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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们唾沫星子横飞:“你个小白脸你懂个屁!地动本来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山神娘娘大度容忍我们在大涣寺苟活,可要是有不恭敬处底触怒了她,那就真的完蛋了!”
“没有啊。”荣闻音说,“我不生气。”
全场鸦雀无声。
一时间,吵闹的,斗殴的,怒骂的,回嘴的,浑水摸鱼的,趁人之危的,隔岸观火的,哭天喊地的,都像失了轴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除了她和她。
血腥气不断蔓延,阿秋母亲抬起头来,在火光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清瘦且苍老,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弯下腰将她揽入了怀中。
“来,”荣闻音把她抱了起来,“搂紧我,我们到山神殿去。”
人们重新恢复行动时,就见阿秋娘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
时妙原和荣观真在原地愣了几秒,立马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他们果不其然看见了荣闻音的背影。她抱着阿秋娘,已经走出了好些距离。
山神殿的大门洞开,长阶悠悠向上,仿佛一道直通来世的天梯。她一步步走,一句句对怀中人说着什么。流民们竖直了耳朵,也听不见她们交谈的内容。
“来的是谁?”有好事者问。
“是僧人?”
“是比丘尼?”
“是哪来的流浪汉?”
“那是……”
“娘。”
荣观真自言自语着追了上去。
荣闻音抱着阿秋娘走上了台阶。
怀中人不断颤抖,女人的表情从惊恐,到迷茫,然后放松下来,变成了一张没有起伏的面皮。
真奇怪,她现在并不觉得疼了。
荣闻音抱着她一步步往上走。她每多走一步,阿秋娘就感觉自己的疼痛消减了几分。到最后她彻底不痛了,身体也舒张得十分彻底,就好像囫囵被浸泡在温水里,五脏六腑中都润透了暖意。
她流了太多血,以至于荣闻音的袍子也被打湿了许多,不过谁都不在乎这个。
“你是谁?”阿秋娘抬头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是你喊我来的。”荣闻音答道,“是你要我来救你的。”
“你要带我去哪?”
“去我的神殿。”
“你是人吗?”
“我是神。”
“你是什么神?”
“我是你的山。”荣闻音说。
她走上十几级台阶,问阿秋娘:“家住在哪里?”
“在……休宁。”
“为什么来寺里?”
“为我丈夫,我儿子,我肚里的孩子祈福。”
“家里有几口人?”
“父亲母亲,阿秋和我,本来还有我相公……”
“平时你喜欢做些什么?”
“给阿秋做饭,给我丈夫缝衣服,还有……”
“我问你喜欢做什么。”荣闻音止住脚步,为她理了理头发。
阿秋娘呆了一会儿,道:“我喜欢捡毛栗子。”
荣闻音点点头,她继续往上走:“栗子好啊。糖炒板栗好吃,你吃过吗?”
“小时候爱吃。”
“现在呢?”
“现在吃不得甜口……现在喜欢清淡些的。”
“那等明年开春,你再到寺里来一趟。山里刚冒出来的竹笋很嫩,用水焯过再下锅炒,清淡又香口,你一定会喜欢的。”荣闻音说。
“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很好吃的。对了,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孩子?”
“健康就好……你呢?”
“我也一样。我有三个孩子,他们都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骄傲。”
“他们多大了?”
“比你稍大些。”
“真好。你会让他们出去闯荡吗?”
“有这个打算。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他们都能留在家,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想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我也是。”阿秋娘喃喃道,“我想一直陪着他们。”
“你会吗?”
“我……我尽力。”
“那我也一样。”荣闻音笑着说,“我会尽我所能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山神殿到了。
殿门洞开,内殿破暗。供果干瘪失色,玉像上的裂纹如蛛网般密集。它面上的血迹风干后变成了土棕色,像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留下的印记。
这里的景象和半个月前已然大不相同,阿秋娘被抱进来以后,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荣闻音挥挥手,令拜垫们自动列好。她把阿秋娘放上去,说:“就在这儿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阿秋娘虚弱地问:“你是谁?”
“我说了啊,我是你的山神。”荣闻音握着她的手说,“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来了。我一直在听,一直在等,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不过,这次我来得其实比以往慢了很多,我想,我确实快到时候了。”
“什么叫到时候了?你……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得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能了。不过,会有一个小家伙替我来保护你们。”
荣闻音耐心地对她说:“他很好,很善良,他能力不比我差,我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他以后可能会很辛苦,但是没关系,山说它很愿意和他做朋友。只要是山的朋友,都能够得到幸福。”
温暖自掌心传递,阿秋娘的呼吸逐渐变得平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秋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观妙二人与关家兄弟也一并跟在后头。荣闻音见到他们,对阿秋招招手道:“你过来。”
阿秋乖乖过去,他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娘娘。”他哭着问,“您是闻音娘娘吗?”
“是我。好孩子,你别哭了,你娘不会有事儿的。”
荣闻音摸着他的脑袋,说:“你的妹妹会在半个时辰后出生,她会很健康,很长寿,会拥有精彩的一生。她的后代从今往后将一直生活在这里。接下来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你娘,你放心,假使再发生地动,山神殿也绝不会被破坏。有我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秋吸着鼻子说:“回娘娘,我叫毕诺,字惟德,阿秋是我的小名。”
荣闻音赞叹道:“好名字。”
轰轰。脚下隐约传来隆动,这感觉太过熟悉,令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变。
荣观真失声道:“不好,又地动了!”
飞鸟蜂拥而起,山谷间再度迸发出了怪响,荣观真赶忙将孩子们护在身下,他正要施法作阵,却发现山神殿岿然不动,就连灰尘也未被震下一丝。
不仅如此,包括神殿在内,整座大涣寺都安然无恙。
岛外震动连天,湖心岛上却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如果现在有鸟从天上经过,那么它就会发现,整座湖心岛都被笼罩在了近乎透明的神光之中。
荣闻音站了起来。她对荣观真说:“你跟我来。”
“是!娘,我们去哪?”
“我在湖心岛周围设足了防护阵法,接下来还会有地动,但这里的人全都不会有事。”
荣闻音越过他走下了台阶。她说:“我想通了背后的缘由,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要一起解决它。”
荣观真兴奋地说:“太好了!您要带我去哪?”
荣闻音道:“藏仙洞。”
时妙原从殿里追了出来:“我也和你们一起!”
“你不用,有阿真陪我就够了,你就在这帮我照顾阿秋和他娘吧。”
“啊?那,那也行吧……”
一只猫头鹰从天边飞来,歪歪扭扭地落在了荣闻音肩头。
它叼来了一张纸条,荣闻音读完上面的字,将纸折好收起,扭头对荣观真说道:“事不宜迟,你带上三度厄,我们尽快到藏仙洞去吧。”
第97章 莫退菩提(三)
离开大涣寺, 出了湖心岛,震动愈演愈烈,根本就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荣观真随母亲穿行在密林间, 林中落叶纷飞, 大地不断张开又闭合, 有逃脱不及的动物掉落进去,地面聚拢,只留下一片朦胧的血雨。
地动时停时续, 林中莫名冒出了许多阴影——那都是些腐烂落魄,看着就死了很久, 但脸都扭曲变形了的人。
山羊人。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荣观真大惊失色,“最近的事情难道都是他们在搞鬼吗?”
“是死在地动中的人!”荣闻音大喊道,“有人在拿他们的怨气炼鬼!”
山羊人源源不断涌来, 它们如无头苍蝇般奔逃,遇见没死去的动物便扑上去吸食它们的血肉。有胆大的盯上了荣观真,才刚挥舞起爪子, 荣闻音反手化出长剑推将出去, 将这些死物活活钉在了地上。
她一路狂奔, 边走边不断对敌,箭矢将怪物贯穿,荣闻音掌心灵气翻涌。她变化出各式各样的武器,等到藏仙洞门口的时候,山羊人飚出的血已经浸染了她的大半张面庞。
地动暂时停了,她正要入内, 洞旁的杂草堆中又扑出来了一只羊人。
“娘!当心!”荣观真失声叫道。
那东西生前恐怕是个女人,她穿着破烂的道袍,桃木剑直愣愣断了半截, 她鬼吼着拿剑往他们身上招呼,荣闻音一抬手,数支泛着玉光的长箭从她掌心射出,将她活活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出来。那是一枚令牌,从上面的符文来看,这应当有雷祖余脉的师承。
“阿真,进洞去!”
荣闻音反手数箭,射死了从另一头突袭的羊人。两只怪物扑通倒在了同一片草丛中,它们的羊角交叠,似曾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她掩护着荣观真跳入藏仙洞中,冬季气温极低,地下河的温度较之往常还要冰寒不少。他们一路淌水向里,洞外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地动又开始了,地动很快又停下了。
洞里光线极暗,荣观真眯极了眼睛,也只能勉强看见母亲模糊瘦削的背影。
他心里七上八下。
小甲壳虫爬过石台,荣闻音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天坑中。天光冷冷地泼洒进来,她放下高举着的右手,靠在巨岩旁呼出了一口浊气。
“阿真,过来,”她对荣观真招手道,“到我这边来。”
荣观真乖乖走到她身边,他才刚一靠近,就感觉腰间一轻——荣闻音抽出三度厄,她反手将剑尖指向自己,把剑柄挤到了他的手里。
“娘?!”荣观真大惊失色,“您这是?”
“拿好。不许推开!”
荣闻音把三度厄硬塞进了荣观真手中。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用它杀了我,就现在。用它杀了我,然后取代我,这一切才能结束!”
阿秋母亲又开始喊叫。
她痛极了,发出的叫声完全不似常人,阿秋吓得鬼嚎了起来,时妙原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几度想要施法,又几度把手放下,如是纠结三四回之后,他一咬牙一跺脚,说:“我去找闻音!”
“外面危险,你不要到岛外去啊!”毕升冲他喊道。
“没关系的!我是鸟!我飞到天上就行,地震不到我!”
时妙原旋即化形飞去,女人的惨叫和男孩的哭喊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冷风灌入鼓膜,他耳边只剩下大地沉闷的恶吼,与冬雪无情的啸鸣。
毕升目送着他远去,他正要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阿秋母亲身上,却听见山神殿大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先前那几个闹事的人,其中为首的,就是那位嚷嚷着要把阿秋娘扔到外面去的壮汉。
他的心立刻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跑到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道:“你们来是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这里可是闻音娘娘的佛堂!她,她就在后头看着,你们要是有坏心思,娘娘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那些人互视几许,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开,露出了背后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她脸色苍白,身型羸弱,见到挡在门口的毕升,她勉强扯出笑容道:“让我进去吧!我想……我想去帮帮她。”
“帮她?”毕将也走了过来,他狐疑地问:“你们要怎么帮?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几个,别是要趁乱陷害我们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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