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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金灿灿、亮晶晶的,深陷在皮肉之中的金叶。
是金顶枝。
“我又做错事了吗?”舒明喃喃道。
“阿真?”
时妙原又不死心地喊了一次。
他抬起手,抚上荣观真的面颊。温热的皮肤,是活着的他。
“阿真,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或许是嫌他恼人,荣观真握住时妙原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得后退了几步。
赤血剑就在他脚边,于是荣观真捡起那剑,握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阿真,你……你看看我。”
时妙原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祈求道,“你别不理我,你不要不跟我说话呀?你这样好奇怪,我好害怕……我是妙妙,我是时妙原,你记得我的吧?你看看我,阿真!荣……”
“观真,过来。”
荣谈玉一开口,荣观真便绕过时妙原,径直走到了哥哥身边。
贡布达瓦也跟了过去。他站在荣谈玉的左手边,另一侧当然是属于荣观真的位置。
他们都低着头,姿态顺从、表情肃穆,俨然是神明忠诚不二的信徒。
荣谈玉问荣观真:“你现在感觉如何?”
荣观真说:“还好。”
荣谈玉指着时妙原说:“那你还认得他是谁吗?”
荣观真淡淡地瞥了时妙原一眼。
“认得。”
“很好。”
荣谈玉满意地说:
“那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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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云遮蔽了明月,乌鸦成群结队飞过山巅。它们掠过漾漾的大湖,不慎瞥见湖心岛上的惨状,不忍地扭过了头去。
荣承光在大涣寺中狂奔,他紧跟在遥英身后,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遥英,你停下!”他大喊道,“你不许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遥英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台阶,荣承光赶忙加速,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就在他快要抓住遥英的时候,他却眼睁睁地消失在了他面前。
“操!算了!”
荣承光暗骂一声,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台阶最顶端。他一到山神殿前就大吼道:“时妙原,你还在吗!你没事吧!”
下一秒,他整个呆在了原地。
几滴热汗从鬓边滑落,浸湿了他因狂奔而变得干燥的嘴唇。
胸腔间传来丝丝血腥气,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腥锈究竟是源于自己还是他人。
时妙原确实就在这里,山神殿外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荣承光呆呆地凝望着眼前的情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其实正在做梦。
他倒宁愿这是一场梦。
“你……”他踉跄上前几步,问:“你都做了什么?”
他问的人对这个问题视若罔闻。
荣观真拔出赤血剑,甩掉剑尖上的鲜血,面无表情地向荣承光扭过了头来。
鲜血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在他的脚下,蜷缩着一大一小两具尸体。
小的那个浑身紧缩,就像只被踩烂了的苹果核一样皱巴。另一位支离破碎、死不瞑目。他的嘴唇微张,似乎直到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试图唤起凶手的理智。
血浆滴滴答答流下台阶,荣观真看着地上紧紧相拥的二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是,他握剑的手正在发抖。
他的指节泛白,脑门不断沁出热汗,头顶的金顶枝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它钻得更深了一些,带着要将他彻底贯穿的决心。
荣观真似乎正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他的站姿有如风中之松,视线却浑浊不堪。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那或许是被困在他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荣谈玉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观真,你感觉如何?”
荣观真顿了顿,道:“还好。怎么了?”
“我看你的脸色不好。”
“没,只是,头有点疼……”
荣观真按住太阳穴,微蹙着眉头问道:“这两个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要问特别之处,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也巧,这里恰好来了个了解情况的人。”
荣谈玉朝荣承光扬了扬下巴:“不如就由你来讲讲,这两具尸体是什么来头吧,三弟?”
荣承光一个箭步冲到了荣谈玉面前,他才刚挥起拳头,就被贡布达瓦一掌击中腹部,呕着酸水跪到了地上。
他一抬头,贡布达瓦从腰间解下一枚铁锤,冲他的太阳穴猛砸了下去。
“咳啊——!”
荣承光用手肘半支撑着地面,直到荣观真走上前来用剑捅穿了他的后颈,他才彻底倒在了地上。
不过十几秒钟时间,这里就又多了一具尸体。鲜血顺阶而下,不一会儿便聚成了一束淅淅沥沥的瀑布。月亮从乌云后探出了脑袋,天快亮了,它的颜色变淡了许多。
荣观真把剑搭到肘间,将上面的血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个干净。
“你做得很好。”荣谈玉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该如此的,观真。现在的你,真的比以前听话太多了。早知会有今日,你又何必要非要闭灵,还跟我白白熬了这几十天呢?”
荣观真停下动作,唯唯诺诺地说:“是的。”
荣谈玉脸上的笑意于是变得更深:“对呀,你坚持了那么久,到头来不还是要乖乖听哥哥的话。我其实不想用金顶枝的,阿真,这都是你逼我的啊……你早点把空相山交给我,我不就无需出此下策了嘛。”
他问贡布达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观真愿意把神位还给我,我其实也不用非得把这些人都杀掉的。”
贡布达瓦正想应和,一只山羊人走上前来,对荣谈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荣谈玉把山羊拉到身边,对它仔细交代道:“等天一亮,你们就传消息出去。就说大涣寺山神殿重开,荣老爷难得开坛赐福,今日来上香拜谒的,在往后余生中都将得到庇佑。去吧。”
山羊人踢踢踏踏地走了。荣谈玉交代完事情,见荣观真杵在一边看地上的尸体,于是好奇地问:“你真的没感觉吗?”
荣观真迷茫道:“什么感觉?”
“时妙原和舒明,你不心疼他们吗?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荣谈玉蹲下来,拍了拍时妙原的脸颊,又拈起他的一条胳膊,再玩味地松开手,丢了下去。
啪!激起一片血花。
荣谈玉惋惜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了……唉,观真啊,你当初为了他,可真是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我应该是记得的。”荣观真说,“我好像,确实和他说过话。”
“记得那你还这么绝情呀?”荣谈玉笑开了花,“这么听哥哥的话?”
荣观真低下了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好!是条好狗!”
荣谈玉猛一拍他的肩膀,在他的神袍上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掌印,“不愧是我的弟弟!我们早该如此亲密无间的!嗯,不过……”
“不过,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食指,用指甲盖点了点荣观真头上的金顶枝。
“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个取下来,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枝虫受外界刺激,又努力把自己往头皮里多挤了几分。
“观真,你想让我把它取下来吗?”荣谈玉笑意盈盈地问。
第121章 忘我情真 (三)
“观真, 你想让我把金顶枝取下来吗?”
“我真的很期待,假使你恢复神智了,发现自己刚才杀的是谁, 你会作何感想。”荣谈玉善解人意地说。
荣观真眨了眨眼睛。
以他现在的理解能力, 恐怕并不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想取, 可以取。”他缓声道,“这是你的东西,我, 任凭处置。”
“那假如我把金顶枝拿下来了,你到时候会不会哭呀?”
荣谈玉几乎笑弯了眼睛:“就像你当初在克喀明珠山求我饶那只小鸟一命时那样, 你还会再露出那种表情吗?你那时候的表现实在是太精彩了,我还想再看一次。”
“你想让我哭的话,我可以哭给你看的。”
荣观真越讲声音越低, 到最后,就像蚊子叫一样微弱。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意见的, 哥哥。”他说。
荣谈玉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 他露出了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
“我才不呢。你当我脑子有问题吗?”
荣谈玉拂袖而去, 他大踏步走下台阶,把荣观真和尸体们留在了山神殿门口。
贡布达瓦亦步亦趋地跟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了鱼肚白,天要亮了,星月依旧明朗。荣谈玉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对贡布达瓦说:“一起去看日出?”
贡布达瓦点头如捣蒜。山里起了风,他解开肩上的毛领问:“你要穿吗?”
“脏死了, 你自个留着吧。”
荣谈玉径直走到了无果湖边。他面朝大湖深吸一口气,陶醉无比地说:“我要到香界宫去看看。来了这么多天,我都还没能回家去呢, 你就在这等着,别跟过来。”
“啊?”贡布达瓦呆呆地问,“不是要,一起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给我好好呆在这里。”
荣谈玉戳着他的胸口,半威胁半劝诱道:“就在这站着,没有我的指示不许走。如果让我发现你乱动,我一定会把你往死里打。”
桥上的水刚退,木板上湿湿漉漉的,脚一踩就是一个泥脚印。荣谈玉走了一半,回头望向岸边,贡布达瓦果真乖乖地站在桥头,半步也不敢挪。
他的体型那么大,在这样远的距离下,就像一块愣头愣脑的界碑。
荣谈玉嗤笑了一声:“蠢货。”
他继续向山里走去。
树海郁郁葱葱,家就在前方向他招手。他刚要踏上岸边,下一秒,直接撞进了贡布达瓦的怀里。
“死木头,你干什么吃的!”荣谈玉旋即破口大骂,“我不是叫你呆着别动的吗!”
贡布达瓦“嗯?”了一声。
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在原地转了整整一大圈,才好不容易在注意到站在他面前发火的荣谈玉。
他高兴地说:“月亮!你回来啦!”
“我回个屁!别挡道!”
荣谈玉将贡布达瓦推了个趔趄。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发现自己原来是回到了湖心岛上。
他竟然又站在了桥头。
嗯?
背后是大涣寺斑驳的山门,树海在桥尽头向他招手。地上的脚印不断向前延伸,在要靠岸时断掉了。
“什么情况……”
荣谈玉再度向前走去,只是这次他走得谨慎了很多。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身边的景象,就连浮出水面透气的小鱼,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木桥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新留下的脚印覆盖住了先前的痕迹。走到桥的尽头处时他谨慎地停了下来,眼前的丛林依旧葱郁,进了林子往南走四五里地,再上山爬约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觅魔崖了。
觅魔崖是香界宫的入口,之前因为荣观真设了结界,他一直没能回去看看。
现在荣观真已经成为了他的傀儡,那烦人的结界自然也就散掉了。等到了觅魔崖,他自然有办法打开传送门。
这条路是他曾走过的,香界宫也是他住过的。虽然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这片林,这座山,他一砖一瓦造出来的小院,他一点一滴养起来的小树,给他留下的印象,依旧仿若昨日般鲜明。
荣谈玉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向了前方。
他的手指消失了。
“……”
他缩回手来,食指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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