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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自己朝着薛熠走去。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走向那张病床,上面躺着病骨成疮的小人儿。他日日守在小床前,盼望着薛熠醒来。每回他喂薛熠吃药,少年薛熠总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药汁长出来了根枝化成情绵思绪缠绕着他,拖着他将他锁至无形的笼子里。
行事应当从一而终……他却撒手离去。
如他在佛台前念经,念经时总觉神佛之眸似睥睨着他,为他笼罩了一片佛前之光。如今他放下佛经,神佛闭目也不再瞧他,他自己主动地离开庙堂,踏入那三千尘世之中,受欲-望情丝裹挟,离神佛远去。
“……你去便是。朕如今也能照顾好自己。”
薛熠重新拿起了折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沉默的、无言的气氛,他脸颊边蔓延着血迹,像是团散开的胭脂映在上面,他们两人一起坐至半夜,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却都未曾在上面提出半字。
到了天亮时,陆雪锦离去,离去时与萧绮擦肩而过。
萧绮瞧着人,眼见人脸颊边成片的血,行路时却面不改色,他张嘴欲问,却又被青年平静的神色唬住,到底没有问出来。
“真是见鬼了。这状元郎就是了不起,笔杆子就是腰杆子,硬挺得不得了。”
殿中薛熠在人之后才看进去折子。人在他这处,纵使不言不语,依旧牵引他的神思。他听见动静,朱笔在折子上留下笔迹,萧绮进门,后面还跟了好些下人。
“圣上。听说你又病了,臣快马加鞭,去搜集了好些人参来。有好几个是山上现挖的,你快瞧瞧。虽说我不知道弱症如何治,这多补补终究没有坏处。”萧绮爽朗一笑,一挥手,身后的下人都风尘仆仆地进入惜缘殿。
薛熠原本安静的殿中立刻变得热闹,他喜阴湿安静之地,萧绮去哪儿总要弄得乌烟瘴气。他不由得放下朱笔,对人道:“不必了……朕也不懂,你让他们去找贾太医和顾太医。只用你留下来。”
萧绮于是差使人,“去,去。你们把东西送到太医那儿去。”
“圣上一大早就诏臣过来,所为何事?”
薛熠:“此事需你和宋诏一同去办。胡王入京之后,朕会命长佑护送官银前往连城。不知为何……近来朕总觉得神思难安。他可以出京,在他身侧兴许还藏着几只老鼠。”
说着,薛熠在一众折子之中找到了名册,丢给了萧绮。
“那个逆子……朕亲自动的手,杀了他两回。兴许是朕病出幻觉了,总觉他仍然在京中、在宫中,甚至有时瞧见侍卫也觉得像他。他若是还活着,把京中翻个遍也要找出来。朕非瞧见他的尸首不可。”
萧绮打开名册,上面是一串串官员的字迹,全是与陆雪锦有牵连的官员。上至崔如浩与卫宁,下至原本在相府见过的官员,薛熠全都整理了出来。
“我知道了。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只管放心。臣一定抓住他,提着他的头回来见圣上。”
……
陆雪锦出宫之后,回了一趟小院。
慕容钺那处有藤萝紫烟守着,紫烟告诉他人中间醒了一回,之后又晕过去了。他写下来一处地址,让人醒来之后可以去找他。他带了两个侍卫出门,这两日他收到消息,得知萧绮出了宫中府邸,日日出入凤鸣台。
凤鸣台是盛京之中最繁华的地方。这里酒巷居多,绵延乐声不绝,长灯彻夜不眠。朱红的楼层映着碧绿的苍穹,白日里树荫穿入琴瑟之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偶尔可以瞧见醉倒的酒汉。
穿着浅色罩衫与长裙的舞女三两在楼上凑在一起,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瞧见来往的客人,招呼着人往里进。
陆雪锦在酒楼前驻足,尚未决定去哪一家,这地方只有他们少时来过,在他当值之后,他抓人时才进凤鸣台。
他尚未做决定,生意最好的一处,青楼之中的老板娘已经认出了他。那老板娘正是萧绮日日来见的贺汝兰。
“陆大人?”
“陆大人……可是陆大人?陆大人来这里是吃饭还是喝酒?要不要进来坐坐。”贺汝兰如今身孕不过三月,她个子不高,与萧绮相比只到萧绮肩膀处,生了张圆脸,眼睛五官也是圆圆的,瞧着非常喜庆。
陆雪锦正要去找人,言谈间他的手腕已经被抓住了,他尚未反应过来,贺汝兰紧盯着他眼睛便亮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红晕,讲话也讲不利索,生怕他人走了。
“是陆大人没错吧?我瞧过您好些诗、还买了许多您的画像,自然不会认错您。您、您,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处坐一坐,我那处好些姑娘……啊呸,好些诗集。您一定要过去瞧瞧。”
他瞧着女子紧张的模样,点头道:“我在找吃饭的地方。你先松手……如何?”
他一开口,贺汝兰这才撒手,宝贝地把手指用手帕包住,险些走反了。
贺汝兰立刻道:“我方才就瞧见了您,还以为是在做梦。大人跟我来……五年前您抓人的时候我、我,我也在,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却一直记得您。”
那一双圆眼圆溜溜地转,瞧着他绽放出光亮。那神色过于耀眼,贺汝兰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他,把他领进一座浮华之殿。此地熏香飘出,香气很淡,并不惹人反感,陈设雅致,他只一眼,便瞧出来了许多名贵之物。
“姑娘们,瞧瞧是谁过来了。”贺汝兰一进门,便喊了一声,这么一声,引得楼里的姑娘都探出头来。
陆雪锦瞧见了许多女子的脸,像是花丛之中的娇花。他是其中的虫子、或者是草木,惹得花丛好奇地都朝他看过来,没一会他就被团团围住了。
“陆大人——”
“陆雪锦大人——”
“状元郎大人——”
整座青楼立即变得热闹起来,那一张张姹紫嫣红的面容绽放着笑容,陆雪锦被包围,脂粉气与香味混合在一起,贺汝兰在其中离他最近。他瞧着这些姑娘们,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我今日前来,并非办案,如今我也没有官职在身。姑娘们不必称我为大人。”他开口道。
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涂了脂粉,他在其中认不全每张脸,瞧着倒都像花。穿黄裙子爱笑的是向日葵、穿粉裙子长相甜美的是金粉莲,穿白裙子话多的是白山茶……姑娘的脑袋们都变成了一朵朵的花,在他耳边唤他。他先是回答了向日葵的问题、又告知了金粉莲自己为何来此地,接着白山茶问他去不去楼上,他说不去。
眼瞧着姑娘们都围绕着他,他却拿不出礼物来,据说来见姑娘总要送礼。他清贫得一穷二白,养殿下倒是好养活,如今未曾给姑娘们带见面礼。他转而瞧见外面卖糖葫芦的老翁、老翁守在门口无人光顾,他盯着瞧了好一会。
他记着每一朵花的模样,人数在心中已经了然,去老翁那里买了二十串的糖葫芦。
陆雪锦出门时一众姑娘疑惑不解。她们凑在一起低语,原先不知状元郎模样,如今瞧见了,风姿清雅逼人,气质出尘,引人难以轻浮。她们眼瞧着那状元郎又回来,去老翁那里买了糖葫芦,自是为她们买的。
青年白衣长袍,翻出来的衣领雪鹤飞天,眉眼清尘沉静,茶褐眸色如漂亮的星辰流淌而出,掌中鲜红的糖葫芦,像是凑齐了世间最闪亮的花束。
“今日前来,未曾备礼,还望小姐们见谅。”
青楼里立即炸开了锅,那些糖葫芦被分走了,人手一串,向日葵开心地捧着,凑过去对金粉莲说,“原先我得翡翠黄金,为何没有此时开心?”
“可是因为这是陆大人所赠?”
金粉莲:“并非如此。只是他人赠礼,所求有物,左不过是为情色而来。陆大人赠礼,既无所求,亦无情色之念。糖葫芦便是糖葫芦,不是用来交换美色的筹码。”
“原先只有我哥哥给我买过糖葫芦,仿佛真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贺汝兰在其中拿着鲜红的糖葫芦,圆圆的脸上浮出绯红,姑娘们都凑过来唤她“兰姐”,她对陆雪锦道:“陆大人,您跟我来。”
陆雪锦跟着人去了楼上,他前来吃饭,只点了几道小菜与清茶。贺汝兰却为他备了最好的茶水与饭菜,他受之不得,不由得道:“您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来此,可是有话要说?”
“我……”贺汝兰一直瞧着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他随手所赠之物,被贺汝兰小心翼翼地放入盒子之中。
“扑通”一声,贺汝兰跪了下来。
“陆大人兴许不记得我。我却记得陆大人……五年前,陆大人来凤鸣台查办孙吉一案。当时孙吉在朝中当值、每回来青楼,总要有一些姑娘受辱。我那时尚且年轻……是其中受辱的琴女之一。彼时对我来说天昏地暗,只盼有人能将孙吉带走。后来陆大人便出现了,虽说陆大人只是为朝廷办事,于我而言却是救我于水火之间的恩人。”
“我日日守在此地,只盼能见到陆大人。五年来……陆大人却再也没有踏入凤鸣台。今日、今日,一定是上天眷顾,才将陆大人送至我面前。”
陆雪锦立即将人扶起来,他不由得道:“你怀有身孕,如何能下跪?我此次前来也不过为了私心。听闻萧绮常常出入此地,我才来到这里。”
“是我幸运才是。我方踏入凤鸣台,便碰见了贺小姐。贺小姐为我加餐设宴,我何德何能引贺小姐至此。”
贺汝兰双眼不由得恸动,一瞬间变成了森林中鹿儿的眼睛,鹿儿在森林之中摇摆不定,见到佛台方能安宁。眼前青年便是曾经庇护她的佛台。她在佛台前吃草饮水,佛台未曾言语,只是存在,于她来说便是一道光,驱散了森林之中的黑暗。
“陆大人点滴之恩、小女子铭记至今,我房中全是陆大人写的文章与诗,每每觉得难以度过之时日困境,总会守着那些诗册以泪洗面。我与萧将军萍水相逢之缘,不及陆大人于我之恩情。陆大人要出京……我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宁死以赴。”
第49章
陆雪锦:“贺姑娘不必多礼。我前来不过是打探将军为人, 贺姑娘与他身世差了许多,我总担心为官者轻薄于人,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既待贺姑娘用心,我便能放心。不枉白来一趟。”
他将贺汝兰扶起来, 一番言语令贺汝兰红了眼眶。贺汝兰面容未曾被岁月腐蚀分毫, 如今才显现些许年长之态, 握着陆雪锦的指骨, 半天不肯松开,嗓间发出几声低音。
“我们这青楼中的女子,唯有陆大人会因我们过得顺遂与否特意前来。我不知如何感谢陆大人才好……陆大人若有汝兰能做之事,尽管开口便是。”
眼见着人又要往下跪,陆雪锦拦住了人, 叹口气道:“不必了。贺姑娘照顾好自己便是。生育辛苦,少些烦忧才是。”
他们这处有围栏围着,红色的朱栏相隔, 珠帘往下垂落,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陆雪锦低眉之神态显露无疑, 琴女续续地弹着琴, 二楼能将陆雪锦从进门时的言行举止瞧得一清二楚。
琴女穿着兜帽长袍,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见耳侧红色的耳坠垂落,上面映有胡文。在琴女旁边,同样着兜帽长袍的男子坐在棋桌前, 隔着珠帘静静地瞧着两人言谈。男子袖底黑金之纹, 面上待了一张狐狸面具,双耳垂落绯红耳坠。
那耳坠犹如盛开的一团火焰,映出男子分明的下颌线与一双形似狐狸的兽瞳之目。瞧人时像是树丛之中的野兽伺机而动。
一桌好菜上来, 陆雪锦好不容易送走了贺汝兰,眼见着萧绮今日可能不会过来。若是能知道萧绮的出入时间,总归是对他们有利。他这么想着,又想起这事侍卫也能来做,他为何自己亲自来了?
茶水是上好的明前雪芽,这楼中的姑娘用了牛乳与牛奶将雪芽调制在一起,茶壶里便是一整壶的奶茶,是这楼中特色,又唤做伯牙绝弦。
他看着楼下的姑娘们,姑娘们拿着糖葫芦有说有笑,凑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倏地,门口探出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少年扮作侍卫的身形出现在凤鸣台。他立即瞧见了人,慕容钺向人问了他的去向,直奔奔地来了二楼。
不过他转了思绪的时间,他听见琴弦声忽然停顿了一瞬,像是受什么惊扰,随之恢复如初。慕容钺已经进来他这处房间,瞧见他一个人才松了口气。
“我一醒来就听说哥出来逛窑子了,路上还在想一定是藤萝在骗我。哥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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