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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哥。
……哥。
要去见长佑哥。不能让他走。不能让哥离开。他这副模样,如果哥看见了,一定会心疼。有的时候,他很想像现在这样受伤,这样哥就会心疼他了。
他这样病态的心理,如今老天也算是成全了他,待他满身狼藉时,才能更明确地感受到哥对他的爱。
……不准走。
……不准走。
……不准走。
——留下来。
……留下来。
他眼前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在昏迷前察觉到了失重的天旋地转,整个人随之晕了过去。
草鳍山脚下。
萧绮随着副将到达了草鳍山脚下,瞧见了那倒塌的窑洞,他们的士兵搬走石块,底下全都是惨不忍睹的残尸。那些尸块在雪地里,裹了一层厚厚的雪泥,由大片的白色衬映着,形成一幅惨烈无比的绝景。
“啪嗒”一声,萧绮手里的长戟劈进了树木之中,那长戟撞到树干,发出嗡嗡嗡的颤音,在窑洞之内形成回声。他那双目通红无比,瞧着士兵们的鲜血,长戟险些将巨木劈碎。
“这狗娘养的混账!他如今在何处!!?”
看守的副将死里逃生,在这座山上冻的脸色发白,一回忆起九皇子杀人的模样,嘴唇翻出死人一般的青紫之色,嗓间被刀刮了几刀。
“将军。那九皇子熟悉此地地形……他用窑洞的机关,杀了我们整整一百六十多个兄弟。我们先前派的小队过去,二十多个一起去的,都被他杀光了。之后派出去的人马,凡是分散的队伍,都被他屠了个干净。我与越焌一起上,他怀有惊人之力,方才用长戟将我与越焌拖起来……越焌被活活地在雪地里拖死了。我……我中途被越焌推下来,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在下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如此神力,九皇子杀人如麻、不知疲倦,不似活人。我们的兄弟凶多吉少……将军,将军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萧绮越听脸色钺难看,那细窄的瞳仁变得阴沉恐怖,活像是厉鬼招了魂。见到自己副将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你放心便是,回去治伤,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窑洞的兄弟们,尸体都好好地缝起来,来日送回与父老乡亲。”
萧绮携着一众将士上山,方才见过的窑洞只是九皇子运气好……越往上,士兵们的尸体越密集。那雪白覆盖的杉林被染上红色,血红血红的团团绽开,士兵的尸体倒在地上,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人脸被冻得泛出诡异的紫色。
在那不远处的巨大杉树下,一根长戟贯穿士兵的身体,尸体整个人身体弯曲,逞被扭断的人偶状。那张充满惊恐的人脸朝向他们、诡异的姿势可以想象出士兵生前痛苦的死亡过程。长戟底下,尸体内里的肠子顺着流出,往下坠去吸引了一群乌鸦前来啃食。
那阵亡的尸体们聚集在一起,血腥味冲天,往上飞溅至云端,倒地的尸体不知道有多少,在林间几乎铺满,三三两两的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行至悬崖边,也未曾发现九皇子的身影。
萧绮:“山脚下可有异常?”
“启禀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封闭了草鳍山的四个出口,所有下山的路都被锁死了。暂时没有异常。”
“他还躲在这里……”萧绮,“给我找。翻遍整座山也要找到他。”
萧绮瞧着那一张张熟悉的人脸,有些孩子一日前还守在他营帐外,他嗓间压抑出血腥气,胸腔几乎要被滔天的怒火震碎。
九皇子……九皇子。
——他一定要将九皇子碎尸万段。
第93章
天逐渐地暗下来。
萧绮的士兵将草鳍山围堵的密不透风, 直至深夜,他们没有找到九皇子的身影。倒是在山头另一侧发现了另外两支队伍。
一支是不知名的侍卫,杀了他们不少人,另外一支是原本交接商贾的胡人。胡人不知为何与他们起了冲突, 他们的人听不懂胡族语言, 与胡人动手一部分受了伤。
“将军, 九皇子一定还藏在山上, 白日里副将通知我们时,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入口处,没有任何人下山!连我们自己的兄弟,连尸体都暂时搁置在山脚,未曾运走。”
萧绮自然也知道, 他亲自守在这里,未曾发现异常。他瞧着远处的杉林,且不说不知那些侍卫的身份, 听起来倒像是死士,从另一侧出现, 混淆他们的视线, 没等他们抓到就悉数自尽了。
统计下来死去的士兵有五百人,其中有胡人杀的、有那些死士杀的,还有九皇子杀的。任九皇子通天神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瞧着那盘旋在尸体附近的渡鸦,瞳孔散发出精微的光。
“他一定还在山上。先去排查尸体……他就算死了, 本将军也非要找到他的尸体不可。”
“是!”
深夜的月色透出血红, 一片乌鸦成群飞走了,枯萎的枝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死士所杀的人在另一片山上,士兵们绕行过去路程需要将近半个时辰。那有些尸体在巨石堆里、有些在坟茔里, 有些摔下悬崖若隐若现。
一具具的尸体被翻出来,在冰天雪地里尸体的面容被冻的不可见。士兵们用烧热的热水融化上面的血块和冻的凸起的血管。他们一张张比对着画像,找着九皇子的尸体。每具尸体的令牌也需要回收,凡是没有令牌的尸体,悉数都被单独地挪到一处,有见过九皇子的士兵继续辨认。
这么进行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大雪将整座草鳍山覆盖,他们行进愈发地困难。山上的尸体在低温里被埋进雪层中,只有若有若无的肢体从凹凸不平的巨木根茎下突出来,那人形尸体成为了巨型石块一样坚硬。寻找尸体的任务随着雪越下越大变得愈发困难。
“这……九皇子就算在山上,那所有的窑洞我们都排查过了。他又受了伤,如何能活下来?”
“莫要掉以轻心……你可听闻过这离都典故。百年前离都降雪,便是天地为冤案而动容,在离都落了一场沉冤的昭雪。凡是天有异象,往往伴随着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不可掉以轻心。”
“这雪……究竟是为我们而落,还是征兆那九皇子,尚且不得而知。”
“这……他若是当真这次也能活下来。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人若有通天之志、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意志力与毅力必然超乎常人。像是……像是将军一样。将军一直意志力过人,被敌人围堵时,从未慌乱过,每次都能够镇定地度过难关。一次又一次地度过难关……便成为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且看天意……是否会站在我们这一方。”
“如何能说是看天意?我们若是能够找到九皇子……自然是属于我们的胜利。那处似乎有沼泽地……那是什么?我们可要去看看?”
“蠢货。你可知我们如今在何处?那可不是什么沼泽,你瞧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树枝没有?离都多蛇类,那是眼镜蛇的巢穴。若是惊醒了它们,你我被咬上一口,不用等到回去见将军就会死在下山路上。”
“……快走吧。”
“……一定要找到九皇子。”
哪怕他们不会占卜也不通神意,如今也隐隐知晓了某件事。若是这回找不到人,兴许不待日后,此次草鳍山之战已是他们将军输了。那被天意推举而出的命运之子,迟早会化成厉鬼前来向他们复仇。
城内。
“兄长,可有感觉好些?”陆雪锦询问道。
殿中的火炉燃烧的十足,热气烘人。薛熠那原本病弱苍白的脸颊被蒸的透出红意,喝完药瞧着面色好了些,清醒的时间也比前一天长。
他们两人各自坐在茶几的一边,四方方的茶几,茶几上摆放了许多蜜饯、那用细软燕窝熬出来的温粥,当地野芹加上牛肉熬出来的酸汤肉酱,配有鱼籽莲蓉羹。
陆雪锦把食物都仔细地分好,他做这些时极其耐心,引得薛熠看他,他察觉到目光之后,把汤碗一点点推过去。
“今日瞧着似乎好了些,好好吃饭才是。食以养身,亏欠的身子能用好胃口一点点地补回来。”他说。
他说完,薛熠轻轻咳嗽两声,听话的端起那汤碗,静静对他道:“原先……瞧着这玉珍佳肴,厨子怎么做朕都没有胃口。现在瞧着长佑端上来,不知为何却想尝尝。那神医说朕困于心念。朕有时候也不懂,心念的力量如此强大……能让人做出先前不愿做的事情。”
“先前史载诸多。人的心境能够改变诸多事物,哪怕是无药可救的病症,若是心意通达、意明心清,便有转生的可能。何况古有不可能之事,凡是不可能之事,我们祖上的前辈们依旧坚定信念践行,令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行。”
他对薛熠道:“所以兄长放宽心便是,好好用膳,待回京之后有我照顾在兄长身侧,一定会让兄长好转起来。”
他温言良语,讲话时眼睫略微低垂,眼中瞧着薛熠的身影,其中的情绪当真一片温和。像是瞧见了病弱柔软需要保护的美丽之物,眼底绽放出温柔的亮光,束光一样包裹在薛熠周围。
“……”薛熠因为他的目光而稍稍顿住,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对他道,“长佑有心,朕即可放心。这就算是毒药,朕又怎会不喝。”
那羹汤薛熠喝了个干净,底下跟着的太医瞧见圣上愿意吃饭了,见到那干净的汤碗比见到金子还要高兴。
“兄长可是在与我开玩笑。”陆雪锦说,“毒药没有,只放了蜜饯。”
“怪不得……尝起来比先前甜,朕吃了饭,胃里似乎舒服了许多,”薛熠说,又对他道,“许久未曾见长佑穿红衣……你与卫宁,可是又要做善事?”
在他们小的时候玩过扮演角色类的游戏,他们三个在寺庙里扮作菩萨,谁若是玩游戏输了,便穿着红衣前去盛京大街做一桩好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再也没有穿过鲜红的衣裳,如今又重新地拾捡回来。
陆雪锦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他应声道:“来到离都之后,总想起过去的事情,先前下了几场雨,一下雨人总会有些失落。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人经过漫长的时间,即便当时遗忘了,还是会在某一天想起来。”
“我记起过去,便寻了一身红色的衣裳,不能忘记爹娘交给我的使命才是。见到兄长病重,我便知晓要随兄长回去。”
“兄长看见我,兴许也能记起年少时的快乐日子。如此……若是能让兄长心情好一些再好不过。”
雪。
雪。
雪。
慕容钺穿过了一条河,那碧波晃荡而出的河流,祖母绿色的宝石倒映在天边。河边的莲叶被风霜吹的形成了连天的残荷。那枯萎的根茎陷入泥地深处,时不时地轻轻晃动着倒影,小鱼在泥地里已无藏身之所。
“——钺儿!!”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女声。
那呼唤他名字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河流,他不由得迟钝的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随之面前晃荡出一道身影,女子秀髻芳容,柳眉凤眼映入眼帘,一身粉色的莲裙连至脚底,裙子如同散开的莲蓬,随风轻轻地晃荡飘散。
慕容清来到他身边,笑了起来,“方才叫你都没有听见。可是又迷了路?我远远地便瞧见你在这里,一直在河边徘徊,索性过来瞧瞧。”
“……长姐?”他瞧着面前的女子,认出来了是自己的长姐。他们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了……他来到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寻找长姐的吗?
“我……长姐。我又来到了这里。”
“看来这次进步很多,前几回来到这里时自己毫无所觉。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来到这里,那我便能够放心了。”慕容清说。
“瞧瞧我们的钺儿……在人间受尽了苦难,一昏迷便想到父母家人,如此可怜可爱。”慕容清双眼弯起,柔柔地笑了起来。
“若是有烦恼,能否与长姐说说?长姐虽不在人世,却依然活在钺儿的意识里。若是能够指引钺儿一二再好不过。”
慕容钺闻言看向自己的掌心,在这里时间变得很慢,他的思考能力也变得迟钝。他……他如今在草鳍山上,掉进了眼镜蛇的洞窟里,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瞧着自己掌心,若有若无的地能够看见其中的血迹,那血迹把他掌心的纹路污染,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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