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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在时妙原苦口婆心的游说下,荣承光终究还是获得了睡下铺的机会。
只可惜,他虽然得到了木板床的使用权,可那套被荣观真蹂躏过的被子终究是不能用了。小荣老爷自幼锦衣玉食,自然受不了这样邋遢的条件,无奈,他只好和遥英共同一床被子。
他手长腿长,体格也不算小,委屈在这儿自然心里不痛快。可他不过小声咧咧了几句,荣观真就从上铺无声无息地探出了头来。
他的脑袋倒吊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看到他这德行也得大喊一声卧槽有鬼!荣承光自幼受亲哥血脉压制,见状也吓得赶紧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他在黑暗中独自生了会儿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忿,就在即将把自己气晕过去之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钻到了他的身边。
是遥英。他整理完随身物品,掀开被子,把自己努力挤了进来。
被子里空间狭窄、又黑又暗,他加入以后,温度顿时升高了许多。
“你干嘛呀?”荣承光赶紧拉开一角,让新鲜空气再度流动。
“我看看你在这背着我做什么呢。”遥英小声说,“怎么了呀,还生气呢?”
“我怎么可能生气,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荣承光十分臭屁地哼哼道,“就老东西这点手段,早八百年前我就已经习……”
“咳咳!”荣观真咳嗽了两声。
荣承光浑身如遭雷劈。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硬了足足两分多钟,才胆敢重新恢复呼吸。
“习……习惯,习惯了。”他战战兢兢地说,“应该是。”
遥英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缩回来说:“你哥好像睡着了。”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你现在困不困呢?”
“我还行!哈哈,我现在有点精神,可能是被吓……可能是兴奋的!”
“噗。”遥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怕吵醒上铺那尊大神,赶紧捂住嘴巴问:“那你想睡觉吗?”
“我?一般吧!我那什么,我年轻,不像他肾虚,每晚非得睡足八小时第二天才能动弹。”
“这样啊。那你有力气的话,陪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遥英悄摸掀开了被子。他坐起来,歪着脑袋听了许久,确认上面的人都没动静了,凑到荣承光耳边说道:“我想出去逛逛。”
荣承光惊讶地问:“这个点吗?”
“嗯,我看这附近风景不错,来的路上就一直心痒痒的。尤其是那个叫木提措的湖,我觉得它在白天就那么漂亮,到了晚上应该也别有一番韵味。我想到湖边走走,你能不能陪陪我呀?”
“啊,这……”
“我听说木提措是东阳江的源头,我想去看看……你最初的样子。”遥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哎哟,那其实也不能算是我啦。”荣承光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那啥……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陪你去一趟吧。”
两人一拍即合,遂悄摸起床换好鞋袜,像小偷一样踮着脚溜了出去。
临关门前,荣承光没忍住又小声骂了荣观真几句,结果听见他翻身,吓得像骑了火箭一样逃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卧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荣观真默默掀开被子,把像八爪鱼一样死乞白赖扒在他身上的时妙原扯了下来。
他无奈地问:“他们都走了,你也该抱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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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夜里看湖,有人偷袭亲夫。
第79章 明珠不惑 (四)
时妙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俩……走了?”他战战兢兢地问。
“走了, 走远了。所以你现在能给我一个解释了吗?”
荣观真推开他,半坐起来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偷偷亲我是想干什么?”
“啊, 你问我?哈哈……我那什么, 我翻个身而已, 而且我这不是没亲到么?”
时妙原表面强颜欢笑,内心尖叫不已: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当然不想干什么,我是想你!干!我!
幸好, 荣观真听不见他的心声。他只是挑高半边眉毛,以一种十分嘲讽的语气问:“睡觉翻身能翻到我身上?”
“可能是因为有点冷……”
“被子不都给你裹走了?”
“人在极热情况下反而会低温冻伤……”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鬼话?”
“哎呀, 你不要一直拉着个脸嘛!”
时妙原自知狡辩不成,当即趴在荣观真身前卖起了惨:“我错了荣老爷,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的, 你就当我脑子被冻坏了好不好?你别凶我,你不要这么严肃,我看你这表情就害怕, 你别打我嘛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我打你?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擅长倒打一耙!”荣观真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不如动动你的脑瓜子好好回忆回忆, 我到底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了?”
“呃……”
时妙原这么一想,才发现确实,荣观真平日里虽总对他随地大小声,但其实连半根头发丝儿也不带碰的。
不仅如此,他要是被谁给欺负了,这山还绝对会立马冲出来报复, 怎么都要帮他把场子给找回来。
见他语焉不详,荣观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倒是你,你似乎总是很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但是又装作一副要和我很亲近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自相矛盾啊?”
“有,有吗?”
“有的。”
荣观真翻身下床,走到窗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跟你明确提过——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吧?我记得我当时也问过你,你到底有没有在瞒着我的事情,但你也一直在对我装傻充愣。”
“我……你说得确实很明白。”时妙原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啊荣老爷,我以后不会再犯浑了。”
“说得明白有什么用?架不住你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荣观真吸了吸鼻子。
夜间气温略低,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被窝里倒是很温暖,当然了,那地方眼下对他而言基本与龙潭虎穴无异。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我亲近的话,就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假使你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一心一意想要靠近我,那你就就不该一边装作与我交心交情、无话不谈,一边又把我蒙在鼓里,像对傻子一样把我蒙得团团转。”
“你可能会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俏皮,很可爱,但我说实话,你这样只会弄得我们都不开心。”
时妙原用被子半蒙住脸,可怜兮兮地对他眨起了眼睛。
他这模样无辜得紧,寻常人见了怎么也会心生一丝怜爱,只可惜荣观真早见惯了这幅德行,他对这招已经产生了免疫力。
他微微皱起眉头,深吸一口气说:“虽然我已经明里暗里敲打了你很多次,现在再提的话你很可能会嫌我烦,但事到如今,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再问你一遍。”
“在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之前,我想问你,你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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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遥英与荣承光相互搀扶着往下走,还没走过一半的路程,他们就已经被吹成了两大团乱七八糟的风滚草。
月色明媚,星空澄澈。木提措在山脚下静静憩息,远远望去,夜间的湖滩就像一片由银盐浇筑的花海。
“现在这情景,和我们刚见面那天很像。”荣承光说,“就是这里树没那么多。”
遥英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他的体力没那么好,还不注意还踩空了半步,幸好,荣承光捞住了他。
“你没崴着吧?”荣承光上下查看了起来。
“没……没。”遥英勉强笑道,“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没关系的,我自己走。”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让你自己走也不知道还你能摔到哪去,来吧,我背你。”
荣承光半蹲下来,回头对他招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不会害羞了吧?你小时候我不是经常这样吗?”
遥英涨红了脸:“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你可别再提了!”
“哎怎么的,老子殚精竭虑把你养这么大,你连邀功的机会都不给我一个的吗?”荣承光佯装震怒,但他眼中明显盈满了笑意。
遥英干巴巴地求饶道:“哎哟,那我怎敢呢小荣老爷,您可千万别对我动家法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不写作业了,我以后绝对好好听您的话。您叫我吃啥我就吃啥,就算你让我喝香菜奶茶我也不敢有意见的。”
“你小子,都说了别这么喊我!我才不想跟老东西共享外号!”
“行行好吧,您老人家也没年轻到哪儿去啊?”
荣承光自知吵不过遥英,干脆把他打横扛到肩上,在他的惊呼声中飞也似地跑下了山。
不出十分钟,他们就来到了湖滩边。
大湖波涛平缓,荣承光把遥英放下,抬手眺望远方,木提措的水体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像海一样啊。”他轻声感慨道,“不过呢,和东阳江当然是没法比的。”
“那当然了,谁能比得过您呢。”
遥英整理好衣服,笑眯眯地说道:“但木提措毕竟是高原湖,和东阳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听说每年冬天,这里的水面都会结冰,等到整片湖都冻住了,就连车也可以在上面行驶。你看到这些水波没有?等到了那时候,它们都会被固定成现在的形状,变成一动不动的浪花,直到第二年开春再融化。”
荣承光“哦”了一声。他说:“那还挺牛逼的,要是死个人在里面是不是也得给人观仰一冬天?”
“你……算了,我跟你没法聊。”
遥英脱下鞋,慢慢悠悠行走在沙滩上。风儿吹动沙与他的衣摆,就好像要把他们一起带到天边去一样。
他走着走着,回头对荣承光说:“谢谢你。”
“嗯?你咋了?”荣承光奇怪地问,“莫名其妙谢我干什么?”
“我谢谢你陪我来看湖呀。”遥英的眼睛弯得像月牙,“谢谢你那天捡我回家,谢谢你把我养到这么大,谢谢你送我上学,还给我做饭……虽然那些东西都不能吃,但还是谢谢你愿意为我买那么些菜谱回家。”
“你感谢归感谢,别突然翻旧账啊!”
荣承光脸皮薄,不过寥寥数语下来,他整个人就已经红成了一颗巨大的番茄。为缓解尴尬,他快步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湖水透澈,浪花时不时冲上来几枚贝壳。当他平复好心情再站起来,不远处一片地貌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是一片峡谷似的地貌,无数造型乖张的石柱罗列其间,上面还长了许多珊瑚般的东西。荣承光盯着它们打量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这里以前应该是海吧?”
看样子应该是的。曾几何时,这里恐怕还是鱼儿的天堂,那些坡地应该是残余下来的海床,他们站的地方,在几万年前的时候说不定还游过鲨鱼。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遥英走了过来。荣承光正想招呼他一起瞧瞧海底遗迹,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哎,遥英?”他一头雾水地问,“你这是?”
“没什么。”遥英说,“只是想抱抱你。”
“不是,你怎么……哎呀,你多大的人了……小时候没抱够吗?”
“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遥英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闷闷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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