母亲可差远了。我母亲天生丽质,哪像藤萝你又矮又不大好看。”慕容钺随意道,一边在窗前打开了舅舅新寄过来的信件。
外面传来“啪嗒”一声,藤萝瞪大了眼,小火苗蹭一下就上来了。
“就算我不好看也比殿下好多了。殿下可是有两张脸,在我家公子面前用一张,在私底下用第二张。”藤萝说道。
慕容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拆出信件,信件里还有一包药粉,上面刻了密密麻麻的胡文。他一边拿了药粉,一边给舅舅回信。
对于薛熠的弱症,此为其一大弱点,他命舅舅在坊间找克制之法。舅舅送来了两包药粉,第一包他前一天已经放入薛熠酒杯,第二包需要相隔一月之后再服食。保证两包下去,薛熠弱症病发咳嗽至死。
只是近来薛熠阴晴不定,他不知还能否在宫中待一月。若有不测,他可能会改变计划。
厨房里传来饭香,他的思绪飘至外面,信件与药粉一起收起来。他们这处地方太小,待会儿茶几要做饭桌。不知何时起,这座偏殿逐渐让他感到温馨。有藤萝和紫烟常常来照顾他,还有陆雪锦深夜来访时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都成为了温情的时刻。
“藤萝,还没好吗?”他没有听见藤萝的声音,下意识地看过去,骤然和门外的薛熠对上目光。
薛熠刚踏入殿中,藤萝手里的汤碗险些没有拿稳,薛熠朝藤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藤萝。我今日忽然想起原先在府中旧物没有取,你前往相府一趟,替我取过来。”薛熠对藤萝道。
藤萝不敢去,却又不得不从命,她瞧见了殿中的慕容钺,应了一声。
“是,公子,奴婢这就去。”藤萝出了偏殿门,匆匆地便去了芳泽殿的方向。
慕容钺与薛熠隔窗相望,他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置了舅舅给的信件,烙金的印章贴着他胸口,熨贴着他心脏之处。
空气陷入死寂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彼此都难以再演戏。薛熠走入他殿中,在他茶几旁坐下来,打量着他殿中的陈设。
“先前我总在想,你父亲对长佑而言对他有恩,他自然会怜悯于你,”薛熠看向他,“我却难以容忍他与旁人过分亲近。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允许。”
“你若是知道感恩,应当离他远远的……还是你不知,他便是我的逆鳞。”薛熠眉眼若有所思,仿佛当真在思考,寻常一样和他聊天。
此人极其擅长忧愁之态,仿佛当真为此事烦恼一般,兴许已经裁定他的生死,又何必在此做戏。他想到此,不由得觉得腻烦。
慕容钺闻言回复道:“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所谓是非对错,全凭掌权之人心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此天下人这才迷恋权势,正因为掌权之人可随意裁决他人生死。”
“嗯?”薛熠状似好奇地问,“你对此有何高见。强者裁决弱者生死,此为天经地义。”
慕容钺眉眼翻出来,锐利之色直逼薛熠,他眼底嘲讽之意一闪而过,嗓音平静了许多。
“此不为实。只是每回当权之人都效仿先行,令此成为默认的规则。若有得权势者不迷恋权势、令无权者与有权者平等,令他人与自己平视,令清贫尊弱成为先令,令权势成为利民之器。如此历朝历代下去,会形成崭新的规则谓之天经地义。”
薛熠:“我与你想的一样。只是此等理想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方可推动一毫一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人人都像你这样想。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看见你,我便想到年少时与长佑相处的自己。若你不是梁帝的儿子,兴许我能留你一命。让你在我麾下做事。”
薛熠叹口气道:“我和长佑一齐在军营待过,他样样出众,我却并非如此。我最擅长用匕首,此为不讨喜之利器。先前有人对长佑不利,我便用一把轻巧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话音落下,薛熠掌侧多了一把银光之匕。匕首泛出冷光,薛熠眼下小痣乌黑漆沉,墨色的眼珠化成浓墨重彩,绽放出些许端倪之色。
慕容钺反应极快,可他看到匕首的时候为时已晚。银光只在他眼前闪过一瞬,薛熠的面容在他眼前晃过,乌黑的眼珠盯着他瞧,恶鬼一般显出苍色的笑来。他心脏间骤然一疼。那把银色的匕首穿进他心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么算来,你是我第一个亲自动手杀两回的。好好歇息吧……我会命人把你和你长姐埋在一处。她临死前可还惦记着你,求我不要杀你。”
“我倒是没有答应她,”薛熠低声道,“我告诉她,我会把你千刀万剐。她这才死不瞑目。”
慕容钺眼中倒映着薛熠的面容,他心间骤然一疼,□□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嗓间瞬间被鲜血浸满,血腥味贯穿他的唇齿他的耳廓,似乎要从他眼睛里冒出来。他颤抖着,因为不甘心而咬牙,被血呛着变得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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