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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锦扭头瞧宋诏一眼,不由得叹一口气,对面前的女子道:“你们殿中这燃的焚香,里面有迷-情药材,这些药材可得了授令?若我记得不错,应当需要太医院亲授批准方可拿到。”
司命会监兜帽长袍遮面,只露出一截柔美的下颌,闻言低声道:“陆大人可要看太医院批准的函书,下官这就为您呈上来。”
宋诏闻言轻轻嗅了嗅,他闻不出来名堂,不由得看向前方青年。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学了医理。如今又多了一样擅长之物。而他已经因为忙于政务,许久未曾看书。
陆雪锦:“劳烦会监。”
他话音落下,女子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药材。他在此时去看宫殿四处,巨大的梁柱后面,隐隐可见几座司命女像。司命女像长袍遮脸,隐隐透出低垂眉眼,面容慈善,神秘而充满知性。
在那神像之后,有几片衣袍一晃而过。此地因职位特殊,允许女子参与,且多为女子。
没一会司命会监从内侧出来,呈上来了一份文书。那文书正是顾太医的首笔,亲自批了部分药材给司命会用来研制药物。
陆雪锦看过文书,对司命会监道:“今日我同宋大人前来,是因为胡王入宫一事。胡王入宫需进行祈福仪式,此仪式是圣上临时起意,我们二人特地赶来,劳烦会监大人准备一番。”
“祈福祝词用天筹铸礼帝王宫中第三格。此番仪式关系到我大魏与胡族关系,有劳会监费心。”
原先宋诏不太明白陆雪锦此番用意,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他不由得看向陆雪锦对面的女子,女子低着头,看上去仍然镇定,另一侧出来另一名女子,她们凑在一起低低地言语。
他们幼时所学的课程之中,最难的便是司命会礼仪祝词。不少孩童都为此所苦,上面所载古文过于生涩佶屈聱牙,因为当世很少使用,有些先生甚至将这一门课程剔除。帝王宫第三格是其中鲜少使用的祝词之一。
眼见着司命会监找来祝词,那古籍落灰沉重,他开口道:“有我们在,会监不必担忧。今日先临时排练一番,待会儿我们亲自送会监前去面圣。”
这是让她们开口念祝词的意思。尽管祝词生涩,对于魏人来说只是略微拗口,而对于胡人来说,古汉语却犹如天书。
司命会监沉默不语,女子在他们面前低头,那神像之后浮现出许多道兜帽长袍。在宫殿深处,许多道幽幽的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得罪了。”陆雪锦低声道,他上前抓住司命会监的手腕,女子身形不稳,长袍遮盖住的小腿露出,那脚踝上赫然一道长期佩戴圆环留下来的红印。
女子袖袍之中的银光闪过,宋诏反应极快,立刻抽出长剑,长剑沾血,匕首未曾刺上陆雪锦,人便倒了下去。
宋诏掀开女子袖袍,瞧见女子手腕深处印有胡文,确定无疑道:“是胡人。”
“你如何得知胡族女子混入其中?”
陆雪锦了然,回复道:“春猎上她们跳舞时我在,与先前巫祝有所不同,直到今日见到胡族女子赠花行礼。她们舞姿相像,应当师出同门。”
他未曾说直到来此殿中闻见线香,踏入殿中几乎能够确定。他们大魏朝堂之中混入了胡族奸细。
陆雪锦:“胡王此次入京,想必有备而来。圣上那处劳烦你多操心,我不在,你照顾好他。”
殿中安静下来,陆雪锦摸了摸倒地女子的袖口,摸出来几封信件,上面刻有金文。胡族文字他认不得,那些信他收了起来。
他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宋诏对他道:“你既然担心,又何必出宫。不如再等一等,等到这事处理完。”
“……”陆雪锦闻言看过去,他目光在宋诏脸上顿了顿,“我离京的日子已定。此事交给你便是,以你的能力,处理此事应当不成问题。”
“还是宋大人舍不得我?”他淡定问道。
宋诏皱起眉,冷漠回复:“圣上舍不得你,我不过是替圣上惋惜。”
“这般。这些信件我便不看了,我不懂胡文,全权交给宋大人便是。劳烦宋大人破解信中内容。”陆雪锦说。
他看向殿中鬼面鼎,鼎中的香物他取出来一部分,用手帕包好。在他们出来时,隐隐瞧见神像之后的女子们聚在一起,透过兜帽袍看着他们的背影。
香烟自炉子里飘然而出,宋诏吩咐了侍卫将广寒峰团团围住,保证山上的人踏不出广寒峰半步。
“此事是我疏忽,初春司命会的大人走后,新晋的名册我未曾留意,那份名册我已经命人找来,我会去查她们如何混入司命会。”
陆雪锦:“此事过于巧合,你应派人盯紧胡王那处。他若有行动,时刻留意才是。”
“嗯,”宋诏应声,跟在他身后,他们二人一齐上马,周遭草木无声。他注意到草木之间堆积了许多药渣,那药渣所在之处,草木枯萎、虫蛇全都死去了。
“……你。”宋诏牵着马开口,清许眉眼翻出些许情绪,身后的绿意衬得身姿修长,那情绪随着长风一吹便散了。
陆雪锦在马上扯住缰绳,问道:“怎么了。”
宋诏片刻开口道:“你若在京中,朝臣都能安心许多。”
陆雪锦唇畔稍稍弯起,见宋诏苦苦沉思,才说出来此番话语,他不由得道:“京中无我,尚有宋大人在。朝臣一样能够安心。”
“我走之后,你来接替我的位置。就像五年前一样,我相信……宋大人能够做得更好。”
他话音落下,一扯缰绳纵马离去,只留给宋诏一个背影。
眼见雪袍白衣在绿意深处消失,宋诏在原地站着,定定地瞧着陆雪锦离去的背影,低头去看那些信封。
敏锐的洞察力、过目不忘的本事,细腻之神思,他仍然差得尚远。
金銮殿中起乐,魏宫繁华,接见完胡王之后就地起宴。琴弦乐声不绝于耳,朝臣团团相聚在薛熠身后。
耶格容姿夺目,他来盛京已有一月,在京中观察汉人行为举止,如今学得彬彬有礼,令人叹为观止。
“我先前在信中写与魏王,听闻大魏之中多有擅长棋艺之辈,特地来请教一番。”
耶格在原地轻轻拍手,他身后戴着兔子面具的侍女们抬着一扇轿辇进殿。那轿辇浮华无比,以碧绿苍蓝为底色,铸有动物之面,往下刻了层层的胡族咒文,中央放置的却是一颗沾着鲜血的人头。
人头一路耽搁了许久,尽管有意保存,仍然腐烂了许多,青白之色散发出尸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殿中许多朝臣变了脸色,薛熠未曾言语,萧绮眯起眼瞧着,许多朝臣家眷闻到腐尸的味道,纷纷用手帕遮掩口鼻。
在金銮殿最角落,扮成侍卫的慕容钺未曾见到陆雪锦的人影,他眼见亲舅发疯发到盛京,见朝臣惊恐面色,不由得定定地瞧了好一会。
耶格:“这是缅王项上人头,两个月前,我们族落将士攻下缅城,我特地取了缅王项上人头,前来送给魏王。”
“只下棋没什么意思。今日若是魏都有人能赢我三局,我便将缅城一并送与大魏。”
西南边境局势复杂,离都之外,有胡、缅、越、基,怀,南国与西池等十几个小国。其中胡族之外,便是缅为其中霸主。如今缅王已逝,被胡王亲手送来,这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萧绮“啪嗒”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细密而窄的眼珠眯起。这胡小子不知是性格癫狂还是前来示威,如今在他大魏宫中以城池做押,若是他们应了,难不成要以割城还礼?
偏偏他不会下棋,这若比的是武艺,他定要上去砍两个胡人脖子,让他们与那缅王作伴。
卫宁与越家小姐越岚心坐在一起,眼见着这一群胡族男女在宫宴之上聚集,他们都戴着面具,远远地瞧着散发出阴气,抬着的轿辇似是一口棺材。
群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人群之中的薛熠瞧了那一会头颅,注意到宋诏与陆雪锦不见了。
胡王如此,他不能不应,若是今日不应,传出去岂不是大魏无人。何况棋艺本就自中原之地流传至胡族。
“胡王既是我大魏座上之宾,大魏自当承礼,”薛熠未曾说输了赔给什么,这棋局自然是输不得,他看向一众朝臣,“诸位爱卿,哪位愿意与胡王对局?”
朝臣三三两两地站出来,侍卫与宫人临时在殿中央布置了棋局。殿中燃烧着安神之香,静谧的琴声悠转而出。
耶格身侧搁置着那一张狐狸面具,与远处戴着猪脸面具的侍卫对视,他瞧见了外甥,不由得笑起来,那双邪气的眼显出几分疯劲,似乎这座魏王宫殿成为了他棋局之中的赌注。
第53章
“哎哟喂, 张大人,你平日里不是经常下棋吗?这大魏山河可都在你手里。你可千万不能输。”
殿堂中央放置了一张棋桌,耶格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汉文他自然是听得懂的,只是这些朝臣担心他听懂, 说了京都方言, 令他只能捕捉一些字眼。
张大人已经擦了好几回的汗, 他们身后是那座放置着人头的轿辇、薛熠在不远处瞧着, 他压根不敢去瞧圣上。若是圣上对他失望,他兴许要一头撞死在棋桌上。他身侧围绕着赵太傅、卫老,卫宁与越岚心,萧绮等一众朝臣。一众朝臣叽叽喳喳,一会说下这里好, 一会说下那里好。
“停。”萧绮听得耳朵都要炸了,对面胡小子那边干净利落,他们这边倒像是多了一群乌鸦在吊嗓子, 恨不得把人吵死。
“你们都给我闭嘴,”萧绮, “让张大人自己思索。”
“卫姐姐, 你可能看懂这棋局?”越岚心凑过去问道。
卫宁扫一眼棋桌,回复道:“不必看也知道张大人要输了。”
张大人闻言心要碎了,整个人灰蒙蒙地蒙上阴影。卫老见状连忙道:“小张啊,你别听卫宁瞎说,她不懂下棋, 你好好下便是。下错了也不要紧, 还有下一局呢。”
眼见着黑子将白子团团围住,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输局已定。张大人那颗棋没有下去, 人半天没有说话,萧绮喊了声“张大人”,张大人一扭过来,哭的稀里哗啦。
男儿有泪不轻弹,有泪直往官袍砸。
“萧将军……我输了。我输了……我是一头猪。我代表不了大魏——”张大人扯着萧绮的袖子,那眼泪鼻涕都蹭在上面,好在他蹭的是个不讲究的。
萧绮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张大人的后背,安慰道:“没事,这才第一局,后面还有两局。还有谁要试试?”
“卫小姐啊,你要不要上棋桌?”赵太傅询问道。
朝臣立刻商议一番,商议来商议去,觉得此事可行。
“卫小姐可是我们大魏才女,先前我与卫小姐下棋下不过,那是输得心服口服。”
“卫小姐可一定要为我们争口气,上去试试呗。”
卫宁没认出来对面的胡王是前几天撞到她的男子,只察觉到胡王闻言一直盯着她看。她方才已经瞧出来了,这胡王想必研究了棋艺许久,她未必是对手。
她转而瞧见了门外的人影,见到了宋诏,提议道:“让宋大人来吧。他最适合。”
宋诏方进来,就被拉到了群臣中央。他在卫宁身侧坐下,卫宁特意用方言简单地和他讲了事情经过。
“还有两次机会。宋诏,你若是能赢一局,便可为大魏赢下缅城。缅城地势千里,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卫宁说道。
萧绮在身旁道:“宋诏啊,听说你要娶一个八岁女童……此事简直天理难容。不过你若是赢了,别说八岁女童,你要娶八十岁的老头,圣上也会给你批了。”
卫宁若有所思地瞧着宋诏的面容,低声道:“喂。宋诏。你以前不是偷偷跟长佑学下棋吗。把那些招式都用出来。”
宋诏左耳边听着萧绮,右耳朵听着卫宁。他与不远处的薛熠对视,薛熠朝他投来鼓励的目光,君主信任他,他的心便安定下来。
“请胡王赐教。”宋诏行礼道。
殿中线香燃烧,乐曲在幕后缓缓而出,萧绮和卫宁紧张地瞧着,他们两人神情出奇的一致。他们两个贴着宋诏越来越近,看到后面都不说话了,担心影响到宋诏下棋。
眼见着两人要贴上来,宋诏有洁癖,闻见了萧绮身上的汗味,他开口道:“萧绮。卫宁。你们两个若是没有事做,不如去圣上那处。”
卫宁稍稍离远了些许,见上面的棋子快满了,心随之提起来。最后一枚棋子落下,宋诏和胡王打成了平局。
群臣见状都松了一口气。平局总比输了好,只是他们先前已经输了一局,下一局若是不赢回来,仍然算大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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