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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锦明白了其中意思,他静静道:“这般。你既然做了决定,此事我会向兄长提提。”
他与宋诏分别时想起,过几日便是长公主的忌日。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一年时光便飞逝了。
金銮殿这处热闹得多。
萧绮一回宫,皇宫的琴瑟之声三日未绝。薛熠前两日头疼,只露了一面人就走了,第三天推脱不掉,由着萧绮拉着他在群臣面前祝酒。祝了一轮又一轮,他以茶代酒,萧绮喝多了,整得宫宴鸡飞狗跳。
“圣上。我人在军营里,却日日都想回宫,乖乖,还是宫里适合我待。你这处美女众多,比我那些兵寡子好看多了。我成日瞧见他们都要吐了。”萧绮闷灌了一口酒,吐出来一口浊气。
萧绮平民出身,父亲是屠户,早死之后亲娘带不动他和弟弟,便把他送到了军营。他在军营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凭借着果断与捉摸不透的兵法,不知打了多少回胜仗,一路从无名之卒到大将军。
他生得武夫之面,常年在军营里晒得黝黑,眼白过多,衬得眼珠窄而精微,如同兽类的眼眸,盯着人瞧时便浮现肃杀之气。往下鼻梁高挺宽厚、鬓角分明,最瞩目的便是牙齿,一笑起来雪白透亮,豪爽之气迸发而出。
“嗝。圣上。你说是不是。”萧绮喝多了,待在薛熠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舞女看。
“你若喜欢,朕都赏赐给你。”薛熠说。
“不要,”萧绮凑过来,神秘道:“原先我喜欢那些美女,如今瞧着都差点意思。这回多亏了圣上召我回京,不然连老婆怀孕了都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有一事要拜托圣上。”
薛熠刚放下茶水,右眼皮子在此刻莫名跳了跳,他静静道:“朕竟不知,你何时娶了老婆。”
“咳咳。”萧绮立刻咳嗽两声,“先前我同圣上去过一回凤鸣台,圣上可还记得。里面的贺小娘子?”
薛熠对此毫无印象,还是顺着人的话说,“记得。你与她私下成亲了?”
萧绮:“未曾。那次之后,臣又见了她数回……她与我情投意合,后来我便离京了。前几日我方知晓,她与我那个之后便有了身孕。臣兴许要当父亲了,无论如何……我得给她个名分才是。”
此事薛熠不知,侍卫却听出来了名堂,压低声音对薛熠道:“圣上。凤鸣台姓贺的只有一位,便是凤鸣台的老鸨,名唤贺汝兰,今年三十有五,比将军还要大三岁。”
“……”薛熠把茶水推到了一边,他还未开口,萧绮已经抱住了他,喝酒喝的脸红眼睛也红了,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他诉说实情。
“厌离啊……我跟我娘说了这件事,我娘死活不同意,贺小娘子不过是年岁稍微大了些,我娘带有偏见。年底我怎么也不能让汝兰挺着肚子在外面过年……我现在一提起这事我娘便威胁我,说我若与汝兰成亲直接吊死。你若是能下旨赐婚,她便无话可说了,如此我也能把汝兰接回家……厌离啊,此事只能靠你了。”
“日后我女儿出生了……你就是他二叔。”
萧大将军哭的稀里哗啦,群臣伴随着宴上的二胡声瞪大眼瞧过来。眼见着他们圣上异常淡定,在萧将军的攻势下岿然不动。
薛熠:“若朕记得不错,上回我们前去凤鸣台,是一年前的事。算算日子,你走时距今也一年零三个月,十月怀胎应当已经生出来了。当真是你的孩子?”
“这,”萧绮脸一红,“她后来去了军营看我,同我在军营待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臣最幸福的日子。”
薛熠听得头疼起来,这一个两个,为何都不能找正常的女子结婚。他细细思索着其中问题,对萧绮道:“崔娘子的脾气你也知晓,就算是朕前去说,未必有用。此事朕改日会帮你问问。若是崔娘子不同意,朕如何能下旨。”
“我娘最喜欢你,若是你前去说,她肯定会同意。”萧绮说。
“圣上,陆大人过来了。”侍卫在薛熠耳边道。
薛熠闻言稍稍意外,反应过来对侍卫道:“你们看着萧绮,待会把人送回去。”
人在殿外等他。他不由得有些出神,这两日因为犯了弱症,时而想起对方。可是神佛听见了低语,将人主动地送到他面前来。
宫宴陆雪锦自然不进,清然月色落在屋檐之下,青年长身而立,白衣雪鹤映出修长身姿,听见动静眉眼翻过来,惊扰了昏暗交织的宫墙灯影。
陆雪锦:“……兄长?”
“长佑的伤势可有好些?瞧朕,这两日忙着政事,未曾过问长佑。”他温声道,两日之间都受弱症侵扰,幸而对方是今日过来,瞧不出来他病弱模样。
原先病症时总希望对方在自己身旁,如今生了一场大病,因与药性作对,反倒不想让长佑瞧见他狼狈之态。那吐出的血水一盆又一盆,他自己看见都觉得难以忍受。
“我……”陆雪锦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仍然裹着一层纱布,对他道,“我的伤已经愈合了。没什么大问题。”
“倒是兄长,我前日做梦,梦到兄长病重,兄长近来如何?”
薛熠觉得嗓间发痒,那血腥之色上涌,从他的脾胃里碾磨着他的气管,他尝到唇齿之间的腥味,回答道:“我近来一切都好。”
“这般,”陆雪锦看向屋檐,“今日月色很美。兄长随我一起出宫走走。如何?”
不知为何。明明只有几日没见,他们两人之间如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他总觉得眼前人瞧着在他面前,却又随时能在月色下消失。
他片刻之后便答应了。
“……好。”
两人一同坐上出宫的马车,身后宴会的喧嚣之色远去。薛熠瞧着窗外,目光转向对面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陆雪锦与他对视。
陆雪锦:“萧大将军回来了,这几日都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兄长瞧着却似有心事,可是因为朝政之事?”
“未曾,”薛熠提起此事,回复道,“只是他与宋诏都让朕赐婚。婚事选的并不好。”
陆雪锦:“那兄长如何打算。”
薛熠:“能拖便拖着,拖到他们二人不提此事为止。”
闻言陆雪锦表情柔和了些许,今日窗外能够瞧见星星,星星与月色,都不及对面青年眼底的光晕流淌。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寂静跳动,在一片灰烬之中死灰复燃了。
年少时见过的漂亮之物,眼前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掌中翻动,欲要触及青年脸颊,陆雪锦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兄长,你看看外面的天色,今日像不像是我们少时上山的日子。”
他闻言向外看去,正好瞧见了湖泊边盛开的莲蓬,大片的荷叶在池畔中盛开,马车在湖畔边缓缓地停下,那里有老翁守着乌篷船。月色映在湖泊中央,莲花婉转低垂,洒落一片波光粼粼。
他们有一回上山,便是和今日别无二致的天气。老翁胡子拉碴,往下几乎要坠进湖底,白发从头皮里坠出来,戴着一张猪脸面具,似是在等人。
陆雪锦上了乌篷船,他跟在人身后一并上船。那老翁引人注目,他瞧着老翁手指粗糙,像是做了几十年载船的活,一言不发地撑起船桨,载着他们遥遥通往湖畔中央。
薛熠收回目光,瞧着人道:“长佑今日……可是特意过来看朕的。”
“自然。我担心兄长的身体。”陆雪锦说道。
“此言此语,朕觉得十分荣幸,”薛熠听着,不知有几分真心在,只是青年无论真心与否,只要是甜言蜜语,纵使是裹挟着刀子,他也情愿咽下去。
他们经过莲花深处,陆雪锦往船边去,他下意识地往前。记忆里浮现出少时的陆雪锦因为看莲入迷而落水的情景,他担心人,下意识地便抓住了人的手腕。
“……长佑。”
一碰到那截枯弱的手臂,他掌心传来对方的温度,对方抬眼瞧他的模样,那双茶褐色的眉眼像是两颗琉璃宝石,他便是觊觎漂亮宝石的乌鸦,总想将宝石叼回自己巢穴去。
陆雪锦:“我没事,兄长何时才能松手。”
此刻,船突然摇晃起来,船夫不知何缘故,撑着船船嵩拍到水面,激起一道巨大的声响来,溅起一片水色。那溅起的水色落在船边,浇了薛熠一身,薛熠整个人被淋湿了。
“……”陆雪锦看向船夫,船夫背对着人,未曾开口,他于是扭过来关心薛熠。
“兴许是天黑瞧不清路。兄长可要进去换身衣裳?”
薛熠骤然被湖水浇了一身,寒冷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他那弱症留下来的残蕴仿佛要泛上来。他身上失温,在乌篷船侧身时瞧向水面。水面前方的老翁不知何时在水中变得模糊,翻转成了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已经死去的人在此时复活,在湖面中静静地盯着他看。
“嗯……里面可有能换的衣裳?”薛熠闻见血腥味,他遮掩住口鼻,瞧见自己掌心翻出一片血色。
“有两件粗布衣裳。兄长进去瞧瞧便是,冷不冷?”陆雪锦开口道。
乌篷船里一片漆黑,薛熠方踏进去,身后青年的手伸过来,缠绕着纱布的手腕一晃而过,陆雪锦扶了他一把。
“小心一些。”
陆雪锦在他身后点燃了一盏灯,烛光微弱的照亮船舱内,里面原先是渔夫住的地方,陈设简单,小床上放置了两件粗布衣裳。那衣裳瞧着粗糙,摸起来却干燥温暖。
“兄长先换一身衣裳,小心着凉了。”陆雪锦拿着蜡烛道。
他在青年眼底瞧见了自己,不过是淋了一场雨,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那湖中垂落的残荷。他嗓间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重,眉眼描得生墨一样的乌黑。他身后一片漆黑,眼前唯有青年掌中有明火,照亮他一片。
暗色成为了巢穴,他的目光侵蚀着人。方攥住人的手腕,外面又传来了动静,陆雪锦注意力转向外面,对他道:“我去外面瞧瞧,兄长在这里等我片刻。”
“先换了衣裳便是。”陆雪锦说着,把烛光留给他,放下了帘子。
待人走了,他再也忍不住,嗓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掌颤抖地碰到小床边,五脏六腑的浊气往上翻涌,他呕出来了一滩鲜血。
鲜血之中倒映着他的面庞,他病弱之态彰显无遗,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株凋然的牡丹,风雨一折便往下散了。
“……兄长?”陆雪锦听闻了动静在此时进来,掀开帘帐便瞧见了他狼狈的模样。
青年目光稍顿,眸中倒映着他的神色,随即出现片刻恸动,雪白的外袍脱了去,放置在地上遮掩了那一滩血色。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陆雪锦的眉眼撞入他面前,皱眉之色如同一道良药,骤然在死地之中长出,令他贫瘠的内心出现一道缝隙。他那张帝王面具在此刻碎了些许。
第46章
乌篷船摇摇晃晃, 陆雪锦掀开帘子出来,不远处的少年戴着猪脸面具,锐利双眸从面具之中透出来。那溅起的水花似在诉说不忿,莲叶察觉到少年的怒意, 纷纷卷起了叶子。
船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陆雪锦瞧了一眼, 随即走到少年身前。走近了, 踏进属于少年的领域,那遮掩不住的怒意与阴郁蔓延而出。
“瞧瞧。说了不让殿下过来,如今在跟这可怜的小船置气?”他叹口气道。
碰到少年握着船嵩的手,那手背上画了好些皱纹。他方碰上人,少年轻轻地往前一挣,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少年立刻接住了他,他撞入人怀里。
水花落在耳侧, 他眼角扫见乌篷船里的烛光,不由得盯着瞧, 脸颊碰到那丑陋的猪脸面具, 绳子脱落,露出底下俊冷艳丽的面容来。少年眉眼幽深,耳侧红色耳坠飘散至湖畔中央,一手揽着他,一手撑着船嵩。
“我们回去, 不管他了。”慕容钺不高兴道。
“看见他碰哥, 我恨不得在船上就宰了他。”
“这般,若是殿下动手,”陆雪锦, “船后岸边的侍卫殿下可瞧见了,待会我们就会被侍卫团团围住。兴许我们能侥幸逃脱、紫烟,藤萝,还有卫宁与崔大人仍然在京中。我与殿下躲躲藏藏一辈子,还要连累他们。”
慕容钺扬眉说:“日后出京兴许也要与我躲藏一辈子。哥若是不愿意,现在去告诉他便是,告诉他我藏匿在此。”
“……这是在说什么气话,”陆雪锦碰到少年耳后的绳子,重新为人将面具戴上。
“一辈子太长久,眼下殿下能安全出京才是首要。”他低声道。
收回手时碰到少年耳边,那一抹缨红晃过,他撞入慕容钺眼底,不知哪句话惹了对方生气。冰凉的面具贴上他,落在身侧的手掌稍微使力,令他站不稳朝前撞去,他被少年逮个正着,少年低头咬他的嘴唇。
乌篷船经过藕花深处,碧绿的荷叶与花影相映,锦鲤在其中摆尾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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