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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时睁开眼,那神智被侵蚀的七七八八,瞧不见那黑暗的天色,只覆眼瞧见了自己戴着的锁扣,这才脱口而出与薛熠说了第一句话。
“……殿下。”
第100章
湿濛濛的雨令薛熠的面容变得模糊一团。陆雪锦瞧着那张模糊的面容, 瞧见那湿气侵蚀薛熠的眉尾发根,周围泛起陈旧的痕迹。
旧时恨、倏然而过,方刹间几回梦忆。
十五年前。
“是长佑啊……快过来。每回小九瞧见你都十分欢喜。”
年少时的陆雪锦频繁出入梁宫,他虽与梁帝年纪相差甚远, 却形同知己父子, 常常受诏入宫, 有时是前往藏经阁去瞧经文, 有时在老皇帝旁边守着瞧梁帝处理政事,有时与长公主一起处理文章。
梁帝笑眯眯的,年近四十瞧着十分慈相,如今老来得子,对年纪最小的九皇子非常疼爱。他第一次见梁帝时, 以为梁帝是农民伯伯,他爹请来了农民伯伯来家里,他左右忙碌好一番招待, 等到他爹回来才知道是家里闹皇帝了。
他凑过去瞧丽妃娘娘怀里的孩子,丽妃娘娘原名厉辛, 是离都女子, 厉字在中原文化里不适合用于封字,便改成了一个丽字。
九皇子已经快三岁了,在丽妃娘娘怀里坐着,双目漆黑圆润,瞳仁发亮, 奶牙尚未扎完, 眼睛弯弯笑起来,在丽妃怀里又蹦又跳。见他走来,张开手就要抱抱。
丽妃不由得笑起来:“小九成日闹人的紧, 每回长佑过来都一直盯着长佑瞧。”
陆雪锦如今也不过十岁,自己也是个孩子,喜穿红色的袍子,在宫墙之下像是红梅成精长出来的俏娃娃。他年少时已经有了大人的稳重模样,喜欢看书,娘亲病弱,兄长身体不好,成日帮助父亲照顾兄长与母亲。
“哇——”九皇子瞧见他便叫唤起来。
据说九皇子和丽妃娘娘马上就要返回离都了。他走上前,闻到了一阵臭臭的奶香味,方抱上九皇子,九皇子在他怀里蹦蹦跳跳,令他十分吃力,他一扭头,“吧唧”一下,九皇子在他脸上咬出来了牙印。
丽妃:“哎哟,瞧瞧这坏小子,怎么能咬人呢?”
梁帝哈哈笑了起来,陆雪锦崩着张小脸,瞧着九皇子亮晶晶的双眼,九皇子咬完他,嘴唇张开,笑得露出了桃心一样的嗓眼。
“长油——”九皇子也学着爹娘喊他。
九皇子身上臭臭的,他听慕容希说,这九皇子据说非常调皮,几个奶娘都瞧不住。对什么事情都十分好奇,掐过宫中娘娘养的玉叶子,在花园里找了好些虫子放到梁帝书案上,一会不看就能拆一座殿。
他把九皇子还给丽妃娘娘,还回去的时候九皇子一直抱着他的脖子不愿意撒手,口水糊了他一脸。
“圣上,我要回去照顾娘亲兄长了,改日再过来。”
“去吧去吧。有空去我宫中拿一些香料,送给河罗夫人。”丽妃娘娘说。
他娘唤作河罗夫人,原本是河罗县的县主,认识他爹之后与他爹相恋来到京城。娘亲生性忧郁,久病缠身,原先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自从薛熠来到他们家之后,兴许是境遇相似,母亲找到了事做,成日便是前去照顾薛熠,盼望薛熠早点好起来。
薛熠虽然是他们家的养子,全家上下对待薛熠却视若己出。他爹找来了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给薛熠瞧病,娘亲为了照顾薛熠也恢复了些精气神,成日为薛熠准备食物,在院子里栽种了许多瑞云殿。
他效仿父亲与母亲对薛熠的态度,放学回来就跑到兄长的屋子里去,娘做的食物、下人们做的食物,他一勺勺喂给薛熠,托腮在病床边瞧着,盼望着兄长醒过来,与兄长说说话。
他向丽妃娘娘道谢,一溜烟地从宫里跑回府上。
在他家门外,冒出来一道小小的身影,卫宁大老远坐轿子跑过来了。先前他和卫宁说了自己要照顾兄长,不能陪卫宁出去玩,卫宁非要来他府中瞧瞧,说要与他一起照顾病人。
卫宁也是十岁的模样,有着侍女梳头整理的干干净净,双眼明亮动人,牙口一亮出来,瞧着便冒出来蔫坏的心思。
“长佑,快带我瞧瞧你那兄长。我好无聊,长公主不在,二皇子讲话太啰嗦了,我还不如来你这里。我要和你一起照顾厌离。”
陆雪锦:“你当真要照顾兄长?兄长还未醒来,不可出声。”
卫宁:“我不发出动静便是,快带我过去。”
“好吧。”陆雪锦答应了。他领着卫宁进府,卫宁蹦蹦跳跳,侍卫与侍女在他们身后跟着。
越往薛熠住的地方去,周围越安静,薛熠被送来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据他爹娘说,薛熠亲眼瞧见自己爹娘,也就是谢王夫妇在府中吊死了。从那之后一听见类似于士兵行走的动静、房梁上布条摩擦的动静,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薛熠便会失去心神,整个人像是魂魄被抽了去,轻则喘不上气进入假死状态,重则生一场大病。
他和卫宁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薛熠住的偏殿前,这处离他娘的屋子不远。他能远远地瞧见娘亲的身影,娘亲就在殿门口,白色的莲裙若隐若现,瞧不见母亲的神色。母亲并没有朝着他们这处过来,虽说他有时候羡慕兄长能够得到母亲更多的关注,但是自从兄长过来之后,母亲开心了许多,他也不由得跟着高兴。
原先母亲连房门都不愿意出,如今常常能够在院子里瞧见母亲看花。
“长佑,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不小心得知了一个秘密。你先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卫宁说。
陆雪锦:“既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不行,”卫宁,“我憋的很难受,我必须告诉你。你替我保密才行。”
陆雪锦:“好吧。那我答应你,我会替你保密。”
“那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从我爹娘房里偷偷听来的。前段时间进宫的和尚……就是那秃驴,你瞧见没有?听说那是离都来的法师,来到盛京是因为算出这里要有大事发生……据我爹说就是因为那个法师,皇帝才要将九皇子送走。”
陆雪锦状似好奇地询问,“是什么大事要发生?”
卫宁神秘道:“据说是那秃驴说了一个预言。预言十年之后宫中会起一场大火,大火里皇帝、丽妃,长公主,二皇子……他们都会在里面被烧死。法师说慕容家都背上了诅咒,皇帝因此才把九皇子送走。”
这听起来像是说书人讲的,什么法师,什么预言,什么烧起的大火。陆雪锦没有放在心上,对卫宁道:“我知道了……你的功课完成了没有?”
“才没有,我要让小羽帮我写。”
卫宁:“长佑……你说那秃驴当真有那么厉害?他若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怎么办?虽说我讨厌慕容清,但是我一点也不希望她死掉。你不知道……上回我爹让我去找她,她拿两个鼻孔瞪我!我讨厌死她了。”
“当真?你当真讨厌她?”陆雪锦,“上回你还说讨厌小羽,不久之后小羽就成了你的侍女。”
卫宁哼声:“好吧……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总是自说自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喜欢。”
陆雪锦:“听闻长公主饱读诗书,见识匪浅,你成日里书不看几本,公主说了你若是听不懂,自然会认为她自视甚高。”
他们两个人说着,陆雪锦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这才推开门。如今是初夏,屋里仍然烧着炉子。
火炉旺生生地燃烧着,角落里放置的小床上,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陆雪锦每回摸上那褥子,总觉得放一颗红豆都能睡出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病殃殃的少年从被子里探出来,呼吸十分微弱,他们进来带进来凉风,薛熠便开始咳嗽起来。
陆雪锦连忙把门关上了,卫宁好奇地瞅着,房间里放置了小火炉与铜盆。
“我要先烧水,你在这里等我便是。”陆雪锦把书册放在小茶几上,这是他单独准备的茶几,可以一边做功课一边照顾兄长。
他熟练地打水烧水,毛巾放进水盆里,用热水为床榻上的少年擦拭身体。床榻上的少年在床上躺的时间太久,久不换姿势,背后容易出痦子。他用热水给薛熠擦身翻动身体,捏着薛熠的手背与胳膊活动活动。
他照顾人时,卫宁在他身旁左瞧右瞧,在他要扒薛熠裤子的时候卫宁捂住了眼睛。
“你们家每个人都要这么照顾他吗?”卫宁问道。
陆雪锦:“只有我与娘亲经常做,兄长不喜欢别人碰他,很怕生。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愿意,你不要看他现在昏迷着,兴许他耳朵听得见……对了,我还没有向兄长介绍你。”
“兄长,这便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梦嫦,卫宁。她说要来看看你。”
介绍完之后,卫宁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在旁边道,“今日本小姐走得匆忙,下次过来,会给你兄长带礼物的。”
“你能来兄长一定很高兴。”陆雪锦说。
夏日的夜晚,他和卫宁一起趴在小茶几上做功课,卫宁坐不住,没一会便要凑过去瞧瞧薛熠醒了没有。没待够一个时辰,卫宁就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茶几边。
房间里非常安静,空气中飘出一阵药香,这苦涩的药味,因为闻的时间太久了,他逐渐习惯。他认真地做功课,被书里的神话故事吸引,有时候瞧上两眼,最吸引的还是神佛在人世间的故事。总翻来覆去地瞧着神佛如何帮助百姓,他看的津津有味,有时透过书页缝隙去瞧病床上的薛熠,总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与神佛没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瞧见薛熠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然没有见过死人,薛熠被送来时,却已经与死人无异。那副躯体里已经没有生命,内里也已经腐烂了,像是一株从根部烂掉的水生植物,充满了沉沉幽寂的死气。
现在随着他与娘亲的照顾,父亲的关心,那副躯壳里的灵魂重新从腐烂里冒出来,仍然奄奄一息,却透露出些许生机,应当可以称作是名为求生的意志。他与娘亲把薛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只要他好好照顾兄长,早晚有一天兄长会好起来。到时娘亲也会好起来,他们一家四口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日子非常美好,在他年少时就已经生根发芽,他每天在小床前盼呀盼,像是守着一颗如同石头一样的种子,期盼种子发芽生枝。
深夜时,他听到了动静立刻醒来。他睡在薛熠床边的地铺,自己搭了一张小床,他凑近去瞧,先瞧见了薛熠眉眼下浓重的小痣,然后瞧见了一双病沉沉乌黑的眼。
“兄长?”
他瞧见薛熠醒来,总觉得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人在盼望某一件事已久,在心里会逐渐地长成执念,当执念真的实现时,会让人产生意志可决定天意的错觉。只要他盼望兄长醒来,兄长就会醒来,他心思全在薛熠身上,不知不觉停留在病床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薛熠不与他讲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双眼空荡荡的,像是他打翻的砚台翻涌而出的墨汁,那些浓稠的墨汁融合在一起,融进夜晚里的幽色之中。
他想起娘亲跟他讲过的话,让他多与兄长说说话,这样的话兄长才能好起来。
他在学院里时很擅长念文章,口才很好受太傅赏识。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不过是将今日发生了什么,自己瞧见了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薛熠。他不喜欢议论别人,讲的大多是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话讲,就告诉薛熠自己穿了什么衣裳,从娘亲选的袜子到小裤的颜色,都给薛熠说上一遍。
原先薛熠听不进去,随着他日复一日地坚持,这些事情成为了习惯,他发现兄长会在他汇报的时候醒来,偶尔瞧瞧他穿了什么衣裳,或者是看他在做什么功课。
那受湿濛濛的雨珠打湿的深色眉眼,在夜晚浮现而出。他记忆里的少年在病床之上消失了,惜缘殿中的炉子烧出旺火,他与薛熠对上视线,险些未能分清是记忆之中还是现实。待瞧见了那冰凉的锁扣,意识迟钝地回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一声“殿下”,令薛熠眼中沉沉燃烧出幽色,化作毒液一般的妒火冒出又被掩藏起来。殿中一片窒息,薛熠抓着他的手腕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第101章
泼墨的眉眼入画丛生, 滋生出漫天的阴稠情绪,化作细密的毒液要将他的骨髓侵蚀了去,将他的心肝挖出来,占据他的心府。薛熠一字未言, 却连空气都变得窒息了。
陆雪锦手腕处顿疼, 产生骨头要被捏碎的错觉。
薛熠:“长佑……你方才唤朕什么?”
陆雪锦回过神来, 他额头冒出一层汗, 如今已经没有精力与薛熠讲话。他神智都被磨了去,空气中的混合着苦药香的气味将他凌迟,他指尖绷紧,眼底翻出勉强平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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