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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希:“什么成亲?你们两个还真信了,那是我父王说的玩笑话。卫宁,你怎么如此不知羞耻, 哪个姑娘才十岁便将嫁人挂在嘴边。何况长佑也没有说要娶你吧, 喜欢长佑的姑娘可以排到京城外面了,虽说按照家财万贯你倒是可以排在前面,但是还有我长姐呢, 我父王可是说了要让长佑日后做驸马。你不要再想了,早些断掉念头为好。”
卫宁立即捂住了耳朵,一听见二皇子说个没完她脑袋都要炸了。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回复道:“圣上说的都是玩笑话,我们不必放在心上。”
“到时如何成亲,不看我们的心意。无论是我与卫宁也好,还是二皇子与长公主也罢,都需要用以作为工具来维持朝政之上的平衡。若是政见不合,反倒容易在一起,若是过于亲密,恐难以结亲,家族之势会结成政党,婚姻应当用于削弱羽翼,若是才行品德过于出众,恐难以受心意驱使,会赐予皇亲,入宫为梁室。”
他说完了,二皇子顿时噤声,卫宁也听不懂,只是眼光闪烁地瞧着他。
卫宁:“长佑如此厉害!你怎么懂得那么多……就算道理我们都懂的,我脑子里总是难以把心中所想以语言组织起来,没办法像长佑表达的这么清晰。”
慕容希:“笨蛋,这就是你与长佑的差距。长佑成日里看了多少书,你又读过多少书。”
卫宁:“并非我读的书少懂得的便少一些吧,我做的都是事实,非理论可以比拟。”
他十分赞同,书册之上皆是纸上谈兵。他只是在梁帝理政时,把朝内大臣与家眷规划成了各个镇守营地的棋子,这些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用以维持梁室政权,常常为利益而角逐。尽管在假设之中这些棋子在棋局之上安然无恙,可由于现实世界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与人的思辨与历史经验的斟酌,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对他来说第一个意外很快就出现了。他发现了梁帝不喜薛熠。
梁帝不喜薛熠的原因十分简单,他认为自己不必赘述。薛熠父母曾参与谋反,且功高盖主,现在岭南仍然四地是影卫军的传说。据说薛熠长得与谢王十分相像,加上性子沉沉不喜言语,瞧不见活泼的模样。梁帝见到薛熠时误以为是前来讨伐的谢王,当日脸色失常,以身体不适为由冷场了知章殿众人。
只是他意识里的“不喜”,投射进现实里与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总认为按照自身对梁帝的了解,就算不喜薛熠,总也会给予一些仁慈。这些“仁慈”是他根据梁帝平日里对于百姓、对身边的人们,甚至对待犯罪的罪犯所得,按照他观察梁帝按照梁帝的行事风格经验所得,然而现实便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梁帝对于百姓与罪犯的宽容,他分辨不出是梁帝的天性还是后期对于道德要求的教诲,无论是哪一种,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这种宽容与善良无法迁及薛熠。薛熠不在这份受恩赐的迁就之列。
落在薛熠身上的影响便是,凡是梁帝周围的人物、其作为统治者的影响,周围的人们感受到的信号即是统治者不喜薛熠,这十余岁的病弱少年,从入宫第一天即将迎来自上而下的恶意。这份恶意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允许、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意味着接下来他所有作为姑且能称之为“世家弟子”一切权利的失权。
他千辛万苦花了两年供养而出的水生植物、在入宫第一天便要重新遭受新一轮的重创,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预感,这份恶意兴许会令薛熠的求生意志重新消失。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对他来说,水生植物是他的兄长,不仅是某种现实意义上的亲人,更是他在观摩古籍手册上所产生的类似于“佛陀拯救世人”之中的信仰,还因为日夜的投入逐渐形成某种执念。对他来说拯救薛熠有着莫大的意义。
正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这些微妙汇聚交杂的种种私念,他能够提前布局,利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去消解这些恶意,去达成某种平衡。尽管他个人的力量十分渺小,他却认为只要自己坚持某种信念、这份信念应当可以称之为执着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之下传递而出,让薛熠感受到由他传达的名为有区别于世间之爱的名为爱的信号。
且这株水生植物因为长期封闭自己、久在病床之上,加上少年时期发生了重大变故而又辗转寄人篱下,在心灵上开了千万个孔洞用以感知周遭人的情绪。那些微妙的敌意与审视被无限放大,成为腐坏的土壤促进心灵愈发地腐烂坏死,长出扭曲的根茎。
他从外面回来时,便瞧见了在角落里无所适从的薛熠。
少年那双细长的眉眼如同打翻的墨汁,那些墨汁全都生长出来了无数双恶毒的眼睛,在这宫墙之中无限蔓延。恐惧的墨转幽色化作消蚀的影子围绕在少年身边,那苍白的面色受阴影影响,成为了珠色的灰尘,蒙在少年脸色,令少年灰暗失色。
“兄长,不必害怕。有我在这里,凡是令你害怕的东西,它们全都会消失。”他对薛熠承诺道。
他应当庆幸,对他来说掌控作为同龄人的情绪并不难,他能成为所有人的“引导者”,以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心理与隔阂,去掌控支配他人对于某些事件的看法以及对于某个人释放而出的善意恶意信号。
由他来引导、由他牵引薛熠,带着薛熠破除这些自上而下的恶意。尽管十分困难,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让兄长的心灵愈发地坚韧。
那些被毁掉的书册,被他和慕容希与卫宁一起烧了去。人与人的内心尚且隔着皮肉,就算朝夕相处,卫宁不是他,慕容希也不是他,无法代替他给予这株水生植物百分百的关心。他的父母使用了某种德行的特权,尤其是母亲,对于薛熠寄予了某种病态的期望。有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在薛熠床头,总觉得母亲需要一个永远生病的孩子,这样才能发挥自己作为“病弱”一方的价值。
而他的父亲,根据他的观察,父亲承担扮演的是名为父亲的职责,并不是他与薛熠的父亲本身。如果父亲的孩子是卫宁与二皇子,他的父亲也能做的很好。父亲沉浸扮演完美的清廉角色之中,并奉行其为宗旨,延伸出他们家的家族传统。
只有他不同。他对于这株水生植物,在他年少时的生命里,以他超出常人的悟性以及天赋,他将这株水生植物作为自己一生要用以研究的证明。他的世界同样空泛而贫瘠,守着一二书册,对于那些宏大的理念照本宣科,实操所谓“佛陀之行”,亲身打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让兄长住在里面。
他花费所有的时间用来“修正”。
君主需要不断地修正政令、因为不确定每个理想中的政令在实施至百姓身上是否会产生偏差,根据历史来看总是会出现偏差,经历漫长的时间之后,这些政令不断地“修正”,最后产生与预设时期无二致的效果,这便是一场修正的意义。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产生的措施。他姑且能够称之为自己在修正兄长。
上天让他父亲出于某种感念的善良,在世道的称赞之下,带回来那眼见父母被杀戮的少年,便是为他们的命运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修正的这颗种子,需要完全符合他的预期。首先是病弱的躯体,这并不符合世俗眼中的正常人,并且过于柔弱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显然他需要正常的一副躯体。他熟读药理以及照顾病人的那些书册,全都用在了薛熠身上,让薛熠从原先的病入膏肓变成偶发弱症的正常少年。
给予这颗种子温暖、良善的美德,像是女娲造人那样,赐予他坚强的底色,让他拥有能够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与镇定。
这株植物因为性格敏感,加上千疮百孔,反倒产生了某种天赋,这份天赋用于观察他人,凡是他有意引导之事,他都能做的很好。
且因为他身为“引导者”,给予他作为“观测者”所理应给予的温暖,过度关心,监视与观测,让这株植物对他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依赖性。他对这株植物的感情超出了正常范围,所以在出现有违伦理的时刻,他仍然能够镇定应对。
例如这株植物在因为生病而呓语、在年少时脱水大小便失-禁时,他能够面不改色地处理,把那些污秽之物当作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产生的废料。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距离人越来越远了,而是愈发地与某种冰冷遥远的东西相符合。
因为他仍然有皮囊,而不是某种脱去皮囊的人形之物,他那深褐色的眼眸,因为良好的家教与对优美德行的施展,总是表现出柔和的一面。在兄长注视他时,在他能够处理好这一切时,兄长在病床前看见他犹如见到了神佛。
他发觉自己的内心与兄长别无二致,本质上他们过于趋同。这株植物尽管他有意朝着良善的方向、尽可能地朝着正常人的方向去发展,却仍旧沾染了一二他的性格底色。变得与他一样擅长猜忌人心以及算计。
他们两人,一个因为年少时周围所有人扮演的良善角色,一个因为遭受了诸多的恶意,一个擅长布局以达到某种长远的有利于全体作为良知铺陈的目的,另一个算计人心至无比幽暗的地步,他们同时朝着某种极端的深渊而去。
命运使他们交缠在一起,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能瞧见病床上的少年身形被黑暗腐烂的东西吞噬,变成了一株人形之物。那腥臭腐烂的人形之物一点点地凝聚,变化成他的模样,与他别无二致,作为承载着他的意志混合物而出现。
他日日夜夜地注视着那团人形之物,这时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他的兄长,受他悉心照顾的水生植物,薛熠。那病弱的少年被他的温暖良善所影响,又因自身所怀揣的幽暗与阴晦,把那些他给予的美好情感悉数投映至他身上,而对他产生了病态的欲-望。
这便是第二个重大的失误。
他如何发现,并且在日后每回想起来,总陷入思索之中。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守在病床边,与薛熠对视时,那双沉寂的眼底在与他对视时产生某些充盈美好的情绪,薛熠看他时脸颊边浮现出病弱的红团。
他在夜晚抚摸薛熠的心跳,因为他的触摸总会跳动地分外明显,身体在朝向他时总会起反应,那些他留下来用来关怀的衣物,全部都沾上了别样的痕迹。
假设兄长因为爱上他才好起来,那么意味着他的一切假设全都毫无意义。
犹如烂俗故事里的拯救情节,整个故事变得无比乏味又令人失去兴味。他以高尚命名的一切假设全都消失了。
他感到无比挫败。因为就算他再蠢,也明白的一件事。
——爱无法被修正。
第103章
“公子, 宋诏大人要见您!”藤萝说道。
藤萝瞧见了芳泽殿外等待着的宋诏,偷偷瞄了好几眼,宋诏自然不会在意她,想必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她这么想着, 瞧着陆雪锦还没起, 不由得有点担心。
公子前日从圣上那处回来便昏睡一天一夜, 瞧着脸色差得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总觉得不问比较好。
藤萝喊了好几回,陆雪锦才醒来。
兴许是一路颠簸,他近来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情。
窗边的寒风刮起天边的冬日,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 那太阳即便出现,却好像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透不出丝毫光晕。
宋诏的身影透过窗户的光线若隐若现。
他脑袋昏昏沉沉, 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了一声, “藤萝, 让他先在殿中等我。”
外面的对话若隐若现地传来。
“宋大人,公子还没起,您稍坐一会,奴婢给您倒茶。”
“……前日回来之后公子身体不适,若不是您过来了, 兴许公子还在睡着。”
他整理了一番, 这才从房间出来。宋诏在案几旁坐着,他瞧见宋诏手里还拿着书册,那陈旧的书册, 像是藏书阁里不见天日的古籍。
这个时候来找他做什么?他能想到的便是因为他要复职。那些文书想必宋诏已经看过,若说谁最不希望他复职,非宋诏莫属。
“宋大人,找在下所为何事?”他询问道。
宋诏瞧见了他,目光在他眼下停顿,问他道:“你生病了?”
他下意识地摸自己眼睫之下的皮肤,兴许是泛出幽色,他的脸色肯定很不好,自己也觉得身体状况不大正常。
“未曾,只是前日失眠,没有睡好。你过来……便是为了关心我?”
宋诏蹙眉道:“我是为典籍的事而来。前日那些文书我都看过了……我没有把那些文书呈给圣上,你若复职,此事对于圣上不利。”
“……”他脑袋慢了一拍,迟钝地明白了什么,宋诏竟然直接与他说了。
这令他哑口无言,他思绪停滞些许,对宋诏道:“我知晓了……宋大人不告诉我也未曾不可,实话听起来不那么招人喜欢。”
“你喜不喜欢,非我在意的事情,”宋诏说,“我来找你,是为这胡族典籍。先前你走的时候,我查出了司命会的典籍,他们胡族的文字难以读懂过于晦涩……近来我才得以窥破。”
他不由得道:“宋大人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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