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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到一条小河边时,金羽加速消失在了天际。荣观真跟丢了它,他在河边发呆,周围的草木气告诉他,这里应该是海阳峰。
再往下,应该就是休宁城了。
北风吹动积雪,卷起一阵阵松散的银霰。
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融化了一小片冰冷的白雪。
荣观真摸上自己的脸颊,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河对面还站着一个人,荣观真没看见他,他也没有向荣观真打招呼、
穆守静静地站在河边,金羽从他身边飞过时,他对它低声道:不用谢。
而后他转身离开,将荣观真独自留在了对岸。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穆守一路向北走去,他穿过皑皑的雪地,经过茂密的针叶林,跨过冰封的河流,走出十几里后他贵倒在地上,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呼吸越发困难,他深知他大限已至。可这里不是他的家,没有任何一位山神应当在异乡死去。于是他变回一只老虎,蹒跚着、踉跄着、奔跑着,像在母亲的庇佑下学步的小兽那般,不断行进,攀爬躲闪,一次次摔倒而后站起。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雪松里。有个人冲出来抱住了他,他喊他哥哥,要他不要死,他用尾巴环住他的身体,他们都那样瘦骨嶙峋。
干瘪的老虎变回人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破旧的红玛瑙簪子,把它塞到了弟弟手里。
“拿着,这是时妙原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帮我还给他。”
“小敬,以后就由你来守山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和别人打架。你的病会好的,哥哥已经帮你都打点好了。我把力量都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山神了。”
“听话,不要推我,不要哭,你以后不会再生病了,也不会再觉得疼了。
“好好守我们的山,好好带孩子们修炼。你要保护好他们,平时多给他们吃点肉。有时间的时候,多带他们去外边看看。坏日子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哦对了,还有就是,记得把我和你嫂子埋到一起。”
“你说什么?”
“……”
“你问……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要帮时妙原?”
“……这还用问吗。”
穆守笑着说:
“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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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最后一只金乌死后第三年,净界山迎来了一位新山神。
那是个寂静的春天,人们蜗居在家中,草木在城市里疯长。曾经繁华的街道无人问津,小动物们纷纷走出了洞穴。
有人在马路上看到了鹿,有人见到候鸟成片地盘旋,还有人坚称在山脚下看到了野虎,可它们明明已经灭绝了许多年。
最后一场倒春寒带来了大雪,老虎们的皮毛鲜亮,就像在雪地里流淌的火焰。为首的雄虎威风凛凛,它注意到围观者,只远远地望了几眼,便带着孩子们钻入了丛林。
净界山雪飘不尽,而在千百里外,在空相山深处某座不为人知的坟墓旁,荣观真挖开坟土,将一枚小小的金枝放入了白骨中。
那曾是他的一部分,那曾承载着他的一切。
在埋回封土之前,他再一次将金顶枝抵上额头。
——几枚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他被重新带回了觅魔崖。
三年前那天,在觅魔崖顶上,五感六觉尽数被封闭的那个瞬间,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抽出三度厄,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到了丛林中。
白衣白发的“人”慌不择路,月色下山羊角泛出血光,它恐怕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
缠斗从崖上开始,到最后几乎波及了整片丛林,金乌的怒啸照亮了夜空,最终是那羊夺过三度厄,用神剑贯穿了时妙原的胸膛。
它大喊:“你去死吧!”
“那你可记得要超度我!”时妙原说,“不然,我绝对会拖你一起下地狱的!”
烈火燃遍他的全身,他的尸体四分五裂。
金顶枝刺穿了他的颅顶,也带走了他的大部分记忆。
在太阳升起之前,荣谈玉从时妙原身上抽出了三度厄。
他把剑塞回荣观真手中,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山谷。
.
.
记忆片段转瞬即逝,荣观真慢慢向山谷走去。
他回到了他的山谷,走上了他的湖岛,古寺钟磬音杳杳升起,他找到一棵最古老、最茂盛、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大树,在树干旁缓缓躺了下来。
他并不会飞,所以不能像鸟儿那样在枝丫间筑上巢。
天气过于寒冷,他找不到能够御寒的稻草。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等待。
他想先等雪停,然后再等春来。
他在等候鸟归林,等太阳重新升起。
等到冰面消融,江滩重新荡起船笛的那一天,南风或许会回到山谷,会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的鸟儿没有告诉他,它会以怎样的姿态归来。
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等待下去。
他会一直等他的鸟儿回家。
他期待他再度向他飞来。
他等过他一千年,两千年,再等待多久,对他而言也不是问题。
——毕竟,山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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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穆守和穆敬的名字,灵感来源于一个佛教术语词:沐手敬,是抄写经文时的用语。
第164章 冰河梦来(一)
“时妙原还没有醒吗?”
荣观真刚坐起来, 就见到荣承光和施浴霞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要你俩在外面等着的么?”荣观真头疼地问,“你们这样贸然进来,如果金顶枝突然失控了怎么办?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嘶。”
他刚从漫长的幻境中抽身出来, 浑身上下疼得几乎快要裂开。时妙原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意思, 而荣承光和施浴霞满脸心虚, 就连头发丝儿都愧疚得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啊哥,我也不是故意想和你作对的……”荣承光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只是, 我只是太担心时妙原了,我也怕你和他一样出事。是我提议要进来的, 不关小霞的事,你别骂她。”
“……”
荣观真凑过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直到荣承光警觉地问:“你干嘛呢?”
“没怎么,我在看你脑袋上有没有金顶枝。”荣观真摆手道,“你们别瞎操心了, 这点小打小闹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是时妙原……我找不到他的神识了。”
“什么?!”
时妙原仍在沉睡,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隐约有要沉底的趋势。从外面看已经完全见不到金顶枝了,它即将彻底和宿主融为一体。
荣观真咬破食指,将血沿着他的唇缝滴进去,那枝虫便在他皮下涌动了起来。
“你能就这样把它弄出来吗?”施浴霞期待地问。
“不可以。这样最多只能拖一段时间,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荣观真按着太阳穴说道:“这枚金顶枝是我从前埋下的, 里面装的都是我的……记忆。金顶枝境可以完全复刻现实,也就是说,现在时妙原在一个和现实世界一样大的地方迷路了。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基本等同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我不确定现在他是否还能保持清醒。”
荣承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会被困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荣观真攥紧了拳头,“金顶枝境里太杂、太乱,深陷其中的人会慢慢失去理智,逐渐被枝虫同化,也有可能会失去原有的样貌,变成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也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也会变成金顶枝。荣谈玉手里的那些虫子,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就连我……”
他没有说的下半句话是:他当年就差点这样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施浴霞心急如焚,“就这样继续等下去,还是进去再找一次?你如果太虚弱了,我可以代替你进去!”
“我也可以!”荣承光赶紧举手。
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否决:“你们不行!你们完全没有对付金顶枝的经验,就算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那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荣承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时妙原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两天了半点动静也没有,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荣观真神情一滞,施浴霞狠狠拐了荣承光两下:“你别乱说话!”
“可是……!”
“承光,小霞,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他。”
不等其余两人反应,荣观真起身推门而出。
冷空气扑面而来,多少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没有走出太远,而是在院子里站着,不断调整呼吸。
山顶气温低寒,距离时妙原昏迷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又到了黎明之前,沉沉的昏光中周围的景象都好似被笼了层纱帐。
他呼出的白雾将他包围,他感到彻底心乱如麻。
一门之隔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施浴霞又在哭,就连荣承光也吸起了鼻子,荣观真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倚靠在柿子树下,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下一步的办法。
首先:时妙原究竟去哪了?
他到底能跑到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在幻境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找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这个金顶枝境吸收了太多回忆、太多的情感乃至神力,它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和现实世界比肩的程度。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荣观真坚信,时妙原若非主动现身,他恐怕很有可能会在金顶枝境里度过余生。
冷静,冷静……荣观真不断深呼吸。
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会去哪。他会被困在哪里?他是不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回忆太过惨烈,即便是荣观真自己,在重温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就更不要提几乎毫不知情的时妙原了。
复活后的时妙原很明显失忆了,荣观真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看到那些过往,看到了自己所做的那些荒唐事,看到了他的九次自戕……
荣观真不确定,时妙原是否还会愿意出来见他。
他做出了太多极端的举动,正常人见了都得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荣观真再度屏息凝神地思考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三种,一是时妙原故意躲了起来,那他就需要考虑怎样能让他出来。二是时妙原精神恍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神识于幻境游走,那他就得想想他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如果……如果时妙原遭遇了不测,遇到了什么意外,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他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他要怎么才能分辨出……
荣观真猛然抬头。
岱岳顶浓雾弥漫,柿子树的枝叶上挂满了露珠。一只小喜鹊轻盈地停落枝头,它刚啄破树上最后一颗果实,现在正歪着脑袋打量树下的暂歇客。
小喜鹊在原地跳跃两下,就当是和他打了招呼。几枚羽毛飘落在地,根部的茸毛松软而又可爱,明显是这小家伙御寒用的绒羽。
荣观真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羽毛,盯得那小喜鹊也疑惑了起来。
它于是飞到地上,叼起羽毛,试探性对荣观真伸了伸脑袋。
你要这个吗?它好像在问。
时妙原会变成什么?荣观真在想。
如果时妙原变成了别的东西,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不容易被注意到,甚至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
他会变成什么?
他能变成……
“谢谢你!!!”荣观真大喊一声,冷不丁从地上站了起来。
“啾!?”
小喜鹊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荣观真抓到手里,感激地摇晃了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我知道他在哪了,谢谢你提醒我!!!”
荣观真兴奋地喊道:“我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再度进入金顶枝境的时候,他直奔休宁而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海阳峰下,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河,这是他跟丢最后一枚金羽的地方。
彼时大雪纷飞,此时河流湍急,幻境里时间过得极快,他才离开不到半天,白雪就已经彻底融化,绿意也重新覆盖了大地。
荣观真脱了鞋蹚进河水中,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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