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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别!不要随意下河啊,这样很危险的!”
他回头一看:喊他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她身边站着个男生,脖子上挂着相机,看样子两人是出来踏青的。
奇怪,金顶枝境里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人?
荣观真决心无视,他也不管那女孩如何呼唤,便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屏息在河底搜索了起来。
眼下正是雨季,这河虽然清浅,水流还是湍急得紧。鱼儿们见了他慌不择路,小虾在水草间好奇地打量着他。荣观真沿河岸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找,他几乎快把河底的鹅卵石都翻了个遍,直到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在正前方看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
就是这个!
荣观真快速潜泳过去,他拨开沉重的石块,用力攥着那道光浮上了水面。
重见天日的瞬间,他猛地呛了好几口水,而那光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它展开湿漉漉的身体,纤细的羽丝颤抖不已。
荣观真张开手,以他能控制的最小的力度,如获珍宝般地抚摸起了的身体。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妙妙。”
这是一枚金羽。
时妙原留下的最后一枚金羽,他当初在河边跟丢了的金羽。在这片幻境里,最有可能承载时妙原神识的东西。
——又或者说,它其实就可以代表时妙原的本体!
他是从河底的石缝里找到金羽的,它被冰封了整整一个冬天,不对,它可能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荣观真将它捧在手里,他用鼻尖轻轻蹭它,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妙妙。”
金羽抖了一下。
“妙妙,快起床了。”
“是我,我是阿真。我是荣观真,还记得我吗?我来找你了。”
“时妙原,你快醒醒,我来带你出去,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随着他的呼唤,金羽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它逐渐被笼罩在金光之中,就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热浪自手心传来,荣观真被烫得几乎捧不住金羽,在他的承受力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手臂一沉——紧接着金光迸裂开来,视线再度清晰之时,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人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是时妙原。
他双眼紧闭,呼吸虚弱,软绵绵地倒在荣观真怀里,漆黑的头发缠遍身体,像是海难中被水草困住的落水者。
“唔……”时妙原在梦中皱起了眉头。
“好吵……”
“好……怎么会这么吵。”
“别吵了……别喊我……让我,让我睡觉……”
“喂……我不是都死了吗……?怎么还要来打扰我睡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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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铁鸟冰河入梦来
第165章 冰河梦来(二)
“妙妙, 是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时妙原昏迷不醒,荣观真把他揽到怀里不断摇晃了起来:“妙妙, 你快醒一醒, 是我, 我来找你了!这里是金顶枝境,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你快跟我走吧, 我来带你回家!”
脚底的淤泥突然变得沉重,荣观真诧异地低下头去, 一看差点惊叫出声:
河水变成了黑色,时妙原有半边身体已经陷进了污泥!
水草冲破河面,变成一条条苍白的手臂抓住了时妙原的的四肢。金顶枝境风云突变, 乌云如漩涡般凝聚在他们上空,狂风发出口哨般刺耳的声响,这一切异常都在向他们发出警告:幻境就要崩塌了!那虫子它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正准备将外来者永远留在这里。
荣观真当机立断拖着时妙原向河边走去, 可他不仅寸步难行, 甚至还在不断被手臂往回拖拽。他走不了太快,时妙原更是纹丝不动,正当荣观真心急如焚之际,他听见岸上远远传来了呼唤。
“喂——大哥哥!你快点上来啊!”
是刚才那位女孩儿,她焦急地呼唤着他,可她的面庞已变得模糊不清。
“马上要下雨了, 这个季节山里会发生泥石流的!你再不赶快上岸,等下一定会被水冲走的!”
“大哥哥!大哥哥——你快点!你……呜哇!”
那女孩儿摔了一跤,身边的伙伴赶忙冲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岸上人陷入了慌乱, 荣观真顾不得他们,背起时妙原继续向河边挪动。
那些手自然不肯放过他,它们其实根本就不关心荣观真,而是铁了心一般要把时妙原给拽回去——这就好像,荣观真是一个突兀的外来者,而时妙原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必然也必须要被留下。
气急之下,荣观真自掌心化出无弗渡,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排手臂——下一秒,那些手便迅速恢复了原状。
不论荣观真如何劈砍,如何叫骂,如何撕扯推搡,它们都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都给我放开!”荣观真怒吼道,“你们都不许碰他!”
鬼手们毫无惧意,而就在此时,荣观真感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慌忙回过头去:缠住他的是一缕自天上来的薄云。
天空浮云涌动,无数发光的纯白丝絮垂坠下来缠住了他的双臂。没过几秒,他就被迫松开手升上了天空,而很快,时妙原的身体也基本陷进了黑水中。
他的眉头紧蹙,好像要醒来了,但又根本就无法摆脱梦魇。
“时妙原!你快醒醒啊!”荣观真竭尽全力伸出手去,却还是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妙妙,你不要再睡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永远留在这里的!”
“快点醒来,快跟我一起回去!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说——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你这回不能再食言了吧!!!”
“放手!你们……你们给我放——快放开我!别光顾着带我走!至少,至少让我把他带回去啊!!!!”
不论荣观真如何怒骂,如何大叫,如何挣扎,他都在被迫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大地不断缩小,河流变成了破碎的玉带。
鸟儿从他身边掠过,高空的风吹得他面庞生疼。
地上的人儿变得如蚂蚁般渺小,树木与山石都好似玩具般可笑。
荣观真几乎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唤醒河水中沉眠的那人。
越来越多的丝絮缠住了他,他感到身后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猜那恐怕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传导,他要被带离这里了,他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这里的机会了。
他感到灭顶的恐惧。
被拖离这个世界前最后一秒,荣观真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时妙原!”
“你……你明明说过的……”
“你不是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来对我说早安的吗!!!”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浮尽薄尘,雨滴纷扬而落。
他们相视在尘埃外,万事万物都被短暂地按下了定格键。
荣观真几乎目眦欲裂,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完全看不清时妙原的表情。
他只知道,在他被带离金顶枝境前最后一秒,地面的景致就迅速恢复了正常。
河里的手消失了,狂风也顷刻终止。水流恢复了往常了流速,河边那两人还在尖叫。
时妙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多久以后,他摇摇晃晃地了站起来。
他细雨中环顾四方,就好似刚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茫然。
.
.
.
“……”
荣观真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都好像被打碎又重组了一遍。
头顶的天花板令他感到陌生,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眼下正身处何处。
他回到了东越山。
又或者说,他被金顶枝境赶了出来,在没有救出时妙原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回到了现实。
他慢慢扭过头去:他身边空空荡荡。
时妙原果然不在这里,他消失了。他睡过的地方还有些余温,皱巴巴的被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金顶枝落在了他原先睡的地方,失去宿体之后,它再不复曾经的光泽和柔软,而他的宿体本人,也被永远地抹消了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并不知道,被金顶枝境吞噬是否会像这样彻底消失。但有一点是他完全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时妙原给救出来。
他把他独自留在了幻境里。
他又失败了。
荣观真重新躺了回去。
他将胳膊搭在额头上,皮肤滚烫的温度令他有些恍神。
一个人究竟要失败多少次,才能坦然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想。
他想,他总感觉,“得偿所愿”这个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他的生活了。
从前,他只想在山里隐居养树,浇花种地,偶尔要是能爬爬山、跑跑马,在傍晚时到东阳江边看看日出,这对他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满足。
后来他被迫出山,那些令他声名显赫的事情——降妖除魔或是应愿赐福,其实都并非他的本愿。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可能是想替母亲担一份责任,好让她也有时间去看看喜欢的景色。他还想给弟弟树立起榜样,然后,若是再能得到心上人的一点注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他被迫亲手杀死了母亲。
接着,他在同一天封印了弟弟。
他曾以为至少时妙原会陪他到最后,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场漫长的分别。
难道说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他其实不应该奢求得到太多。还是说其实荣谈玉讲得没错,他真的不适合当山神,他真的不适合抛头露面,他真的不应该为信徒的那点爱沽名钓誉,他若是安心缩在香界峰,一心一心摆弄他的花草,不论如何也不要出山,这样以来他是不是至少不会体会到如此之多的悲哀?
是该这样的吗?
他就该如此吗?
他真就合该如此不堪、如此绝望、反复求而不得、不断深陷泥潭,每每都要和幸福擦肩而过,每次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想留的、所求所愿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的啊。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去你的。”
荣观真努力起身,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这样。”他喃喃道,“绝对不可以是这样,谁是这样,我都不能是这样。”
天快亮了,附近空无一人。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月亮已经褪成了一层淡淡的薄影。
院中一片静谧,在再次进入金顶枝境之前他远远地支开了荣承光和施浴霞,就连那只热心肠的喜鹊也被他赶去了别处。
现在他们都不知身在何方,舒明等人应该也仍深陷梦乡。整座东越山都在沉眠,不过要不了多久,鸟儿们就将发出今日第一声啼鸣。
山中的黎明总带着蓬勃欲发的压抑,这一次冷风并未能让荣观真清醒多少。他每走出一步,都感觉身体像是挂了秤砣一般沉重,但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决定先行动起来再说。
“先动起来再说,其余的等下再想好了。”他自言自语道,“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只要能动起来,然后再去想想办法,应该也不会完全没有挽回余地。”
“以前……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应该坐以待毙,对,先动起来再说。”
他拖着笨重的步伐走出小院,踏上了府邸弯弯曲曲的小路。跨出大门的时他被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他并非漫无目的在走,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要去万霞天。
他要下冥司去找时妙原。
金顶枝境就算再超乎常理,它也得遵循人间基本的法则。
活着的人属于阳世,死了的就要下冥府。行善积德的轮入六道,作恶多端的被投入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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