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荣承光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条蛇似乎非常想当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虽然这个所谓的“家”里的大部分混乱,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就是了。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遥英拿起勺子,浅浅地尝了一口水神出品的可乐姜。
“怎么样?”荣承光期待地望着他。
“酸的。”遥英的脸皱成了抹布,“好像有柠檬味。”
“不可能!我绝对没有放柠檬!你给我试试。”
三秒钟后,荣承光像一阵光似地冲进了厕所。
洗手间里传来漱口刷牙的声音,又过了两分钟,他扶着墙虚弱地走了出来。
“洗洁精没冲干净,所以才会有柠檬味。你别怕,这点剂量应该……咕嘟,不会中毒。”
遥英放下了座机听筒:“可是我才刚打通120。”
“赶紧让人家回去,别添乱!”荣承光粗声粗气地说,“去去去,刷个牙洗个脸赶紧睡觉去!”
“啊……但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
“承光,我肚子饿了。”
“…………”
“唉,我想起来以前还在家的时候,我爸也经常这样让我饿着肚子睡觉……”
“你别动,老子下去给你买!”
荣承光气势汹汹穿鞋下楼,没多久他就踹开门将一大堆饭盒放到了餐桌上。遥英打开一看:里面有叉烧烤鹅,卤肉蒸蛋,甚至还有一条在冒热气的清蒸鲈鱼。三大碗米饭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顶端,看来有人今天是铁了心要多吃一份。
“水神吃鱼难道不会遭天谴吗?”遥英问荣承光,“你这样算不算辜负了你的子民?”
“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倒河里了。”
“我吃,我吃。”
一番吃饱喝足再洗漱完毕之后,直到临近午夜他们才各自回到房间。
遥英摊开四肢平躺在床上,食物的亡灵仍在他胃里冤魂不散。
吃撑了倒是小事,重点是他好像听见那条鱼在耳边痛骂:你吃我就吃我,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把老子和这么难喝的可乐姜泡在一起!
他实在睡不着,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摆着好几摞新书,那些都是荣承光听信书店老板谗言给他买来补充课外知识的猎奇读物。除了小孩儿爱看的ufo未解之谜和神农架野人传说以外,他甚至还采购了一大堆亲子教育学书籍。
当然了,荣承光沾书就睡,这种讲求真善美的东西跟他更是半点关系不沾。所以遥英只好自己看,自己教育自己,再对比荣承光的育儿方式,在心里默默恨铁不成钢。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民间神话故事,熟练地翻到了夹着书签的地方。
那一整章讲的都是山神,里面有许多名字他耳熟能详的名字。那个叫荣谈玉的男人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他对这些神明的背景可谓是了如指掌。
遥英随意浏览了几遍便合上书,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世界地理百科。这书他才刚看了个开头,对他来说还算是新鲜。那条鲈鱼还是没有消化,他干脆抱着书回到床上,盘着腿仔细阅读了起来。
书上说: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
作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以前曾经是一片汪洋。
珊瑚海床,鱼虾贝壳……你们别看那儿如今高山连绵,其实雪山下埋葬了许多鱼类的化石。
曾经是大海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高地。从前是平原的地方,以后说不定会被并入河道——这就叫沧海桑田。
试想你曾是一条鱼,死后却来到了世界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这是不是很神奇呢?
其实,作为人类的我们本来就是鱼类的后代。
空气就是我们的海洋,高楼大厦就是我们的珊瑚礁。小朋友们,我们是在陆地上游动的鱼。当你呼吸的时候,你其实就正在吐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呢。」
“听见没?你吃了你的祖宗!”那条鲈鱼恶狠狠地说。
“又不生活在水里了,怎么还能叫鱼啊。”
遥英嘀嘀咕咕地翻到下一页,从夹缝里抽出了一枚被叠成三角形的符咒。
黄纸红字,邪气冲天,这是荣谈玉亲自给他写的索命咒。咒的是荣承光,要索的当然也是荣承光的命。
荣谈玉给了他很多很多符咒,遥英也失手了很多很多次,满打满算,这应该是他手头的最后一枚索命咒。
遥英合上书,拿起三角符,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荣承光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他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呜呜的,像是风声。
是哭声,荣承光在哭。
遥英推门进去,只见荣承光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了被子里。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已经沾湿了枕头,嘴里还不断说着胡话。
“……不要……”
“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你……”
“好黑啊……我好害怕……呜……”
荣承光一直在哭,一直发抖。他一直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遥英站床边,三角符几乎被他握紧了肉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情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毫无防备的荣承光。
这样的机会难得一见,他按耐不住地将三角符展了开来。
他不能再放弃这次机会了。
这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
当年那些把他扔到江里的人已经死了,荣承光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仇人。
荣谈玉告诉了他许多事情:有关江底的恶妖,和妖怪一起被封印的水神……还有封印松动后,这位水神大人出关时引发的巨浪。
遥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复仇。
他想不通。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总得责怪些什么人。
如果他不责怪别人,他就只能去怪自己。
如果他不去为父母报仇,那么——那么错的就变成他了。
他没有做错,这都是荣承光的错。如果不是荣承光,他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那场洪水,他也不必在这里和他的死仇玩过家家。荣承光明明可以调节风雨,却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吞噬了一切。他明明有避水珠这样的法器,却就这样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就算那不是荣承光的本意,他也必须找一个可以怪的人。就算荣承光什么也不知道,无知也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他必须杀了他,就在这杀了他。
只要能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
爸爸和妈妈又站在了墙角,他们正在期待地看着他!
“你不要哭了……”
危险正在临近,荣承光浑然不觉。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啊……”
他还在不自觉地说梦话,到底是怎样的梦,能让他这样绝望?
“娘。”
遥英顿在了原地。
“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样的地方啊!”
遥英举起了手里的符咒。
.
.
.
“承光?”
“唔……”
“承光,醒醒,承光?”
“呜……遥英?”
荣承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视线才慢慢恢复清明。
雨已经停了,遥英正坐在床边。他左手拿着水杯,右手举着毛巾,在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汗。
“你做噩梦了,快喝点水缓缓吧。我往里面加了蜂蜜,趁热喝会舒服些。”遥英把水杯递到了他唇边。
“我……我又做噩梦了?”荣承光哽咽道,“好像是的,我梦见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呜……”
“他们是谁?”遥英问。
“我哥,我娘,还有……我,我不知道……”
“那别想了,先喝水吧。”
荣承光小口喝完蜂蜜水,又躺回床上,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遥英,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那床伤心的被子问。
“还好吧,你这是怎么了呢?”遥英拍打着他的后背。
“我好没用。我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有人在骂我。他们说我害死了好多人……可是,可是我全都不记得了。”
荣承光哽咽着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该我忘的不该我忘的我全部都忘记了。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山里面玩儿,我还没有我娘一半高,下一秒再醒来我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啊……中间的时间都到哪去了啊?早知道长大了就要看不见我娘,我这辈子也不会想长大的。”
遥英摇头道:“不长大是不行的,不长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
“连记忆你也不想要了吗?你肯定是失忆了,你就没想过要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吗?”
“我……我想过的,但是我害怕。”荣承光抱紧了被子,“我怕,万一事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遥英道:“这简单呀,如果是你错了,你就好好认罪。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你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要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怎么办?”
“看你自己吧。这世上总有人会质疑你,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指责你,只要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不想道歉,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遥英说着自己就笑了出来:“不过这种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去想也太早了点。你不是说你是在不归池里醒来的么?你要不要考虑再回去看一看呢?”
“不归池我找过,里面那些妖怪太烦人了,而且我感觉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去问我哥他也不肯说,我觉得是因为他害死了娘,他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时候的事。”荣承光闷闷地说。
“那就先放在一边吧。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我可以陪你找记忆,现在先睡觉。”
遥英拉开被子,帮荣承光擦干的眼泪,又熟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继续睡吧,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我不用上学,我们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
“你要一起睡吗?”荣承光往里面让了一点,“小时候我娘会带我一起睡。”
遥英迟疑地问:“你们神仙有认比自己小几千岁的人当妈的习惯吗?”
“……我的意思是我带你!不是你带我!”
荣承光气不愤地把被子拉到了脸上,他没哼唧多久,身子就软了下来,被子里也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都能睡着啊……心也太大了吧。”
遥英默默观察了荣承光一会儿,也扯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侧过身,稍稍拉下了荣承光脸上的被子。
荣承光真的睡熟了。他的脸哭得有点红,眼角还有泪痕,但是神奇地平静了下来,也不再说梦话了。
遥英凑了上去,他们的鼻尖短暂地碰到了一小下,荣承光只咕哝了两声,就再没了别的反应。
他确实毫无防备。
遥英想,他现在就可以捅穿荣承光的脖子。
除了符咒以外,他其实还有很多的办法。
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把巫毒刀,他其实自己也会画一点符。想要伤到荣承光对他来说比削一块苹果还简单,他甚至可以叫荣谈玉过来一起对付他。
只要他想,今天就会是荣承光的忌日。
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再给你三十分钟。”遥英低声道。
“再过三十分钟,如果我还不想杀你,我今天就暂时放过你。”
遥英闭上了眼睛,客厅的方向传来钟表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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