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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不再言语,看向身侧侍卫。身侧侍卫与身后的一片侍卫纷纷摘下了面具,猪脸面具摘下来,脱出一张方脸来,侍卫木然地在萧绮面前低下头。他们纷纷拿出令牌,木制的陈旧令牌,都是原先在相府当值的侍卫。
那令牌上的牡丹金纹,乃是先帝亲手赠予宰相大人。萧绮认出来了那令牌,此令牌倒是可以拿去大作文章,擅自收藏前朝之物,便是死罪。
空气中安静下来,萧绮见青年神色清淡。对方生父留下来的遗物,他若拿去问罪,那他倒当真与小人无异。他看向一众侍卫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随了主的气质,个个都带着赴死的遗志,默不作声地瞧着他,等待着聆听自己的命运。
萧绮:“……溯洄,我们走。”
“将军,且慢,”陆雪锦在身后道,“你若是怀疑我,坦言言之便是,我任将军查处。若是弯弯绕绕不言来意,我倒是容易曲解将军的意思……将军慢走。”
待萧绮走了,紫烟和藤萝才从院子里钻出来,她们两个方才听了全程。藤萝瞧着人离开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生气道:“亏他还是将军,刚刚说的是哪些话?因我家公子生的貌美,便如此轻佻,当真是武夫。”
“藤萝,你去拜佛,可觉得神佛观音貌美?”陆雪锦问道。
“这,”藤萝闻言回忆起来,回复道,“神佛自然不美,只是令人敬畏。”
陆雪锦:“如此……美貌引人有欲即是罪过。可若是模样普通,又会被挑出别的错处来。人瞧着远处的人,总会不自觉地将人美化成神佛,待察觉到对方非十全十美,立刻便会失望而归。”
藤萝听不懂,不由得摸摸脑袋,她看着陆雪锦的侧脸,总隐隐觉得公子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好。她只大概知道,若是能选择,公子一定会选择模样普通,隐入尘世之中。
另一边。萧绮回去的路上又气又笑,想着自己事儿没办成,不由得窝火。他派人围着陆雪锦的院子,命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待他回到府邸里,崔娘子如今住在后院,前院住着贺娘子。他娘崔娘子不愿意瞧见他们二人,前去好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崔娘子扬言若是他不把贺娘子赶出去,他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亲娘。
他回到府,原本便心烦,瞧见贺娘子又在书房里抱着那些诗集,远近瞧着都有“陆雪锦”三个大字,全是对方念书时写的文章。原本欲要询问,瞧见贺娘子红着眼,便一句话问不出来了,他连忙给贺娘子擦眼泪。
萧绮:“我的心肝儿,谁惹了你不高兴?”
“没有人惹我不高兴,只是我见到他写的这些文章,便总觉心境难平。你瞧瞧,‘引欲向平静处去,但见他人苦楚’,这文章写得多好。还有这句‘凡我所欲,昧蒙平生’。‘令神佛见我猖獗之色,无往众生引以为戒’。他的文章写得清淡,和他的性子一般。”
萧绮嗤笑一声:“你若是知道他喜欢男子,还会这么喜欢他?”
贺娘子不由得道:“你这是偏见。跟你娘的偏见一样,你娘一听见我比你岁数大,死也不同意你娶我。他喜欢男子又如何?喜欢女子又如何,我只看他写的诗,只知道他文章写得好,每读他文章,我都要落泪。”
“都是些矫情的文章,什么神不神佛的,”萧绮,“你们不过是看他相貌好,对他多了几分怜爱之色。他写的那些文章与先前文昌星相比,差得甚远。我们先不论他文章写的如何,你说我有偏见……世人都是如此。你瞧瞧群臣为何劝皇帝不可将婚事公之于世,任你功过千秋万代,只要你有不符世俗的污点,日后史书载之,总会拿出此事议论。世人见人,不是看你能做多少,而是看你有没有值得议论的污点。你说他文章写得好,若传出去他喜欢男子,总有人觉得难以接受,便不会再去看他的文章。”
“此事一传出去,无人再关注他的文章写得如何,都会打听他喜欢哪些人、与哪些男子交往过,人们只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秘闻。至于他才华到底如何,无人在意。我看他十分熟知人性,我今日到他府上,他一听我说他是圣上后宫里的妃子,神色都变了许多。”
萧绮:“他比我更清楚。纵使他出了宫,无论他当值时做了多少,总有人议论他与皇帝的关系如何,而非他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你今日是没瞧见他的脸色……他倒是半点没吃亏,还让我受了一肚子的气。”
“你……你今日去了他府上?”贺娘子听得脸上白了几分。
萧绮:“自然。宫中若有逆臣,非他莫属。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居于人下,纵使皇帝是他亲人,也有着难言的隔阂。异心往往因隔阂而起。”
贺汝兰:“你、你……我且不论别人如何说他,他于我有恩。我才不管那些偏见,在我眼里他已如神佛一般。你若再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我们日后也不必再见了。我出门便是,正好也遂了你娘的愿!”
“娘子莫要生气才是,”萧绮连忙抱住了人,龇牙道,“这点他可比娘子聪明多了。他知我有偏见,却未曾苛责,礼节周全,临走时还要送我。娘子你可知……若要让人去除偏见,对抗可不行,以柔克刚才是。”
“哥,嫂嫂,我回来了。”他们二人刚凑在一起,听见了萧慎的声音,连忙又分开了。
萧慎身后跟着越岚心,他们两个凑在房间门口,只露出半张脸。
萧绮一阵暴躁,正要对亲弟发火,瞧见了未来弟媳,火气又压了回去。
“臭小子,回来就回来了,我是你爹还是你妈?你回来了还要过来说一声。”
贺汝兰狠狠地拧了萧绮一下,对萧慎道,“二少爷,你和越小姐吃饭了没有?我现在为你们准备晚膳。有没有想吃的,跟我说便是。”
“嫂嫂我要喝你那里的奶茶,”越岚心道,“方才我在凤鸣台没有见到嫂嫂。嫂嫂那里的奶茶现在可出名了,我问卫宁小姐,卫宁小姐都听过。”
“我也要喝,”萧慎说,又对萧绮道,“哥,过两天我和岚心要出城一趟。我们要去京郊的同窗那里。”
平日里这两人四处乱跑,做事却周全从不让人操心。萧绮摆摆手,懒得听亲弟啰嗦,此事只当是耳旁风飞走了。
萧慎和越岚心各自抱着一罐奶茶便走了。
小院。
慕容钺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一番,瞧见了青年的身影,这才进来。外面多了许多侍卫,想来是有人来过了。
“长佑哥?”他怀里还抱着陆雪锦让热的奶茶,藤萝眼尖瞧见了他带回来的东西,坐在茶几边目不转睛地瞧过来。
罐罐奶茶和酒楼里的鱼干都带了回来,藤萝一打开罐子,奶茶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眼睛亮起来;紫烟在一旁拿着针线缝缝合合,快入秋了,她准备给藤萝和陆雪锦各自做一件秋衣。如今多了一位,殿下身体长得快,还要给殿下做一身衣裳。
慕容钺:“方才有人来过了?”
陆雪锦看见了人,书信放到了一边。卫宁传来的书信,待他们出宫那日卫宁在京中举办诗会,到时能够分散侍卫的注意力。
“萧将军来了一趟。我们周边多了许多侍卫,近来若是殿下出去,留意一些便是。”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长佑哥身边待着。”慕容钺说。
说着,少年拿开了猪脸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来,凑近他道:“哥,你心情不好?”
陆雪锦觉得自己并没有心情不好,他只是思绪陷入一片空白,瞧着窗外好一会,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在慕容钺瞳孔里瞧见了自己,倒映出自己的面庞,他静静道,“未曾。”
他面前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弯起,随之拉着他起来。
“那哥我们去外面坐坐。你看看藤萝,藤萝的吃相好难看,哥可想过藤萝的亲事?她这么喜欢吃东西,要不给她找个厨子嫁了算了。”
藤萝听见自己的名字,竖着耳朵偷听,听见慕容钺的提议,立刻把鱼干放了下来。
“殿下!?我才不要嫁给厨子。”
陆雪锦由慕容钺牵着到院子里去,闻言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藤萝的婚事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藤萝和紫烟到他府上的时候还是两只小不点,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紫烟闻言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看向陆雪锦。
“看来藤萝自己想过了,”陆雪锦询问道,“藤萝可有中意的人?”
陆雪锦一问,藤萝神情飘忽,双眼看向别处,奶茶放了下来,“奴婢自是有喜欢的人,只是与那人相隔甚远,此生怕是没有缘分。这算是一桩心事藏在奴婢心底。奴婢才不会告诉公子和殿下。”
慕容钺闻言回想起来,在偏殿的时候没见藤萝偷看过哪个侍卫,藤萝在人前常常性格散漫没个正形,倒是有一回碰到宋诏变得拘谨起来。
“你中意之人……可是宋诏?”
藤萝愣了一下,抱着奶茶瞧过来,不自在地蜷缩手指,立即装作无事的模样。
“殿下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会是宋大人?我与宋大人都没有见过几回。反正我不会说的。”
陆雪锦不由得瞧向身侧少年,眼见着慕容钺眉眼散漫,抓住了藤萝的小辫子一样,他觉得好笑,像是瞧见了一只坏心眼的猫。
“不说这个了,”藤萝立即扯开了话题,抱着奶茶道,“公子可听说了,这奶茶虽然味道好,喝了据说会得失眠症。”
“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人逐渐难以入睡、像是失魂了一样,成夜只能睁着眼看着藻井天花。等到醒来之后也恍恍惚惚,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的区别。”
第51章
胡王进京正好是立秋。
每年立秋仍然不见秋意, 只有几片落叶似是察觉到了寒冷,三两往下飘落。若是掉下去的叶子和枝叶上的绿叶说,瞧,秋天来了, 那受阳光笼罩的绿叶自是不信的。秋意虽姗姗而来, 仍旧是盛夏光景。
纸窗透出来的花色五彩斑斓, 薛熠一个人在惜缘殿中熬了好几天。他受体内余毒侵扰, 那药物令人上瘾,每回发作时可要人半条性命。他没有旁的出众,从小从病根里熬出来,唯有意志力过人。在那愈发清淡的血色之中,他倒更加释然了。
陆雪锦不日就要出京, 行李是由他亲手整理的。凡是南下会经过的城池,他已经命人送去通关文牒。不论当地政官如何,监察署与驻军都要听命于人。剩余的食物、书册, 银两他都亲自备全了。
若不是他现在身体过差,一同前去未曾不可。青年离开他视线半分, 他便惴惴难安。如今病得久了, 身体与神智受病痛折磨,精神虚弱了许多,有时做梦梦见年少之事,恍惚在其中久久难以回神。
“圣上可在休息?”殿外传来了温柔声色。
他听见了动静,侍卫见来人, 比他还要欣喜, 连忙请人进来,他便瞧见了陆雪锦。房梁上的阴影落在青年身上,他坐在床榻边, 总觉得青年长高、长大了许多,鸟雀翻出了笼子,瞧着不再文弱,展翅时翅膀变得轻盈而飞快。
“长佑?”他透过玉器瞧见自己的模样。自己脸色鬼怪般苍白,如盛夏落幕的最后一场雨,在秋日前便枯萎了,化成凋零的牡丹花,艳死花丛中。
陆雪锦瞧见他的脸色,来到了床榻边,眉头随之蹙了起来。他眼珠里倒映着人,青年掌心放在他额头上,唇线随之绷紧了。
他虽是死人面相,现在仍然好好的,这幅模样想必是吓到了人。
“兄长……近来怎么看起来愈发的严重了?当真有好转?”陆雪锦问道。
“确实好了很多,只是脸色瞧起来差,体内的瘀血已经排出不少。长佑不必担心。”他开口道。
陆雪锦在他身侧坐下来,转而瞧见了床榻上的东西,问道:“兄长,这些是为我准备的?”
“嗯。交给下人准备,我总不放心。已经差不多了……到时亲自送到你那里。”他说。
陆雪锦翻动着那些玉石,好些是朝臣上供来的稀缺宝石,不知为何,他瞧见耀眼的宝石,总想到人,鬼使神差地装了些。
“兄长,带这些做什么?”陆雪锦问道。
他闻言静静道:“路上兴许有用。我兴许也是糊涂了,只是瞧着好看,想送给长佑。”
玉石倒映着他和陆雪锦的面容。他面容虚弱,身侧青年沉静,他们二人在抛光的宝石上对视,黑发黑眼凑在一起,像是一对异母异父的手足,双生子一样互相凝视着。
陆雪锦:“五颜六色的,你看黑色的这块,色泽和兄长眼下的小痣一样。”
他顺着陆雪锦指的去看,瞧见了角落里的黑色宝石。宝石是一块黑色的玉,通体幽色发亮,内里透出荧光。
“咳咳”他低低地咳嗽起来,引得身侧之人瞧着他。陆雪锦看他的目光之中,总带有自己未曾发觉的低落。仿佛他快要死了一般,为活着的他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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