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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屁啊!”时妙原哭笑不得。
荣观真又开始写字,反正身边也没别人在,他就盘腿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边写边自说自话:
“妙妙,今年是我闭关修炼的第四十九年。”
“自进寻香洞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很想很想你。”
“很想。”
“很想很想很想!”
“嗯。”
“当初,我为增长修为执意来此,可进来了以后,我才发现独处原来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我想你,想我娘,想承光,想山里的小动物,还想我养的菩提果。我写了好多想对你们说的话,其中给你的最多。妙妙,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说话。山里天气多变,你要多穿一点衣服,要是冻着了我会难过……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写!这么写总感觉好没文化,不能这样整!”
荣观真消去了纸上的字迹。他思考片刻,再度提笔写道:“妙妙!妙原吾……吾……”
“吾……”
“咳。”
“吾……吾那什么……”
他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妙原吾爱。”
“哎呀。”时妙原尴尬地站了起来。
“嗯,这个好。”荣观真点点头,继续写道:“妙妙,妙原吾爱。”
自我闭关之始,已过四十九载春秋。
修行之期漫漫,我常日独居于此,除练功习剑之外,仅能以纸笔排遣忧思。
当初,我执意入洞修行,其中辛苦虽不足为道,心中想念与日俱增。眼下我功力略长,只望届时期满,出关与你、与家人相聚。
闲暇时我亦钻研雕琢技法,只是现下学艺不精,日后若有所成,必将赠与给你。”
荣观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山中气候多变,如逢冰雹雨雪,切记多添衣,少贪凉,莫要让我挂念。想你,想你,盼望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观真谨启。”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赶紧放下笔,像只水獭似地胡乱搓起了脸。
“写的啥玩意儿啊,这可绝对不能给他看见。”荣观真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不然,就以他那性子,不知道要笑到哪年哪月去!”
说着,他将纸上的画和小字一起撕下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到了衣襟里。
然后他收好长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该练功了。”
无弗渡应声而动,它随主人一道飞向了石雕中间。
那个时期的石头人还没有被毁坏,它们中间有一部分脸上已经有了简单的线条,但其余的基本还是空白。荣观真稍稍凝神静气,便持剑作势道:“那开始吧。”
剑光阵阵,法咒丛生,无弗渡的灵压激起阵阵罡风,它们如猛虎般扑到时妙原脸上,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能吹得起来。
时妙原定定地站在桥下。
在他眼前,长卷所记录的画面正在飞速上演。
冬日大雪纷飞,荣观真在日复一日的入定中领悟了修法奥妙。
其后雁回大地,石人的脸上多了许多更加深邃的线条。
骄阳错替大雨,闭关之人陷入了漫长而无望的修行瓶颈。
心魔伴随梦魇而来,长达数月的折磨令他几乎无法动弹。
再度起身之时,寻香洞中开出了一朵淡黄清丽的小花。
秋时气温骤降,他在黄姜花丛中打坐,偶有粉蝶飞过,带来了北风将至的讯息。
年复一年,四季轮转。暑去寒来,日月变幻。练功刻像、写信绘画,日复一日、年又再复一年。
卷轴中留下的字句事无巨细,那其中大多是对同一人的思念。他画下的人像堆积成山,那基本上都同一个人的笑容。
从踟蹰到从容,从滞涩到洒脱,他的剑势越发利落,姜黄花丛中的石人们也逐渐拥有了同一个人的面庞。不练剑时他行走在石人中间,他与它们对视,就好像在看心上人弯弯带笑的眉眼。
某年深冬的第一枚雪花飘落之际,寻香洞的大门终于被再度打开。
两百年之期已至。
空相山下,蕴轮谷外。
时值隆冬,大雪连降数日。
飞鸟压上枝头,震落了一地雪霰。北方狂吹不息,遇上这样的时日,就算是要讨生活的樵夫也会令择他日进山。
可就在这茫茫的天地之中,正有一个火红的影子在雪地中艰难地挪移。
那是个打扮得极富贵的男人。他穿着厚实的长摆红袍,脖子上围了一圈柔顺至极的短绒,金玉作的配饰随他的步伐叮当直响,那俊秀漂亮的脸蛋即便在冰雪中也难掩高傲与贵气。
寻常人若是在宴席上遇见他,恐怕会以为这是哪家偷溜出来玩耍的小少爷,只可惜野地里并无丝竹陪衬,而他本人也已被活生生冻成了个孙子。
“啊——啊嚏——!”
时妙原猛地吸了吸鼻涕。
“呜……好冷,嘶好冷呜……我不行了,我想回家烤火……”
天地素淡,万物无踪。天上悬挂着一轮白日,前方是蕴轮谷标志性的关隘。
时妙原欲哭无泪地走进谷的小道上,他一边走,嘴里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
“荣观真,王八蛋,臭小子,大笨蛋!没心没肺的大混球,从不叫人省心的王八羔子,闲着没事干闭那活见鬼的关,还一闭就是两百年,连守寡都不带这么久的!等下见到他了,我一定要让他好看,不管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好话,老子都绝对要把他的耳朵给拧下来去当鱼饵!”
树丛微微一动,小松鼠们三两成群从他身后跑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时妙原嘴上怨气冲天,眼中的兴奋却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他加快速度,径直往香界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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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俺家的古风小山。
第88章 待雪归
“不是, 人呢?”
时妙原到了觅魔崖,就只见到菩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就连活物的影子也没有半条。他顶着狂风哆哆嗦嗦找了老半天, 才摸到一颗菩提果, 好说歹说让它给他开了传送门。
香界宫外同样银装素裹, 台阶上积雪久久无人打扫,脚一踩在上面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时妙原哈着气一路小跑上去,等到了却发现门锁了, 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给我开开门啊!”
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正准备翻墙进去, 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喝问:“你在做什么!小偷!”
时妙原回头一看:来的是个穿得活像颗球的小孩。这孩子头顶毛毡帽,脚踩虎头靴,黑头发金眼睛, 长相是俊得没话说,就是鼻涕碴子都拖到了嘴巴边儿,看着就傻不愣登的, 脑子估计也不是特别好使。
“你是……?”
“我是东阳江神!”小孩咋咋呼呼地喊道, “你是哪来的坏东西!快下来, 别把我哥家墙皮扒烂了!”
“哦——你原来是承光啊!”
时妙原跳下围墙,他揣着袖子弯着腰,眯花眼笑地蹲到荣承光身前说:“你好呀,我叫时妙原,是你哥哥的朋友,咱们一起在司山海宴上吃过饭, 我给你喂过葡萄你记得不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时妙原……时……时妙原?!”荣承光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我记得你!”
“哎哟,记性不错嘛!你哥是不是经常和你提起我?来光宝, 快给叔叔把门开……”
“你就是那只每天都要来香界宫偷窥至少三次的大黑鸟!”荣承光指着他的鼻子喊道。
“你说什么胡话呢?!”
时妙原差点脚一滑摔到台阶底下去,他好说稳住身形,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什、什么每天,什么三次!我一周最多也就来十趟,我只是偶尔来溜达几圈而已啊!荣观真他在洞里闭关,我作为朋友来帮他看看花花草草的长势,这,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嘛!”
“你瞎说!我每天巡山都能看到你,你这鸟从早到晚在天上飞得都不带停的,菩提果都被你摇得不剩几颗了!”荣承光掰着手指头细数起了他的罪恶,“就昨天你还挂墙头偷摸往里看,前天你到大涣寺里偷了好几盘贡果,上个月你掐了我哥种了四百年的月季去年你在他屋里偷偷睡了三个月还有五十年前……”
“停!停停停!你小子怎么这么能记仇啊你?!”时妙原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小祖宗,行行好,你别再叨叨我了!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明天就要出关了?他之前给我留的那间屋子还在不,你带我过去,我今晚要住那儿。”
荣承光挣脱了他的束缚。他后退几步,颇为警惕地问:“你说那个小楼?原来那是你的屋子啊!真奇怪,既然你有地方住,为什么还总要往外面跑,你直接在香界宫住下不行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生性害羞,脸皮薄,不喜欢赖在别人家白吃白喝。”时妙原大言不惭地说,“你呀你,你就先别纠结这些了!快带我进去,我明天还要和你哥谈事情呢。我得赶快见到他。”
“见不了!”荣承光果断摇头:“我哥他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
时妙原浑身血液的倒流了半秒。
他直接愣在了原地,一枚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并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什么叫见不了?
什么叫不在了?
难不成……荣观真在寻香洞里出事了?
他说他闭关修炼,难道是在这期间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自己在洞里没人帮忙出了事,形神俱灭了……吗?
雪花彻底融化,时妙原呆若木鸡。
荣承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他现在已经下山了。”
“啊……啊?下山了?”
“对呀,就半个时辰前的事情。”
“不是,那我怎么没见到他啊?!”时妙原再度遭到了冲击,“你确信他已经下山了?他不是明天才出来的吗!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都算好时间了他怎么提前跑了,他现在这样我要到哪去找他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你没见到他,我可是和我哥抱抱了哦!”
荣承光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我跟你讲,我哥那个帅的呀,简直是人神共愤!他现在不仅法力修为大涨,也已经完全掌握了无弗渡的用法,他说他要去休宁,先到集市里去逛逛,然后再回来找我,他还说要给我带礼物……哎!你去哪儿啊!时妙原!大黑鸟!你给我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时妙原化作金乌,如离弦之箭般迅速飞向了远方。
休宁城。
临近年关,街上四处都是出门置办年货的居民。
天色将晚,道路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红灯笼将建筑映得喜气洋洋。时妙原落地以后左奔右走,他就连关了门的客栈都踹开来看了两眼,也依旧没发现荣观真的踪迹。
天空飘起雪花,他茫然地行走在人群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雪越下越大,他没有带斗篷,便随便找了处屋檐等雪停。
身后就是饭馆,肉菜飘香四溢,他却没有半点食欲。
眼前不断有行人走过,一个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在其中显得尤为瞩目。儿子被爸爸扛在肩上,拿着糖葫芦咯咯直笑,夫妻俩手牵着手,看起来彼此恩爱得紧。女人脸上满是幸福,她的小腹有十分显眼的隆起。
时妙原吸吸鼻子,将目光移去了别处。
真冷啊。
“糖葫芦而已……我自己也有钱买的。”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过路人看到他,免不了捂着嘴低声议论。他们不明白这青年长相好看,打扮富贵,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可这样的公子哥却为什么会流落在街头,露出被抛弃了的小狗儿一般的神情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连时妙原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了街景。
近前方一对母子在拌嘴,再往前卖糖画和布偶的商铺边围满了小孩。
石板路对面有间不起眼的小摊,有两名客人正在同摊主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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